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行 ...
-
今日是练箭的日子，午后，习公公约莫着陛下该睡醒了，踏着碎步来寻，却发现长明殿空无一人。
后·庭花园，云湛正在躺椅上悠哉悠哉地赏花，瞧见习公公微弯的腰匆匆的脚步，满头细汗气息也不稳，心内怜恤一瞬。
不过也是一瞬而已，他深知可怜他人有时也是伤害自己。
果如云湛所料，习大监连彩璃递给他的茶都没顾上喝，开口便道，“陛下，该练箭了。”
转头看向这满院的飞花，风一吹落下片片芳华，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如这花被风摧残，轻轻碎了。
习禄最终决定尊重陛下的意愿，并未强行将人移送靶场，只在彩璃的帮助下支了个箭靶，又着人去通知教官今日换了场所。
负责教习云湛射箭的正是骁云卫统领舒翰，他已将入门技艺教授过，只消陪着云湛练习即可。
云湛虽然现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握弓握久了手臂就会打晃，但他找准了门道后，准度还是不错的。
一支羽箭擦过片落花，埋入箭靶中心，虽不过几十步距离远，却也有十成的准头了，云湛凤眸微弯，心满意足地放下弓箭，坐下来喝茶。
也招招手让舒翰坐下，一起品茶，舒大统领知道陛下的茶很香，于是也坐了下来。
习禄则孜孜上前，苦口婆心，“陛下，这才练习不到小半个时辰，歇息太早了。”
“习公公，”云湛嘴角的笑凝了一下，眉头轻挑，“朕射得不准吗？”
“准是准的，可陛下少时已能百步穿杨，现在这般实在是……”习禄犹记当年秋猎太子殿下一箭射中野兔的英姿，如今只成了不辨真假的旧梦。
五年，他也老了，新帝也变了。
云湛放下手中茶，眯着眼睛晒着太阳，不再去看老太监神色之中的遗憾怅惘，只觉得今春的贡茶不错，该让人给君首辅送去些。
舒翰不忍陛下受此絮叨，为他鸣不平，“习大监此言差矣，陛下登基以来，曾数度遇险，久卧病榻，如今能握弓已是万幸。”
他站起身，身上的铠甲虽陈旧，被日光映照却也泛着光泽，舒翰手握在腰间的剑柄上，“陛下身边还有我，还有骁云卫，陛下喜欢便练，不喜欢便不练！”
武将说话本就钢铁般硬，又说得那般斩钉截铁，听着倒像是在质问苛责。
习禄听闻懵然，一时被激得气血上涌，伸手指着前头，“好你个舒翰，如今跑到陛下前头卖好，你现在也不过是个守城门的，要你多嘴!”
舒翰握剑的手紧了紧，浓眉紧蹙，“您老也到了荣养的年纪，不也来胡乱操心!”
他按捺了下怒气，也不再多计较，老太监又打不过他，何必再争执下去？于是冲着云湛拱了拱手，自行离开。
习禄觉得心口一闷，无力地捂住胸口，嘴里只不住喃喃，“他懂什么……他一个武夫懂什么……”
眼见着老太监身体慢慢滑下，云湛忙叫彩璃把人扶起。
习禄眼角含泪侧头望向云湛，“陛下，你可懂老奴的苦心？”
云湛想了想，摇摇头。
习禄无声叹了一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陛下处境，可什么都不做岂非走向死路？
沉默在四处回荡，间或传来一声鸟鸣，也不见谁起身，年轻的皇帝与年老的太监心内各有盘算，靶子上本就浅插的箭无力落在地上，彩璃无声把它拾了起来。
忽而一道尖亮声音传来，“太后娘娘驾到——”
云湛起身，携众人行礼恭候。
太后由薛荣扶着款款走来，瞄了眼散乱着的弓箭、孤零零的箭靶，眉尾轻轻一挑，不予置评。
行经习禄身边，亲自将人扶起，蔼声道，“看来习大监不放心皇儿。”
习禄眉毛一抖，目光敛在眼皮下，表面仍是十分客气。
毕竟若非他亲眼见着这位太后身着凤袍上朝，他甚至还不肯相信，先皇病中尽心竭力照顾皇帝、教养太子的太后竟然还有这份野心，早知如此，他岂会安心在深宫中养老？
此时他心情复杂得很，却又不得不按捺，他不能不为新帝着想，只干干说道，“陛下身边如今缺人，老奴暂且顶着，等陛下遇见贴心的，就还回西苑去。”
太后点点头，“毕竟皇儿明年才及冠，连朝事都要我这个母后代劳，平日里诸多事自然顾及不上，还要有劳习大监多加费心。”
云湛听着，怎么觉得“明年”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他迎上前，扶过太后，亲手倒了杯茶，“看来母后身体已大好了。”
太后“嗯”了一声接过茶，用茶盖扫了扫浮沫也不喝，只端在手里，“哀家今日才知，任太傅已请辞，还是你特批出宫的。”
云湛这才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只恨恨咬了咬牙，“这老东西在我宫里动辄要死要活，浪费了我多少名贵药材，让他回朝不是给母后添堵吗？干脆打发了去。”
太后唇边闪过一瞬冷笑，却是无可奈何的模样，“下次行事不可如此冲动。”
云湛点了点头，与太后“母慈子孝”寒暄了两句，都默契地对南昭的事闭口不谈。
不过云湛已经知晓，南昭使者已经愤然离开怀京，并扬言要让大琤好看。
既然如此，他估摸着冰绡也快回来了。
“哀家乏了，先回去了。”太后的那杯茶仍是一口未动，云湛瞧着心中直道浪费。
“娘娘小心。”薛荣小心接过太后抬起的手，太后病体初愈，他侍候得倍加小心。
“恭送母后。“云湛转回身，捡起弓箭，继续练习。
只是弓箭不听使唤似的，总是脱靶，不是射到了树干上，就是扎到了草地里。
“又脱靶了！”云湛气急败坏。
“陛下莫急，一定会射中的！”彩璃大声叫道，冲着不远处的习禄眨眨眼。
习禄看懂了，也跟着出声安抚，“哎呦，陛下可别伤着自己！”
太后走出没有多远，听到身后的声音，唇角终于不再掩饰地勾了起来，让这张从前美艳而今淡染风霜的脸显得阴冷而残酷。
在这个宫里，越是无能的人，便越容易清理掉。
今日见到小皇帝这般，她心里已有些底了。
·
“哎哟，我的陛下，你骗得老奴好苦。”
习禄给云湛递去他最喜欢的糕点，“所以不爱读书练字，不爱习武射箭都是陛下假装的，是陛下在韬光养晦，为的就是混淆视听。”
云湛很想说，不，他没有。
但是因为白日里做戏多了，如今也懒得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
按说这个时候也快到申时了，正黄昏，合该将息。
习大监恭恭敬敬、孜孜不倦道，“陛下，如今四下无外人，正是读书时候。”
当年高帝靠武力定天下，只知道重用开国功臣，那时候的功臣各个都是靠军功得来的地位，文臣倍受冷落，以至于先皇做太子时都寻不到一位好老师。
直到先皇继位，才渐渐改了这般风气，平日里读书就已经十分勤勉。
习禄相信，陛下自然也会秉承先皇遗风，喜爱读书，申时本该是理政之时，无政可理，便读经义。
云湛早料到习大监定然会初衷无改，将劝学进行到底，方才的片刻，他已经将碟中的糕点吃了一大半，以防疯狂的习禄不给他饭吃。
如今有备无患，就很有底气。
他优雅擦唇边的糕点碎屑，“习公公，你可听过一句话？”
习禄洗耳恭听，“陛下请讲。”
云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让朕读经史子集，不若让朕亲身去民间看看，唯有知晓百姓疾苦，朕才能真正懂得如何治国，方能让百姓臣服。”
习禄闻言觉得有道理，先皇病重时西北因饥荒和官府私自苛税闹起了匪患，先皇那时就常念叨，若是他早知民情，根本不会让这等事情发生。
见习大监有所动摇，云湛一鼓作气道，“今日天气甚好，适合出宫，就去北市如何？”
这几日可把云湛憋坏了，听闻北市夜摊的馄饨不错，自是要去尝一尝。
习禄理智回笼，“陛下，不可！”
云湛站起身，“朕又不会惹什么乱子。”今日之后，太后只会更加放任他，也就不会对他出宫多加限制，不出白不出。
回头道，“习公公一起啊？”
习禄无奈，只得应着声跟了上去。
几人移步偏殿，云湛换上了惯穿的常服，依旧高雅矜贵，彩璃一身鹅黄衣裙，梳着民间的发式，俏丽可爱。
此二人一看就是惯犯，唯有习禄还在笨拙地往头上戴高帽，他一头泛黄白发太过显眼，带上帽子，与陛下一同行走，像是隐逸在民间的富贵祖孙。
“祖孙”俩在彩璃的引路下，很快找到了云湛心心念念的馄饨摊。
坐在街边用饭，云湛丝毫不觉得不自在，旁人也没空对他们指指点点，毕竟在这繁华的怀京里，衣着锦绣的富贵子弟如过江之鲫，更何况民间无人见过新帝容颜，也不会有被人识破的烦恼。
这让云湛想起了前世的日子，也是这样清的夜，只是一个人更孤独些，现在这般反而觉得难得。
习禄起初的确有些不自在，好在馄饨实在好吃，热了他深居宫中多年渐冷的肺腑，也渐渐放开了，吃得额头上细汗淋漓。
几人离开馄饨摊，沿着北市主街宽敞的路边走边消食。
云湛打着把素扇，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瞧着。
北市不愧是北市，怀京最繁华的地段，主街上放眼望去，是各色店面，楼上楼下，门里门外，喧嚣声不绝于耳，而街灯耀目，使这一方天地恍如白昼。
云湛这副身体年岁轻，是而目力好，记性也好些，没想到满街的人来人往，竟然半数乃公卿。
这不，前面的翠云楼门口，一位绿衣公子就一把掏出了个大银锭，被门口的粉衣女子笑迎了进去。
那绿衣公子好像是七品翰林编修。
他侧了侧头，问向习禄，“习老，你说朝中俸禄，够不够他们这般挥霍啊？”
习禄神色凝重了些，“那定然是不够的。”
云湛深为赞同，“本公子也觉得如此。”
收了扇子，云湛抬步欲往那翠云楼，他倒要瞧瞧那里有什么好的。
身后有什么在拉着他，让他半步也挪不动，凤眸微嗔，“彩璃，你做什么！”
彩璃抿了抿嘴，才慢慢说道，“陛下，那里是青楼。”
云湛顿时丧失了兴趣，便转念欲往那碧华轩去，打算给宫里的人买些小玩意儿。
转头间，一辆马车匆匆行过，驾车的人云湛看着眼熟，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是风吹动车帘，闪过一道侧影，云湛立刻又改了主意。
“跟上去，看看君首辅锦衣夜行，要去做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