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未满》糖小橘

6、雨樱与未拆的信

　　暴雨像千万根银针刺穿玻璃天窗，姜小满抹开操作台上经年的积灰。应急灯冷白的光束里，三年前用修正液写下的抛物线公式正在剥落，边缘蜷曲如干枯的蝶翼。

　　"咔嗒。"

　　密码锁齿轮发出滞涩的呻吟。她第三次输入自己的生日——19990315——铁盒弹开的瞬间，霉味混着铁锈涌出。晨星号的尾翼残片安静地躺在天鹅绒衬布上，断裂处粘着半片樱花标本。

　　"这是..."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记忆突然倒带至初二的初春。那天许明哲的袖口沾着航模漆，在生物教室窗台放下这个铁盒："等晨星号升空时，用它装首航纪念章。"

　　雷鸣炸响，仓库顶棚的"SY"喷绘布被狂风掀起一角。姜小满举起残片对准灯光，裂缝中卡着张泛黄的便签纸：

　　燃料配平公式修正值：
　　X=［（3.15+0.93）×π］÷√2
　　——明哲 2015.4.20

　　"3.15"是她生日，"0.93"是许明哲的学号尾数。姜小满突然捂住嘴，当年试飞失败后教导主任的呵斥在耳畔复现："姜小满的错误计算导致集体项目流产！"

　　金属残片割破指尖，血珠滴在毕业设计稿的"致谢"栏。被黑色马克笔涂改的位置，隐约可见"特别感谢姜小满同学提供的..."后面跟着团狰狞的墨迹。

　　"你果然在这里。"

　　许明哲的白衬衫紧贴胸膛，雨水顺着下颌汇成溪流。他递来的文件袋浸满水渍，封口处航模社的火漆印晕染成血月状。

　　"毕业证需要社长盖章。"他声音比雨声更潮湿。文件袋滑出的照片上，姜小满的狐狸面具裂痕里凝着一滴泪，而许明哲在背景虚焦处望着她，指尖捏着半颗纽扣。

　　姜小满将尾翼残片抵在他喉结："当年试飞失败，真的是我的错？"金属边缘映出他滚动的喉结，像那年他讲解参数方程时上下滑动的钢笔帽。

　　许明哲突然握住她流血的手指，医用胶带薄荷味刺破雨腥气："你交来的演算纸背面..."他掀开防尘布，展示板上钉满她遗失的草稿纸——每张边缘都粘着糖纸折的千纸鹤。

　　暴雨在铁皮屋顶敲击出《致爱丽丝》的节奏。姜小满看见自己初二的数学试卷被塑封在正中，59分的鲜红数字旁是许明哲的批注。

　　"教导主任说要当众宣读处分..."许明哲的指尖抚过分数栏，"我就把全班的《飞行器原理》作业扔进了人工湖。"

　　姜小满倒退半步撞翻零件箱，2003颗螺钉倾泻而出——正是晨星号的设计用量。许明哲跪地拾捡的动作与三年前重叠："发射密码是你名字的摩尔斯电码。"他举起沾满铁锈的掌心，"·--（J）·-/（M）—·（M）"

　　惊雷劈开雨幕，仓库门被狂风撞开。沈瑜的碎花伞在雨中绽成褪色的玫瑰，她怀中的档案袋滴着水："教务处催了三次章。"伞沿倾向许明哲时，红丝巾缠住姜小满的校徽。

　　"当年我修改参数时..."沈瑜的指甲划过姜小满渗血的指尖，"可没算到这场雨。"

　　姜小满在雨中奔跑，沈瑜的手机录音穿透雨幕：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明哲的舞台台词混着电流声，"就像某些人以为藏得很好的..."

　　体育馆后的樱花林已成泽国。她跪在泥泞中扒开树根，铁盒里的《飞鸟集》扉页浮出水面：

　　"致我的小满——
　　当晨星掠过你窗前
　　请把叹息折成纸飞机
　　它会找到迷路的方程式
　　——明哲 2015.4.20"

　　生锈的铲子插入身侧泥土，许明哲腕间的烫伤疤沾着樱瓣："我说要考北航，是因为..."他举起晨星号徽章，背面新增的刻痕正是她烧日记的日期。

　　姜小满将铁盒砸进他怀里，雨水灌入领口。泛黄的便利店小票飘落——背面咖啡渍画的爱心里，藏着对数函数解：

　　ln(3.15×10?)=?

　　许明哲突然扣住她的后颈，薄荷与铁锈在唇齿间攻城略地。远处晨星号残骸发出共鸣，像迟到的电磁波终于抵达大气层。

　　沈瑜的伞斜插在樱花树下，伞柄挂着被雨水泡胀的北航录取通知书。收件人栏"姜小满"的墨迹晕染开来，露出底下被涂改的"沈瑜"字样。

　　"晨星号发射密码其实有两组。"她在渐息的雨中轻笑，"另一组是19990903。"许明哲的生日在雨滴中蒸发，"彗星该去找自己的轨道了。"

　　姜小满摸到许明哲空荡的第二颗纽扣位，那里藏着枚生锈的螺钉——正是第2003颗。当毕业典礼钟声响起时，晨星号的残骸在仓库深处震动，像颗终于等到回响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