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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角度一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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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潇眯眼打量起人,不由被鼻侧翼的浅痣晃了下心神。
阳光刺眼,又感受到不加掩饰的视线,林晦眉眼微弯,跟时潇说话才半塌的腰直了,一米九打不住的身高当时就把阳光堵了个结实。
角度一变,浅痣仿佛遁于无形。
时潇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片刻后,视线又沿着骨骼线条描摹过去。
林晦眼底笑意加深,直身冲旁边扬声:“卓警官,履历上写方馆长被他叔父带大,毕业后地位水涨船高,就没再见过那位叔父,难道——”
他骤然停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正发愣的卓定远。
时潇闭了闭眼。刚才从门岗到楼门前那点工夫,卓定远就跟这人勾肩搭背成了难兄难弟。
过程他可以当没看见,问题卓定远傻得真信这人是悲催打工——光那非主流小子腕上那块表,鹅颈,镀锶,套筒,就差把富贵刻脸上。
“联系他叔父。”时潇打断道,把手机还给卓定远,“方天理叔父。”
“是,时队!”卓定远如梦初醒,领命离开。
时潇瞥了眼被留下的“烫手山芋”,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人,彻底熄了现在就弄明白一把手背地算的什么卦心思。
甚至。
......要不是这林老师撑的是张如海名号,这一遭他不可能过来。
砰。
门被带上,里面就只剩俩人。
听到身后动静,林晦转头瞬间笑容更灿烂:“时队,这就剩——”
却见那边冷俊警官脸上好不容易攒的点儿人气早彻底没了踪迹,话也被原封不动堵回去。
时潇看了眼信息,语气毫无波澜,打断道:“那就不叨扰林先生,我找人送您出去。来回路费需要报销么?”
原先乐得看热闹的人笑容一滞,像是没想到这位时队长用完就丢得那么干脆。
到了走廊,完全无视鲜艳的穿搭在公安局看起来有多怪异,时潇毫不避讳似有似无打量来的视线,环手倚墙,没个正形。
“路费就不用了,不如——”
刚才那位办案区碰见的高马尾女警抱着卷宗哒哒一路小跑,还没站定就跟时潇汇报:
“时队!火灾初步定性了——初步判定起火点是违规堆放的清洁剂,天气干燥加上消防通道被堵,油画和纸质展品损毁严重。除雕塑和遗体外,没勘出其他特殊物品。”
时潇指尖微动,钥匙不过响了一声就被攥住,彻底没声音。
瞥了眼几次三番话被堵进嘴的某人,那张冷漠的脸上常年不化冻的表情嘴角勾了些,时潇伸手接过卷宗。
“知道了,派去找目击证人和附近监控摄像的小组有消息?”
方珊珊鸡皮疙瘩都快炸了,时队好不容易笑一回,这汇报还没大进展。
眼观鼻鼻观心,方珊珊硬头皮找补:“时队,我师父说附近有处摄像头可能拍到艺术馆周边,但是,但是前几天短路刚好在维修,其余摄像头没发现可疑人员,目击证人还在找,没给信儿。”
时潇眉头微皱,瞥了眼旁边丝毫没有回避意思的人,眼睛微眯,淡淡道:“辛苦,方珊珊,去送一下林老师。”
猝不及防恢复林老师身份的人一哂,偏头冲着时潇眨眨眼,眼底闪过丝戏谑,故意拖长尾音:
“时队长,好歹留个联系方式,人家也想为人民服务。”
时潇原本也有手机摇人丢掉烫手山芋顺势离开的打算,只不过被方珊珊送来的火灾分析报告断了。
在场人都冷不丁被林晦的话恶寒到。
动作肉眼可见一顿,时潇掀起眼皮冷冰冰睨人。
方珊珊心头一跳,极有眼色:“林老师,很抱歉,按规定我们不能留私人联系方式,真不好意思,我这就送您出去,您跟我来。”
看着一脸认真似乎正准备找角度硬拽他离开的方珊珊,林晦再也装不下去,忙不迭举手投降状。
“是我太唐突了,就想跟这位时警官交个朋友。”
时潇挑挑眉,清晰睨见林晦动作,脸虽像是冲着撸起袖子的方珊珊道歉,举起的双手却直直朝他。
林晦转过脸,仗着堵他的方警官身高不够,视线死角堂而皇之冲时潇打口型。
有事。
有什么事?
时潇合上卷宗,顺手把文件夹往边上一递,风轻云淡:“顺路联系蔺中队分配任务,重点询问周围商家民用摄像头是否拍到可疑人员进出。”
林晦一直打岔,那份办案区送的文件直到现在时潇都没仔细瞧。
里面的东西就标题随意看了几眼——分局新警的名单,不当紧。
现在用不着。
实在照片基本拍的奇形怪状,现在记了也没用,人站跟前大多对不上,没什么参考价值。
“路过叶局办公室桌,放上面就行,......林先生我送。”
走出人声鼎沸的大厅,四周突然安静不少,只有蝉鸣和树叶沙沙声。
“找我单独出来有什么事?”
时潇看向旁边不知何时敛起笑意的人,二人身位不知何时已经齐平。
“那枯枝雕塑,我见过。”林晦垂下头,语气没带情绪色彩。
时潇眉头微皱,他又想起刚刚青年介绍雕塑时那大堆废话。
“那你刚刚说艺术史上有记录?”
林晦神情微动。
那东西他说出口就忘了,鬼记得,关键有人不仅记得还能随时翻旧账。
心虚似的,林晦喉结滚动的频率也频繁了些。
半晌,林晦略带心虚补充:“......额,那镂空的人头历史上绝对有,但是枯木,叫什么名字我真不记得,我真的在主宅见过,林家。”
时潇挑挑眉,蓦然想到笑没断过的青年好像也姓林。
“......而且我真公开场合见过几次方天理,就林家办的晚宴。”
威严的公安大楼前,时潇瞥着目前人难得收敛笑容。
火辣辣的太阳高悬头顶,绿地上洒水器仍在兢兢业业工作,点点晶莹草叶间闪烁。
扫了眼青年没笑容遮挡反倒更英挺的俊秀眉眼,时潇率先移开眼,淡淡回:“知道了,如有需要,我会安排人着手调查。”
......调查什么,他刚刚到底补充了什么。
事实上,话出口瞬间,林晦表情就有些难以置信,一路沿绿叶脉络摩挲的指腹明显停顿。
不过一瞬,林晦又带上笑意,仿佛刚才的表情只是错觉。
时潇狐疑扫过几眼,却没瞧出端倪。
“那我就不打扰时队长了,这是我的名片,额,.......应该暂时还联系的到我。”
“嗯。”
没有再见,没有回见,礼貌客套的话一概没了。
可直到林晦走远,时潇依旧没动,只远远瞧着那独自走向电动伸缩门的身影。
那人姿态倒没了人前的惬意,背直挺挺倒像极荒漠上挺拔的白杨,好似刚才有哪儿靠哪儿的懒骨头只是时潇错觉。
时潇低头挑了下眉,垂眼盯回被塞入手心的名片。
......既然应了来洪城,该来的到底还是要来。
时潇转头踏进公安大楼。
南里胡同。
“时队,进不去,车只能开到这儿。”
眼前胡同狭窄得人过都得贴墙,卓定远一路大气都不敢喘。
这会儿终于不用狭窄环境跟他时队共事,卓定远忙不迭车停路边拉手刹,随即毕恭毕敬小跑开车门。
犄角旮旯才翻到个标着四十三的破牌子,卓定远这才喊人:“时队!方思成家就这,挨胡同口这角落还有个小铺面?”
“我听他家邻居说方思成养老院好像住过一段,那天还见一个挺俊的年轻人来送他,这柜面都落灰了。”
时潇正抬头眯眼盯卷帘门,听见叫门的卓定远那边有回应才走。
方思成没个正常人际关系网,就连现在的居所,都是卓定远兜了一大圈子才打听到。
但他没想到时队今天该休假,竟也跟着过来。
一路卓定远没插话的余地。
誰让他暂时搭班的同事正好今天也请假,用不着担心延误调查进程是真。
......溜不了号也是真。
屋子石砖砌的,有年头,斑驳的斑驳,开裂的开裂,一堆废弃的家具扔角落。
明眼人看不像住人的地方。
脚尖顶走门口少人走碍事挡路的砖块,时潇又瞥向角落的蜘蛛网。
门没锁,就方思成一个撑只竹拐坐着,皮肤黝黑粗糙,脑后梳起的头发越发稀疏。
见方思成要起来,卓定远快步上前迎住。
“阿公好,我们电话里聊过,我们......这次来是想问问有关您侄子方天理的情况。”
老人沉默半晌,直到听到方天理确认火灾丧生的消息,神情突然异常复杂。
“我自从腿脚出问题后就很少出门。”
“我们了解到您不是洪城本地人,所以您当初为什么带方天理远道来这儿?”
方思成瞳孔涣散,良久才哑声开口:
“邕宁人。三十年前,我带天理赶庙会,就转个身的工夫,孩子没了。我哥嫂出门找,被车撞死——俩人都没了。”
时潇抬手止住卓定远。
老人低头搓着老茧,像在搓一辈子的罪:“我找了一宿,庙会散了,人没了。后来我哥嫂贴了无数寻人启事,直到天理十岁,万康孤儿院来电话,说孩子找到了。”
时潇眉峰微动。
万康孤儿院。
再煽情再引人共情的讲述,面色也从头到尾没变过的人终于眯起眼。
这是他全程唯一能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我哥嫂高兴啊,买了新衣服,连夜去接。”方思成声音涩得像掺了沙,“第三天该回来的,人没回来。渣土车,保险过期,俩人都没救回来。”
“天理我去接的。洪城也是他父母丧生的城市。
...
卓定远抓着方思成硬塞的两瓶水,神情黯然,硬挤出笑容对着硬要送他们离开的老人挥手。
“时队,我以后再也不背后说您坏话。”卓定远不顾身旁持续散发冷气的人,自顾自忏悔。
“您钱塞到冰柜里头时,我看到了。但是时队,现在不都信息时代,您为什么随身携带现金,钱包里还都是红的,现金真能换出去?”
说完,卓定远往时潇那边小心瞅了眼,他不明白时队临走拆零拿硬币的深意所在。
笔录一结束,方思成执意折回去要拿水,时队第一反应竟然没拒绝,却也没让他跟进去,单独行动在外勤妥妥大忌。
虽然前后就俩分钟,时队出来照旧那副人都欠他二五八万的冰块脸,但方思成出来之后表情挺怪。
水不用说,时队一口没喝,全落他肚里,就这硬币时队上心了。
那仨钢镚儿现在还捏手里舍不得撒手,他刚刚打眼瞧过,没什么特殊。
“安静。”
车里,时潇阖起眼,方思成说得很长,概括起来却极短。
苦。
方天理直到毕业,都再没来看过方思成。
方思成学历也不高,一次外出给超市进货,被车撞了,一条腿落下不可逆残疾,行动不便。
找不到方天理,方思成也不敢找——他愧对他哥和嫂子。
如果不是时潇和卓定远几经转折找到他,孤寡多年的方思成不会知道他的侄子已经成为洪城著名艺术从业人员。
方思成临走说他宁愿不知道,他失去了他最后一个亲人。
按理说是这样的,如果冰柜里面东西不将近临期的话。
昏黄灯光映下,时潇分明没睁眼,表情也无悲无喜,偏生眼尾眉梢被阴影幌得极长,本是锋利至极的长相此刻却因阖眼多了几分慈悲相出来。
时潇指腹被捏得温热的硬币磕了个印子,灯照着,手心那道鲜少露面的白痕长得有些骇人。
叮。
三枚硬币终于落了。
时潇眸色微沉。
......三花。
卓定远还在心有戚戚:“时队,您说方思成会不会去找方誉恒,刚我是不是不该讲那么多?但我真怕他会想不开,他——”
信息量不大,感情充沛,三两句话能总结的问题颠倒的说,可以说,完全贴合方思成本人的话术。
“你不觉得他太平静了,甚至熟练?”时潇终于给反应了,语气算不得好:“至少他说过,在我们去之前。你猜,万康孤儿院这名字,誰留给警方的?”
卓定远哽住。
他没觉得,但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提醒他,越平静的湖面越暗藏汹涌。
——他时队生气了。
无边夜色下,时潇半阖眼皮,垂眼盯向车窗透着风的缝隙,冷不丁想起总是噙着笑的那张名片主人来。
......林晦。
“时队,我们权限内能查到所有有关林家资料。”
时潇接过触手尚温的纸张。
半个小时,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硬是没怎么停。
卓定远细翻到资料上一面,吞了吞口水,抬头愕然道:“时队,万康孤儿院竟然也是林家旗下基金会投资的慈善项目之一。”
“但是这性质......就跟拉赞助一样,不太好说。”卓定远语气有些拿不准。
林家太庞大,涉足企业涵盖房地产、金融、娱乐,洪城商业版图上忽视不了的存在。
“一点丑闻没有?”时潇指尖略过家族核心成员名录,眉头微皱。
卓定远突然一脸真心喂了狗表情,哭丧着脸道:“......时队,还真有个例外。”
时潇不明所以。
卓定远咬牙切齿:“林晦,就是上次那顾问。”
时潇一挑眉,却没应声,只是继续翻资料。
但是卓定远突然提起林晦,倒是让时潇又想起那人塞给他的名片。
名片的事早被他忘脑后,时潇心虚倒不至于,左右不过见一面的路人,回去他查了,明面上没什么出格行为。
既然请不到局里,张如海那边也没什么口风。
不过路人。
......他扔哪儿来着,撕了扔垃圾桶倒还好,要是掉到哪儿,左右是个隐患。
夜幕降临,时潇懒散叼着面包靠窗前,手肘支上塑料窗框。
手腕一翻,时潇捏出抽屉里刚带来的名片,边角都没起皱。
皎洁月光投下,时潇挑眉扫量角落线条组成的卡通玩偶。
风格怎么看也不像个成年人。
滋啦啦。
时潇没丝毫犹豫,几下名片撕成碎片,雪花似的碎屑扔进垃圾桶。
末了末,时潇低声道:“......怪人。”
话彻底散尽风里,但余韵到底留了。
时潇不是好评判人的性子,只要不搅进公务,哪怕放面前都可能无视,更别提人不生地不熟的地儿纡尊降贵给誰青眼。
只是也许那枚浅痣,时潇手指蜷了下,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