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凶刃》苏误

11、第十一章 是非

　　季砚书的话音刚落，一旁的侍书就走上前去，一把拽走了柳儿头上的东珠钗，如墨一般的长发瞬间泼洒下来，跪在地上的卫柳儿痛呼一声。

　　“殿下恕罪！”魏泽远见状俯身长拜，忙着解释，“柳儿只是个内宅妇人，不识货的，殿下看在她无心之失的份上，放过她吧！”

　　季砚书看着跪在下面的人，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讥诮，想这个卫柳儿也真是个旷世奇才，那魏泽远好歹是正经读过几年圣贤书的，此时此刻竟也袒护她到这个地步，甚至肯过来触季砚书的霉头。

　　“无心之失。”

　　季砚书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神情惊惧的小柳儿，冷笑一声：“魏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东珠可是我托人送去的，整个京城里但凡是个开门做生意的铺子，总没有私自将客物卖了的道理吧。”

　　这话就说的很直白了，这都上赶着去明抢了，还“无心之失”，那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魏泽远抿抿唇，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只能让心爱的美妾吃些苦头了。

　　他心想，这小公主不过是来耍耍脾气，左右不过一顿板子，让府里的奴才们下手轻一些，总能糊弄过去，于是他抬起头来看着季砚书的眼睛，试探着询问道：“那，依照殿下的意思……”

　　听见自家大人有松口的意思，跪在一旁的卫柳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但她到底有几分小聪明，深知座上这位是她绝对得罪不起的人物，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咽回喉咙，低下头不敢吭声。

　　“陛下御赐，亲王旧物，给你几个胆子敢私自拿走？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勾栏瓦舍出来的娼妓，也有资格碰我的东西了！”季砚又靠回椅子上，似笑非笑，“大人竟还有脸来问我的意思？”

　　她眼风扫过地上姿态卑微的两人，心道幸好，这魏家二郎果真被这妓子迷了心窍。若他当真狠心，直接将人丢出来任她发落，季砚书倒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见跪在下面的柳儿突然一叩首，高声道：“奴婢知错了，但凭殿下责罚！”

　　季砚书眉梢微挑，却根本不接她的话，只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磕，发出一声脆响，她掀起眼皮看了魏泽远一眼：“大人听见了？”

　　魏泽远也跟着叩首：“但凭殿下作主。”

　　“好。”季砚书应了声，接着不咸不淡地朝身后吩咐下去。

　　“杖杀。”

　　此话一出，不仅地上跪着的两人，就连一旁坐着看热闹的宋长昭都愣住了，堂上一时间竟然无人说话。

　　季砚书见半晌没人应声，有些好奇道：“怎么着，难不成是我这话说快了，诸位没听清不成？”

　　话音刚落，季砚书从府上带来的侍卫们就好似得了什么命令一般，纷纷动起手来，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地上已然软成一滩烂泥的卫柳儿粗暴地拖拽起来。另有人迅速清场，将尚书府的下人驱赶出去，“哐当”一声合上院门，落了锁。

　　紧接着，屋外便传来了木杖击打在□□上的沉闷声响，间或夹杂着女子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那声音尖锐地刺破门窗，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季砚书这才缓了缓脸色，轻声细语道：“魏大人还跪在地上做什么？快些起来吧，这可是折杀我了。”

　　魏泽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似乎还有点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听着屋外惨叫，他哆哆嗦嗦地说：“殿下，殿下。”

　　见季砚书并不理他，魏泽远竟不顾外面人的阻拦，冲到院子里，将那些小厮都推搡开，大喝一声：“别打了！都住手！”

　　外面那些人被他一嗓子唬住，纷纷停下了手，凳子上的柳儿还在哼哼唧唧地叫唤，身上没见血。季砚书冷眼旁观，和魏泽远盛怒地视线对上。

　　“臣纵有错处，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断！尚书府岂是殿下能滥用私刑的地方？”魏泽远怒目而视，看着季砚书，“柳儿如今是妾室良籍，怎能随意动手打杀，殿下难道都不把大祈律法放在眼里吗！”

　　“我时间宝贵，不想为了一个奴婢与小魏大人争论。”季砚书端坐在首位上，闻言一动也不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整个上京城，没有我不敢管的事，也没有我不能砍的人。”

　　魏泽远怒极，大喝道：“季砚书！”

　　“放肆！”季砚书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挥着身边剩下的人，“来人，给我把他拉开，接着打！”

　　侍书闻令而动，身形如电，几步便掠至院中。她是自小跟着季砚书练过的，很有些功夫，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对方拎起来制住。剩下的人看见殿下发怒，也不敢耽搁，抓紧时间一拥而上。

　　惨叫声又响了起来。

　　季砚书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过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宋长昭，不由得心里唏嘘。

　　魏泽远肯为了一个小妾做到这种地步，就可见她在这府上过的都是些什么鬼日子。虽然对方闹得越凶，对自己就越有利，但是真亲眼看见了，也难免替长昭不值得。

　　她刚要出声说些什么，就见外面的侍卫走进来，“殿下，断气了。”

　　季砚书点点头，也不管地上的魏泽远，对着尚书府里的下人们吩咐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脏东西抬下去收拾了，魏尚书年事已高，看见了晦气，快去。”

　　下人们如梦初醒，哪敢有半分违逆，连忙七手八脚地上前，慌乱地将那具已不成形的尸体用草席一卷，打扫收拾。不多时，院子里除了弥漫不散的血腥气，竟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既然此间事了，我也不便久留。”季砚书整了整衣袖，对长昭微微颔首，“替我问魏尚书安。”

　　说罢，她不再多看这些人一眼，领着侍从，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尚书府。

　　“走了？”东宫暖阁内，盛景义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殿下，已经走了。估摸着时辰，这会儿该回到相府了。”如意上前熟练地添茶，不忘压低声音禀报刚传来的消息，“听说那个卫柳儿已经死了，被打的血肉模糊，场面很难看。”

　　盛景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难为她一个女儿家，还要这样出去闹一场。魏家背后有我那个大皇兄撑腰，不可能轻易咽下这一口气，她以后怕是有苦头吃。”

　　如意却笑了笑，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长宁殿下哪是一般女子呢，十岁上就敢跟着老将军远赴西北，殿下还是不要多虑了。”

　　“再不一般那也是女孩子。”盛景义看了如意一眼，“何况她如今的处境也比我好不到哪去，丞相府说到底是个虎狼窝，不好久留——还有什么事？”

　　“钟小将军打发人送帖子来了。”如意回。

　　“知道了。”盛景义挥挥手，“我从宝和斋订了批首饰，你替我给她送过去吧，顺便将钟小将军的帖子给她一份，就说再过些日子，我请她吃最喜欢的桂花糕。”

　　季砚书回了府，便叫时春将这些从尚书府“讨要”回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一进屋子就歪在了床上：“我得睡一会儿，今儿中午没歇着，给我累的够呛，等下午凉快了，咱们还得再出去一趟。”

　　侍书在一边旁打扇子，闻言一愣：“殿下下午还出去？去哪？”

　　季砚书将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含糊不清地说：“尚书府这边嚣张跋扈完了，该去大皇子府上哭一哭了。”

　　侍书愈发不解：“户部是大殿下的地盘，殿下您去哭诉，能有用吗？”

　　“正因是他的地盘，才更要去哭。我和太子的关系人尽皆知，若陛下日后对户部下手，难保不让人联想到这层，平白惹来猜忌，麻烦得很”

　　季砚书应该是困大发了，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去：“索性我现在就是个养在陛下身边的乐子，偶尔任性跋扈一些也不叫人多想，到时候陛下下手，也少一些顾虑。”

　　侍书闻言却有些担心：“韩大人这两日回了府，想来是外面的事情已然了结，咱们今日这么大动静，我怕……”

　　“你怕什么？”季砚书斜着眼看她，“我今天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去闹了一通，他要是一点都不知道，也是白活这么大了。”

　　“殿下！”此时时春从外面跑进来，“太子殿下身边的如意来了，说是送东西，还带了话。”

　　“东西呢？”

　　时春迟疑着说：“东西，东西不知道怎么的，都送去王府了，只递了个帖子进来，说是过几天请殿下吃饭。”

　　季砚书看了侍书一眼：“瞧见没，我这个好二哥，在这儿等着我呢。”

　　侍书接过帖子，季砚书就招呼时春去厨房吃给她留的点心，侍书将帖子打开，送到季砚书手上：“殿下怎么这么说？”

　　季砚书拿过，打起精神看：“我那个二哥，打小最是疼我，他今天说来送我东西，却把东西送去了王府，意思就是不认我是相府的人。”

　　侍书听的似懂非懂：“那殿下，咱们去吗？”

　　“不去不行啊。”季砚书叹了口气，翻身往里面挪了挪，“只要韩丞还压在头上一天，太子党就举步维艰。皇上上了这么多天朝，你可看见一个边关的折子没有？再这样下去……”

　　“户部这个口子一定得撕开。”季砚书闭着眼想了想，然后把帖子递给侍书，“既然二哥都这么想着我了，我也该投桃报李，给他备一份‘大礼’——侍书，你去找我的私印，给顾玄明去一封信，说我请他吃酒。”

　　侍书接了帖子，迟疑着说：“殿下，要是这样的话……”

　　季砚书转过头来看她：“怎么，教唆时春明里暗里劝我的是你，不想送帖子的也是你。”

　　侍书见心思被点破，低下头，讷讷不能言。

　　“世道如此，避无可避。”

　　季砚书伸手，轻轻拍了拍侍书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吧，不必过于忧心。”

　　她收回手，重新转过身去，将身体蜷缩起来，声音渐次低微，融入满室寂静：

　　“去吧。我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