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凶刃》苏误

28、第二十八章 王爷

　　“你这些年心里不痛快，是不是……因为我？”

　　季砚书脑子快疼炸了，耳边嗡鸣作响，本就薄弱的听力这下子更是彻底罢工，就连韩弋近在咫尺说的话，她也只勉强听清了几个字，什么也没听懂。

　　她心里只想赶紧把这个瞎掺和的局外人打发走，但奈何嗓子充血发紧，于是只好囫囵地点点头。

　　韩弋见她点头，一颗心直沉到了底，语气也发颤：“那，那究竟要怎样你才高兴呢？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恨我，你……”

　　他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问出了那句话：“你想同我和离么？”

　　季砚书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全身上下又疼又烫。陈清临走之前又给她灌了一碗药，现在她胃里翻浆倒海的难受，又想吐，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韩弋见她难受成这样，不由得将人又抱紧了一些。季砚书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体内倒了个个儿，刚要受不住将药都吐出来，就感觉脸上一凉，随后是劈头盖脸的水汽。

　　韩弋哭了。

　　季砚书这才觉出对方抱着自己的身体和手都微凉，忽然反应过来现下是深秋，他一个人从府里匆匆赶过来，想是没来得及套一件厚衣服。

　　她突然觉得有些愧疚，钟老将军一死，当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真相就这样大剌剌地摆在自己面前，细细看来，若说这当中谁最无辜，韩弋绝对是榜上有名。

　　但季砚书现在真是难受的狠了，她勉强伸手拽了拽韩弋的袖子，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让他别哭了，强撑了半晌，最终还是闭上眼又昏了过去。

　　季砚书又一次回到了那种漂浮在暗处的状态，身边的声音嘈杂混乱，这次，她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真的是十分小，她整个儿仰起头来，还看不见别人的一整张脸，手脚也不怎么听使唤，走一段路还要晃晃悠悠，这感觉让季砚书十分新奇。

　　她对于幼年时期的事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亲娘常年生病，在她还要吃奶的年纪，老王爷是奉旨常驻京城的，差事不多，闲出来的时间，除了进宫伴驾，就是哄着当时还不如凳子腿儿高的季砚书吃饭睡觉。

　　老长宁王生前绝对不算是个稳妥人，在京任职那些年，嘴上说是“闲差”，其实也整天忙地乱转，只偶尔休沐时，才能抽空带小季砚书出门玩上一会儿。

　　不过照平叔的话说，那时的老王爷自己还是孩子心性，天生晚熟，哪里看顾得了人？就连带女儿游玩也常常不够走心，反倒自己一出门便如脱缰的野马般东跑西逛，哪都想看，哪都敢去，也不管怀里的小季砚书是渴是饿。

　　到最后，往往也还是他自己玩得最尽兴。

　　于是待季砚书长到三四岁，身边不再时时需要人看顾时，老王爷就又带着人启程去了北境。

　　听平叔后来回忆，老王爷本来是打算将季砚书也一并带走的，还是陛下劝了又劝，说她实在还太小，受不得北边那些苦楚，这才勉强留了下来。

　　季砚书能记事时，就是在宫里跟着静妃娘娘和太子殿下生活的时候了。

　　那实在是一段她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快乐时光。太子长她三岁，小小年纪就很有大人的样子，从不主动和季砚书争抢什么，每每从别处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总是惦记着这个小妹妹。

　　就连静妃娘娘也对她偏爱有加，加之陛下对长宁王敬重，季砚书在宫里的日子，可谓如鱼得水。

　　如此这般地长到六岁，长宁王殁了，她的好日子也到了头。

　　思及此，季砚书甩了甩脑袋。她先是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奈何一双小短腿实在是不听使唤，走路不稳，走地也慢，她便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左瞧右看，四周草木葳蕤，景色奇好，正是盛夏时节的御花园。

　　怎么到了这儿？

　　正茫然时，忽觉有一只大手牵起了她，另一只手轻轻拍掉她裤子上的尘土。

　　季砚书懵懵懂懂地抬头，她看不见那个高大男人的脸，只是多少觉得有些熟悉。那双牵着她的大手有些粗糙，季砚书被握地不太舒服，于是挣扎起来。

　　但那人似乎会错了意，以为季砚书是累了。僵着身子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才伸手将她整个儿抱在了怀里。

　　对方抱孩子的动作不甚娴熟，接连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觉得不顺手，最后只好让小季砚书靠在他的肩头，用一只手托着双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

　　视线逐渐升高，季砚书总算看清了这人的全貌，倏地愣住了。

　　眼前人身着一件亲王常服，还带着两两片肩甲，正是季桓。

　　此时的季桓看起来很年轻，季砚书想起来了，这是她四岁时第一次进宫见静妃娘娘那日。那一年西域诸国叛乱，陛下下旨命长宁王挂帅出征，但季砚书又实在年幼，亲娘没法照顾，只好送进宫来。

　　如果她记得没错，再过两日，长宁王就要离京了。

　　季桓年轻的时候也沉默寡言，内侍一路将二人送出宫门，季砚书也没见他开口说一句话，直至见了王府的马车，他才对着当时尚且年轻的黄公公道了声谢，命人塞了些银钱。

　　走了一路，季砚书已然有点儿困了，双眼半闭不闭地靠在老王爷肩头打瞌睡，赶车来的平叔见状想要将她接过，却被老王爷摆摆手挡下，随后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季砚书抱在胸前，低头进了马车。

　　车声辘辘，很快便驶出了分外安静的紫禁城，街市喧闹声起，小砚书又不困了，她揉揉眼睛，依旧是趴在老王爷怀里，感受着车内的片刻安宁。

　　一旁的平叔一脸欲言又止，老王爷却不理会，只是将手放在季砚书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摸着，什么也不说。

　　街上传来热闹的叫卖声，时而有街边孩童跑跳着路过马车旁边，嬉笑声就能顺着那小小的一方车窗飘进来，连带着路边小吃的香气，混杂着街边妇女的脂粉气，一股脑地闯进马车里。

　　“爹。”安静的马车内，季砚书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响起，“人这一生，若行至山穷水尽处，该如何呢？”

　　季桓抚发的动作一顿，他似是没料到年幼的女儿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却也没有急着草草搪塞过去，而是低下头，看向女儿发顶小小的发旋。

　　季砚书见他久不回话，于是从怀里爬起来，这是梦中的她第一次直视老王爷的面孔——轮廓比她印象中的要柔和，眉宇间还有着匿不住的潇洒气，与自己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老王爷去世时，她还是不知事的年纪，从未有机会与至亲这般谈论解惑过，此刻看着季桓，季砚书实在好奇梦中的父王会给她怎样一个答复。

　　父女对视良久，季桓才开口。

　　“要走下去。”

　　他眉眼平静地望向幼女，很快又重复了一遍：“要走下去。”

　　季砚书忽然有些急切，她皱眉追问道：“那若是走不下去呢？”

　　季桓闻言笑了起来。他一笑，这些年装出来的成熟稳重就有点儿漏了馅，依稀还是做世子爷时倚楼和曲的少年样儿。

　　他微微弯下腰，直到和季砚书的视线齐平，才伸出两只手，耐心询问道：“砚书，二人比武，若其中一人剑已出鞘，而另一人却动作更快，剑指对方面门不到一寸，该怎么办？”

　　季砚书不明所以：“撤身回挡。”

　　季桓：“若退无可退呢？”

　　季砚书：“那就向前。”

　　季桓点头：“对，向前。”

　　“侧身向前。或许肩颈脸侧会不可避免地受伤，但一旦越过这一剑，再向前，便可直指对方咽喉，一击制敌。”

　　他继续比划着：“所以有时候当你觉得山穷水尽时，就还要继续咬牙走下去，置之死地而后生，也许才能柳暗花明。如若不明，那便是人事已尽，该听天命了。”

　　季砚书闭了嘴，此时此刻，她忽然对父亲生出无尽的想念。她有些出神地思考着，如果老王爷仍然在世，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是不是不用如此艰辛坎坷，能不能过上她曾经梦寐以求的自在日子？

　　不能。

　　她想了想，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老王爷对应该亲生女儿很有些了解，像她这样的天字第一号犟种，如果不去摔跟头撞南墙，可能一辈子也长不成现在这副模样。

　　长宁王府近在眼前，老王爷又将她抱回怀里。季砚书趴在那宽阔的肩膀上，只觉得头脑昏沉，她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南柯一梦，还是真实存在于脑海的记忆。

　　直至进了王府的大门，季砚书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老王爷低头看了她一眼，无奈摇头，刚想朝着前厅走去的脚步转了个弯，穿过后院层层叠叠的连廊，将她放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季砚书挣扎着不肯闭眼，却怎么也抵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困意。季桓陪坐在她床边，不慎熟练地轻拍她肩膀，大男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拍得她发疼，却实在是困得说不出话了，勉力张了张嘴，彻底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季砚书觉得恍惚，身上仍被人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睁开眼一看，坐在她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韩弋。

　　此时是四更天，韩弋见她醒了，面色一喜，忙凑上前去问：“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季砚书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可这次她却没任由自己吐出来，而是深吸两口气，缓了又缓，将这感觉硬压了下去。

　　喉头腥甜，她哑声开口：“给我端一碗粥来。”

　　韩弋没听清，季砚书撑起身子凑近，轻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给我，端一碗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