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凶刃》苏误

16、第十六章 花宴

　　太子是知道这回事的，季砚书自那之后意犹未尽，还老想借着他的方便再出去看，大祈朝科举三年一次，赏花宴错过一次，也要再等三年，所以那阵子季砚书对这个事儿执着非常。

　　他虽知有这回事，但那时年幼，又久居深宫，对细节倒是不怎么清楚，听见钟沁重新谈起，倒也有了两分兴趣，开口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钟沁几杯酒下肚，愈发口无遮拦。将军府和王府比邻而居，他耳朵又尖，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替季砚书答了，“自然是半夜翻墙回家被老王爷逮个正着，绕着王府结结实实追打了一圈！那惨叫声绕梁三日，我在隔壁听的一清二楚。”

　　季砚书：“……”

　　她额头渐渐跳起了活泼的小青筋，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拳头，心想果然刚才还是打轻了。

　　她抬眼瞥向对面的顾玄明，见对方虽插不进话，却明显竖着耳朵，显然也在看她的笑话。季砚书顿时更气了，桌下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偏钟沁瞧见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一把搂住顾玄明的肩膀。

　　“玄明没怎么在京里好好住过，这赏花宴想必也是头回见识，听说今年楼主特地从江南请了位绝色，我请顾兄品鉴品鉴？”

　　顾玄明确实是不曾见过赏花宴的，他父母早年亡于战乱，自记事起便与刀剑为伍，成年后就杀人，总是在沙场上奔波，小时候跟着钟老驻守北境，长大后跟着季砚书辗转南疆，唯一一次进京便是受封，以至如今在京城连个府邸也无，暂住在钟府。

　　钟沁将他拉到窗边，仔仔细细讲起赏花宴那些“风雅”的规矩，太子则在一旁，由美人伺候饮茶，一面与季砚书低声交谈。

　　“魏盛元进了大理寺。”太子离得极近，确保季砚书这个半聋听不漏一个字，“有人参他私受贿赂，勾结江南盐商，操纵科场，折子写的有理有据，还附了账本。”

　　季砚书并不诧异，距她去皇上跟前卖惨怎么也过了十来天，再不出点动静，那才不对劲。

　　她也悄声回：“二哥干的？”

　　盛景义摇摇头：“我哪有这个本事——今天早朝，陛下将账本拍在地上，二话没说就剥了魏盛元的官服，魏泽远还想替他爹求情，被我摁下了。”

　　“账本？陛下竟还有这个。”季砚书奇道，“大皇子和韩丞呢，也没拦着？”

　　“大皇子怎么敢拦？韩相未发一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次陛下是铁了心要收拾他，那账本我看了，比你誊抄下来的清楚不少，只是养兵那一条故意隐去了，要是真的借此发挥出来，他们有的麻烦，不如尽早闭嘴。”

　　盛景义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看来老王爷的事的确让陛下动了真怒，连压箱底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但也就仅限于此了，逼的急了怕是狗急跳墙，天崩虽利，但如今钟老重病，国库也就那么一回事，毕竟不牢靠。”

　　季砚书点点头：“也是，他们还没能拉拢到顾玄明，就算我们没有天崩，大皇子手里的私兵也就堪堪够与北境军一战，况且他们还没有帅将——今年殿试呢？陛下有消息了没。”

　　盛景义：“江南盐商一事要重审，就连韩弋也受了牵连，朝堂上一水儿的韩家子弟，手上没几个干净的，就算是表面粗粗查下来，也少不了伤筋动骨。皇上顺水推舟将这个差事给了我，大皇子暂时插不了手。”

　　末了，他含笑添了一句：“是你的功劳。”

　　季砚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殿下别寒碜我。”

　　她办的这事与其说是谋划，其实只能算是很不入流的小手段，但胜在有效，明面上替长昭出了口恶气，暗地里又给了大皇子一个没脸，事后还怀疑不到太子的头上。

　　一举三得，好不痛快。

　　季砚书长舒一口气，这才微微放松下来，他们手上有兵，事请就还到不了绝境，但她着实没料到，那窝囊了一辈子的老皇帝，竟能为她死去多年的父亲做到如此地步。

　　那就奇了怪了，季砚书心想，老皇帝虽然身不由己，但这么一看对她爹也算的上是情深意厚了，那枚青玉扳指，当年究竟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出现在她妆奁中的呢？

　　还不等想出个所以然来，窗外骤然爆发的欢呼声便猛然揪住了她的耳朵，虽然在旁人耳中山呼海啸的喝彩声于她而言只是隔了厚厚一层的模糊响声，但相较她特别寂静的世界，也算是一场不大不小的热闹了。

　　她十分受用，当即抛却所有思绪，端了酒杯踱到窗边，倚着栏杆，从高处俯瞰楼下舞台。

　　醉太平财大气粗，供伶人献艺的台子足足有一层半楼那样高，光楼梯就有四座，两台自下而上，分布在舞台两侧，另外两个自二楼斜飞而下，同样插满了各色鲜花，辅以珠翠宝石点缀，璀璨非常，几乎晃花了季砚书的眼。

　　她不由得回忆小时候那次赏花宴，只记得人声鼎沸，倒不记得究竟有没有这么多的花了。

　　正思忖间，楼下猛地爆发出更热烈的浪潮。季砚书眯眼望去，只见一名身姿极为纤细的女子款款登台，身着京城时兴的紫绫袄裙，微微一福，唱起一支婉转小调。

　　季砚书只觉此情此景赏心悦目，虽然唱的怎么样她是一点都不知道的，但是不妨碍她与民同乐，依旧乐呵呵地喝酒。

　　太子坐在桌边，视线穿过红纱帐，凝望着窗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身天青色，发间簪着那支间接将魏尚书送进大理寺的东珠钗，周身气息恬静非常，不知道的，估计权当她是个正经人。

　　他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季砚书面前那几碟她不爱吃的点心挪远了些，停下手思考片刻，又将另外几盘挪近些。而这一切，皆被不远处无法融入这喧闹氛围的顾玄明尽收眼底。

　　他看见太子嘴边的笑，和眼中无尽柔情，又转眼看着斜倚栏杆、懒散得没人样的季砚书，最后收回目光，好巧不巧和太子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二人隔空对视一眼，太子对他笑了笑，顾玄明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万幸看见这一幕的是顾玄明。若换作钟沁，只怕不出半日，整个京城也就都该知道了。

　　台上的娇花们依次亮相，楼下色彩纷繁如万花筒，季砚书竟也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间，底下的欢呼声落下去，几近消失。

　　这反常的寂静引起了季砚书的注意。她酒意已有些上头，用力甩了甩脑袋，凝神望去，只见台上一名青衣乐伶独自抱着琴上台，竟未带任何随从，面上还蒙着一层轻纱。

　　这在争奇斗艳的赏花宴可是新鲜，季砚书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调试琴弦，指尖拨动，乐声与歌声娓娓流出。

　　“手倒是生得好。”季砚书低声评价一句，顺手将一直跟在她后面转悠的侍书拎到跟前，“我听不见，他唱的什么？”

　　侍书侧耳细听，一句句低声复述：“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那伶人形单影只地立于台中，边弹边唱。面纱遮去了大半容颜，看不清神情，唯有一双眸子始终低垂，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疏离。

　　季砚书一愣：“《相见欢》？怎么唱这个。”

　　她兴致愈浓。待那人一曲终了，楼下掌声雷动之时，季砚书从一旁的花篮里挑了支最大、最耀眼的镶宝花钗，朝着台下掷去。那花钗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伶人脚边，季砚书意犹未尽，又抬手去摸发间的簪子，还要再赏。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珠钗，一只手从后方伸来，捉住了她的手腕。

　　季砚书一回头，就看见太子脸色阴沉：“吃多了酒就发疯，回来坐好。”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回座位。

　　季砚书倒也听话，任由他牵着回去。太子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喝了这么些酒，吃点东西垫垫。”

　　季砚书其实没怎么醉，小时候沙场上埋伏过夜，有时也需靠烈酒驱寒提神，但是她喝酒上脸，醉太平的菜不错，季砚书不想惹盛景义生气，也就不在意多吃一点。

　　正吃的开心，包厢的门再次被叩响，这次来的是老鸨，只见她笑嘻嘻地走进，身后还跟着方才那个青衣伶人：“多谢贵人打赏，现下来谢赏。”

　　说罢，她转身便退了出去，只留那青衣伶人与季砚书面面相觑。

　　季砚书尴尬非常，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一旁的钟沁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来揽住她的肩，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伶人，然后对着季砚书挤眉弄眼：“砚书，看不出来你喜欢……这种。”

　　季砚书给他一肘：“滚。”

　　钟沁还想再调侃，就见那个伶人已经跪下，手上还捧着季砚书刚刚扔下去的东珠钗：“奴婢谢殿下厚赏，但是东珠名贵，想必是御赐之物，草民不好接受，还请殿下收回。”

　　季砚书：“……？”

　　他带着面纱说话，季砚书一句都听不见，该死的侍书还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早不跑晚不跑，为什么偏偏现在跑！

　　季砚书高深莫测地站了一会儿，沉声道：“面纱摘下来。”

　　那伶人也是机敏，只愣了一瞬，便依言揭下面纱，再次双手捧起东珠钗，将方才的话清晰重复了一遍。

　　季砚书这次听懂了，觉得其实无所谓。东珠这事儿可大可小，卫柳儿拿了就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眼前这人，拿就拿了，季砚书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她随即摆摆手，语气随意：“你唱的好，这是赏你的。”

　　目光在那伶人身上扫过，估摸着对方年纪不过十七八，尚未及冠，在此讨生活也不容易，她于是心下微软，便又留他唱了几支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