10、此世惶惶 凝视与被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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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继续稳步推进，目标十分清晰，只等下次接引人再把他们带去观音堂，三人便可收集情报，然后将玉血观世音彻底祓除。
三人又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谢不聿十分敬业，中途还出去给一个任务收了尾。
易陈玄的所属组织还没转过来，仍属于俄国研究所，华研所没给他派任务，他闲得无聊，每天把风南提溜出去练体术。
风南小时候就招诡物，风正清从小就压着他学跆拳道和散打，因此这小子倒不像现在很多年轻人一样脆皮，教起来没那么费劲。
但易陈玄的训练风格太过狂野，风南总觉得自己在被当狗遛。
“救我，哥。”风南抱着谢不聿大腿痛哭流涕。
“认真学去。”谢不聿铁石心肠，“他在俄研所是训练营教官，别人想跟着他学都没机会。”
易陈玄笑着看这人打发风南，谢不聿一说完就把风南又提溜走。
“哥——”风南惨叫。谢不聿充耳不闻，专专心心浇他的花，算起来已经是给医院浇活的第三盆。
风南在那边累死累活，谢不聿也没闲着，回研究所时顺便带了些补充能量的点心和研究所出品的预防药物。
走进房间的时候风南正瘫在地上，大声狡辩说不能让易陈玄一个人累着，得把谢不聿也拉来分担一下。
“很期待我？”谢不聿关了门。这里本来是医院提供给患者复健的训练室，结果易陈玄让风南倒挂在别人扶手的地方做卷腹。
风南看到他虎躯一震，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但看见易陈玄目光移向谢不聿，知道自己大概可以休息了，麻溜窜了下来。
“这是什么呀！”风南兴高采烈地扑上去，被易陈玄一把揽住。
“年纪轻轻能不能讲究点。”易陈玄手臂铁一样给他焊在原地，“一身汗也往别人身上扑？”
谢不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东西掏出来，让风南先吃药。
“研究部出品的，怕你上次进了观音堂有后遗症，顺便可以预防一下。”
药盒上不像平常的药物那样标了很多信息，基本就只有一个药名和研究所logo，看上去像某种非常可疑的三无产品。
药盒左上角有绿色横条标记，是非常安全的常用药，性质更像是保健品。
风南乖乖吞了，接过谢不聿带的小零嘴高高兴兴溜到一旁玩去了。
谢不聿看了看他，扭头问易陈玄：“怎样？”
“还行。”易陈玄耸耸肩，“这么几天也练不出个什么，打发时间罢了。”
说得好像风南是个玩具一样。
“刚刚风正清还跟我打电话，问风南有没有添麻烦。”谢不聿声音徐徐，“下一次得把风南送出来，太危险了。”
他们要直面观世音，毕竟是不知底细的人造诡物，还是尽量保证风南的安全。
易陈玄随意点点头：“找到东西的话让他顺便带出去吧。”剩下的战场留给他们就好。
“真幸福啊，一出来就被两个执行使带队。”他揶揄着，“我当年可没这么好的条件。”
谢不聿懒得和他较真：“你进研究所的时候还没有执行使这个东西。”
他偏过头，抬眼望易陈玄，眼中也有戏谑：“被我带很不满意？”
谢不聿就是当年易陈玄进研究所的带队长官。
“当然满意，亲爱的长官。”易陈玄懒懒散散地敬了个礼。“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真神奇啊，他们现在竟然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聊天。谢不聿感觉很微妙。
在重逢之前，他以为从此之后他们的相处会更糟一点。
＊
医院的夜晚总是静至死寂，偶尔传出些匆匆的脚步声或咳嗽。走廊灯幽微地亮着。
夜太静了。
谢不聿有一点睡眠障碍，在陌生的地方更是难以入睡，医院这段时间他很少睡好，今夜亦然。
窗帘没拉严，漏了条缝，城市的灯光与过路车灯不断在那条缝隙中闪过，从墙壁一路延伸到天花板上。
谢不聿睡不着，也懒得下床拉窗帘，就这样静静望着。
夜色薄凉，风南这几日白天太累，晚上总是睡得很死，因此病房里连被褥悉悉索索的声音都没有，落针可闻。
谢不聿大脑放空，拇指一下一下抚着那根金属指节。它总是染不上任何温度，始终冰冷，有时能让谢不聿瞬间清醒。
忽然有动静把谢不聿从放空中拽出，他听见有谁下了床，声音轻微，脚步向这边走来。
那人怕惊扰到另外两人，刻意放缓了脚步，一路缓缓到窗前，停在流溢出的光线前方。
谢不聿目光顺着那光延伸。都市的微光落在他指间、肩上，然后是雪白的墙。夜太静了，墙上的光影被他挡住，又随窗帘的拉死彻底消弭。
光线在一瞬间消失。
谢不聿静静看着易陈玄。
这个角度他很熟悉，熟悉如昨日。易陈玄的侧脸任何人都会夸赞英俊，过往他总忍不住抬手勾过那人下颔，和他接一个轻轻的吻。
这样的站位以前似乎也有过，他窝在床上，某人靠在窗边对他微微一笑，未散的情|欲落了底，沉淀成某种温柔的安宁，那时的他没什么力气，勾勾手，易陈玄便蹲下身，小狗一样把自己的脸贴在谢不聿手心。
那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谢不聿自己都快忘记。
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看暗红的光点如何在夜色中随呼吸明明灭灭。
易陈玄拉好窗帘后又默默站了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时间不知被拉长到何种程度，他转过身，目光像颗在弹跳的球，闷响着终于落地，终于落到谢不聿身上。
他们静静对视。夜色太深，几乎看不清对方眼底神色深埋着何种情绪。
他们默默对视。谢不聿将往昔的幻影推开，分辨出那是现在的易陈玄。
谁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移开眼神，最后易陈玄转身走了，一如他来时的轻悄。
夜色太深太静。谢不聿闭上眼，抚着那根染上些微体温的微凉指节。
白日他们坦然相对，仿佛昨夜从未发生。
＊
很快，观音堂的接引人再次出现。
一切的流程都和之前相同，先复诊再入住，三人按照原样蒙混过关。
“你似乎释然了一些。”观世音这样对谢不聿说。
“你的“我执”太过强烈。”观世音这样对易陈玄说。
“你更加坚定了。”观世音对风南这样说。
三人被安排进了三张单人房，靠在一起。
房间很简单，和酒店差不多，点着一根烟气袅袅的香棒。
谢不聿进了房间就把香掐掉，出门又去掐风南的，瞥了眼发现易陈玄也动手了便没再做什么。
研究所和警方希望他们尽力在观音堂内寻找线索，最好是能找到花名册，即使没有，也要尽可能与患者多交流，帮助研究观音堂的动机与观世音的行为逻辑。
“谁能把这个课题搞定今年研究所评定谁就是老大，他们现在铆足了劲要和美研所对打。”舒宵练告诉他真相。
或许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安宁，观音堂内部没有太多安保人员之类的角色，患者们相安无事，竟然算得上其乐融融。
谢不聿让风南自己机灵点到处乱逛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些细节，他自己投入人民的汪洋大海套话去了。
结果风南才逛了没几分钟，谢不聿又把他叫过去换班。
“我去应该问不出什么。”谢不聿神色有些古怪，“他们都比较关心……我的情感问题。”
风南探头一看，扎堆的许多都是些嗑瓜子的大爷大妈。
哦，懂了，被催婚了。
风南努力忍住不笑，一溜烟跑走了。
风南嘴甜也聪明，应付这些不成问题。谢不聿收回眼神，给易陈玄发消息。
不知为何，他总有些在意金宁提到的那个装病潜入的女孩。
金宁对那个女孩的描述很详细，长发公主切，身高170cm左右，年纪应该在19岁上下。
“如果你看到她，一定能认出来的。”金宁很笃定，“或许是作为警察的直觉吧，那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反社会人格的气质。”
易陈玄默默打量着，觉得金宁这句话说得很对。
他接受过专业的跟踪盯梢培训，在观音堂里寻找这样的一个女孩不是难事。
这里是观音堂较偏僻的角落，有假山和水池，那女孩正坐在假山上方，翘着脚撕花瓣喂鱼。
正年轻的一个姑娘，撕下花瓣时微笑的神情，却让易陈玄想起曾经遇到的一些愉悦犯。
如果是蔡嘉恩在这里，想必能进一步解析出这个女孩的心理。
蔡嘉恩，执行使之一，代号鱼耳，专业犯罪心理学。
手机屏幕亮起，是谢不聿发来的消息。
「谢不聿：找到了吗？」
唉，长官一直这么上进也不是个事儿啊。易陈玄叹着气回消息。
「易陈玄：找到了，正准备上去套话。」
「谢不聿：小心一点，别吓到人家。」
「易陈玄：在你心里我有那么凶吗？【可怜】」
谢不聿不回了。
易陈玄笑了一声。
脚步声传来时，女孩警觉地回头。
男人看见她似乎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又对着她招招手：“坐那么高做什么，小心别摔了。”
“摔不死。”女孩笑嘻嘻。
那人也无奈地笑了笑，走到假山下，抬头看她：“你是什么病？”
“我没病啊。”女孩直接坦白，“我装病进来的。”
易陈玄假意惊讶：“进来干什么，这里又不好玩。”
“好玩啊，可好玩了。”女孩把手中撕得糜烂的花瓣一扬，“看一群本来该死的人垂死挣扎，生命被别人攥在手中，不好玩吗？”
易陈玄“唔”了一声：“我觉得不是很好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笑嘻嘻望向他，年轻的面庞有一种这个年纪独特的光亮：“夏野。”
“你是新来的吧？”夏野忽然跳下假山，背着手站在离易陈玄几米远的地方。
易陈玄：“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表情。”夏野歪歪头，“你的表情不像那些人一样，都是一个样子。”
但你的表情也不这样。易陈玄与她对视。
这个女孩很聪明，已经判断出易陈玄不是普通人，却并没有因此生出戒备心。
因为她觉得“很有趣”。易陈玄想。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夏野忽然问，神色中有几分认真，好像这对她来说真的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姑娘不知道诡物的存在。易陈玄心下了然，于是不打算解答。
女孩看出易陈玄的不配合，于是改口：“你想知道什么，我们可以交换信息。”
易陈玄也生出几分兴趣：这段时间一直在和风南那个傻了吧唧的家伙打交道，难得遇到一个有几分狡黠的少年。
他抬抬下巴：“观音堂杀过人吗？”
“是。”夏野毫不犹豫。
看到男人的表情变化，她略微得意地展开一个笑容：“好像是被烧死的吧？那些人坚定这样就能通往那个极乐世界，把一些试图逃跑的人也烧死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夏野举起手，做了一个捻动的动作，“有味道，还有灰烬。”
“其他人很蠢，都没发现。”她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我并没有保证一定要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易陈玄缓缓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夏野颇不在意地胡乱点头，“我只是想说。”
＊
风南找到谢不聿的时候易陈玄已经回来了，两人站在一起，齐齐望向他。
风南：？
易陈玄叹了口气，摸狗头一样摸他脑袋：“傻人有傻福，自家孩子，纯真一点也好。”
风南：？？？
谢不聿拍开他的手，问风南打听到了什么。
“他们说，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就会拿到一本册子。”风南掏出一个小薄本，递给谢不聿。
薄本封面是六臂观音，两臂胸前合十，四臂置于身后，指尖流下金色血液，淌入座下莲火之中。
第一页有卷首语：凡呼唤我名者，我之天耳必得听，我之天眼必得见，我将现身，助人脱离苦海。
易陈玄探着脑袋看：“还真是在造神。”
后面大概就是编出的一些观世音渊源和法力之类的东西，据说观世音下凡救世，希望在人间创造一个没有病痛灾难的新世界。
当然是一派胡言。
风南：“观音堂会不会是在试点呀？等以后壮大了再牟利或者之类的。”
“不太像。”谢不聿沉吟。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每次问诊后观世音说的那些话，到底想表达什么。”
想打造一个慈悲的形象？但也不太对。
“先回屋。”谢不聿下达指令。
回的是谢不聿的房间，他拿了张纸，开始画观音堂的平面图。
他下笔准确，完全没有任何涂改，风南眼睛瞪大：“哥，你咋知道的！”
谢不聿很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去打听的时候我逛了一圈。”
风南挠挠头：他之前还差点在这里迷路了来着。
画完谢不聿把纸张推到中间，着重摆在易陈玄前面：“观世音把这些人留在观音堂内一定也有道理，说不定到时候这些人都会成为它的养料，观音堂本身也可能发生变化。”
这里是诡物空间，诡物自己的地盘，只要它想，完全可以用空间里的一切攻击他们。
走廊可能会扭曲，地面可能会崩裂，提前把结构记住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风南若有所思：“它到时候会不会一瞬间把那些人全部杀死，来充实自己的力量？”
“不太可能。”易陈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谢不聿标记了重要地点，笔锋凛冽。
“那些人的自焚都是自发行为、出于信仰，观世音最多只能将病人的疾病全部归还。”
风南没回来的时候二人推理了一番，诡物由传说或执念转化而来，因此一切表征都可能带有隐喻性。
观世音收走病痛后将其滴入座下火莲，火焰本身也在炙烤着观世音，这意味着治疗那些病人可能也需要观世音付出代价。
因果相报，代价偿还，这样的道理即使在诡物身上也成立。
观音堂治愈病人，再诱导其自焚，浓烈的信仰最后会全部反哺给观世音。
所以在受到威胁时，观世音可能会返还之前治愈的所有伤痛，让自己回到巅峰状态。
“还有一个问题。”谢不聿有些出神。
“如果观世音背后的组织真的神通广大到了能利用诡物的程度，他们能利用到多少。”
观音堂四处封闭，不仅将人类拘束其中，也把观世音关在了里面。
这想法实在荒诞，毕竟这是诡物自己的诡物空间。
但当身处观世音的正殿之中，谢不聿又有种怪异的直觉。
有人为它选择了降生点，自观世音诞生起，就被困在了这个诡物空间。
观世音在豢养人类作为自己的养分，也有人在豢养观世音。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此世惶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