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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韫香凝雪安流年 韫香凝雪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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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六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迟一些。
八月十五那日,方时韫随着父亲方怀远进了宫。马车从侧门驶入,在甬道上辘辘地行了许久,才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
“阿韫,下车了。”方怀远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时韫应了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步摇,才掀开帘子。
日光落在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十六年来,他出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逢年过节,每一次都穿着繁复的女装,每一次都要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把步子迈得又小又缓。
他已经习惯了。
方怀远扶着他下了车,低声道:“时辰还早,你先随我去御花园里走走。等开宴了,再去女眷那边。”
方时韫点点头,没有说话。
御花园很大,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廊庑曲折,花木扶疏,不时有宫人低头走过,见了方怀远便行礼问安。方时韫垂着眼跟在他身后,余光扫过那些人的脸——陌生的,好看的,年轻的,年老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悄悄松了口气。
“阿韫,累不累?”方怀远走了一段,回头看他,“前面有个亭子,去坐坐?”
方时韫摇了摇头。他难得出来一趟,不想把时辰浪费在坐着上。
方怀远便不再多说,只是放慢了脚步,陪着他慢慢走。
池塘是在一处僻静的角落。
四周种着几株桂花,金粟点点,香气馥郁。池塘的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一块被揉碎了的胭脂。
而在那片胭脂色的水光边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乌发以玉冠束起,侧脸轮廓清隽如远山。他坐在一块太湖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并没有在看,只是望着水面的涟漪出神。
四下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桂树的声音,沙沙的,像低语。
方时韫不由停了脚步。
“那是太子殿下。”方怀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听人说,太子殿下不爱说话,对谁都不开口。皇上请了多少太医、多少名士来看,都没有用。也有说是心病,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的症结在何处。”
方时韫愣了一下。
他见过哑巴,也见过不爱说话的人,可那些人总还有表情,总还有眼神,总还有一两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人窥见内心。可眼前这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的像,眉眼间没有欢喜也没有愁苦,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很奇怪。
方时韫在府里关了十六年,也装聋作哑了十六年,他最知道什么叫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个人——太子孔铭安——他的藏,和方时韫的藏,好像不太一样。
方时韫的藏,是害怕被人发现。而他的藏,像是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发现。
“阿韫,走罢。”方怀远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方时韫垂下眼,跟着父亲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还在那里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注定要坐很久很久的雕像。
中秋夜宴设在太和殿。
殿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声声。皇帝与皇后坐在上首,满面笑容地看着满朝文武与他们的家眷。
方时韫坐在女眷那一侧,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他一筷子也没动。身旁的夫人们偶尔与他搭话,他也只是垂着眼轻声应答,并不多言。
女眷们议论的无非是那些事——谁家的公子定了亲,谁家的小姐入了宫,谁家的夫人又添了首饰。
“听说太子殿下至今未娶呢。”有人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都二十了,东宫连个良娣都没有。”
“皇上不急?皇后能不急?”
“急有什么用?太子殿下那个性子……娶了人家姑娘,只怕也是冷落着。”
方时韫垂着眼,默默听着。
他想起池塘边那个人,想起那一动不动的背影。这样的人,会娶妻吗?会与另一个人朝夕相对、同床共枕吗?
他觉得很难想象。
宴席过半,皇帝举杯,众人皆起身谢恩。
皇帝今年五十出头,鬓边已见白发,但精神矍铄,笑容满面。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某一处。
方怀远心头忽然一紧。
“方爱卿。”皇帝开了口。
方怀远连忙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朕记得,你府上有一位大小姐,今年该十六了罢?”
殿中倏然安静下来。
方时韫僵在原地,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是……是。”方怀远的声音还算稳,“小女今年十六。”
皇帝笑了,笑得慈祥而满意:“十六,好年纪。朕今日与皇后商议,太子年纪也不小了,该立一位太子妃。方家大小姐端庄娴静,正合东宫之选。朕意已决,择日完婚。”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道贺声。
方怀远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皇帝的赐婚,金口玉言,岂是他能推拒的?
他只能跪下去,叩首谢恩。
方时韫站在女眷中,看着父亲跪下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烛光里微微颤抖。
他知道父亲在害怕什么。
方家十六年的秘密,那个藏在深闺、从不示人的“大小姐”——是个男人。
回府的马车上,方怀远一言不发。
方时韫坐在他身边,披风早已解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没有脂粉,没有钗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色。
“阿韫。”方怀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爹带你走。”
方时韫转过头。
“我们走,今晚就走。”方怀远握住他的手,“爹在江南还有几处旧宅,我们去那里,改名换姓,过寻常日子。这官,爹不做了。”
方时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方怀远的眼眶渐渐红了:“爹不能看着你去送死。那是东宫,那是皇家,欺君之罪……”
“爹。”方时韫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稳得出奇,“不走的。”
方怀远愣住了。
“走了,就是抗旨。抗旨也是死罪,还会连累全家。”方时韫道,“爹为官二十年,兢兢业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可是——”
“而且。”方时韫垂下眼,长睫覆下来,遮住眸中的情绪,“那个人,也许不会发现。”
方怀远怔怔地看着他。
“太子殿下不与人说话。”方时韫慢慢道,“他谁也不理。也许,他也不会计较身边站的是谁。”
方怀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车外夜色深沉,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回家的路,也照着前路茫茫。
婚期定在九月初八。
钦天监说那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动土,宜一切大事。
那一个多月里,方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备嫁妆的备嫁妆,裁衣裳的裁衣裳,来道贺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方怀远陪着笑脸迎来送往,夜里回房却整宿整宿睡不着。
方时韫倒是平静得很。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待在院子里不出来。每天早起,读书,写字,偶尔在廊下站一会儿,看天边的云来来去去。下人送饭来,他就吃;送衣裳来,他就试。不多问一句,也不多走一步。
只有贴身伺候的赵嬷嬷知道,这孩子夜里常常睁着眼到天明。
“姑娘。”赵嬷嬷有一次忍不住劝他,“要不……咱们求求老爷,想个法子?”
方时韫摇摇头,轻声道:“嬷嬷,这话再别说了。”
赵嬷嬷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是方时韫的乳母,从他出生起就在他身边。他是怎么长大的,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方怀远的夫人怀胎八月,不慎小产,产下一个已经没气的男婴。方怀远怕夫人受不住打击,正巧府里有个刚生完孩子的丫鬟,便悄悄抱了那个丫鬟的儿子来,说是夫人生的。
那孩子,就是方时韫。
后来夫人病逝,这个秘密便只有方怀远和赵嬷嬷知道。方怀远把方时韫当女儿养,一养就是十六年。府里上上下下,都只知道方家有一位体弱多病、从不出阁的大小姐,谁也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其实是个少爷。
可如今,这道坎,怕是过不去了。
赵嬷嬷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九月初八,卯时。
方时韫被按在妆台前,由着四个梳头娘子摆弄。她们的手很巧,一层一层往上梳,盘成繁复的牡丹髻,戴上点翠的凤冠,插上赤金的步摇。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还是他的眉眼,可怎么看都像另一个人。
“太子妃娘娘生得真好看。”一个梳头娘子笑道,“奴婢伺候过这么多新娘子,没见过比您更标致的。”
方时韫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吉时到了。
他被人扶着出了门,盖上了红盖头。眼前只剩下一片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鼓乐声,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请太子妃上轿”“请太子妃小心门槛”。
轿子抬起来了,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方时韫坐在里面,手心慢慢渗出薄薄的汗。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东宫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拜堂的时候,他只能看见身边人的一双脚。那人穿着玄色的靴子,站得很稳,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
礼成之后,他被送入了洞房。
红烛高烧,满室都是暧昧的光。床上撒着花生桂圆,硌得人坐立不安。方时韫坐在床沿,盖头遮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等了很久。
久到红烛燃去了一截,久到他的手心渗出汗又干透。
终于,门开了。
有脚步声走近,停在他面前。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掀开了他的盖头。
方时韫抬起头,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
是那个人。中秋那日,池塘边坐着的人。他今日穿着大红的喜服,眉眼仍是那般沉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他看着方时韫,看了很久。
方时韫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怕他一开口,就会被发现。
可太子只是看着他,然后——
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本书,静静坐下。
方时韫愣住了。
洞房花烛夜,太子殿下坐在桌边看书,一眼也不再看新娘子。
方时韫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荒唐。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看着那个人一页一页翻书,看窗外的月亮慢慢升高,看红烛一寸一寸燃尽。
夜很深了。
方时韫终于轻声开口:“殿下。”
太子没有抬头。
方时韫又唤了一声:“殿下。”
太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方时韫。
方时韫鼓起勇气,轻声道:“夜深了,殿下……不歇息吗?”
太子看着他,目光仍然那样沉静。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方时韫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只好闭上嘴,靠在床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方时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放平了身子,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而桌边的椅子上,太子仍然坐在那里,只是手里已经没有书,而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要柔软一些。
方时韫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中秋那日,父亲说的话:太子殿下不爱说话,对谁都不开口。
对谁都不开口。
可昨夜,他明明听见太子说了话的。
虽然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是对他说的吗?
方时韫不知道。
成婚三日,太子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冷漠,是沉默。
吃饭的时候,太子会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然后起身离开。走路的时候,太子会走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却从不对他开口。晚上,太子还是会坐在窗边看书,看到很晚,然后靠在椅背上睡过去。
方时韫观察了三天,发现太子似乎真的不和任何人说话。
东宫的下人们伺候他,只需看他的眼神行事。他要茶,看一眼茶盏;要书,看一眼书架;要出门,看一眼门口。下人们便心领神会,各司其职。
整个东宫,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
方时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做到对全世界都不开口?
他试着和东宫的下人说话。
第一天,他问洒扫的小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吓得差点把扫帚扔了,结结巴巴道:“回、回太子妃娘娘,奴才叫小顺子。”
方时韫点点头:“小顺子,你在东宫多久了?”
小顺子低着头:“三年了。”
“那……殿下平时对你们好吗?”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才道:“殿下……殿下人很好,从不打骂奴才们。”
方时韫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没有再问。
第二天,他问掌事太监刘安:“刘公公,殿下是从小就这样吗?”
刘安是东宫的老人了,伺候太子十年,闻言叹了口气:“回娘娘,奴才来的时候,殿下就已经这样了。听老宫人说,殿下小时候是说话的,后来不知怎的,就渐渐不开口了。”
方时韫怔了一下:“小时候?多大?”
“约莫七八岁的时候。”
七八岁。
方时韫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十二年前。那时候太子才八岁,还是个孩子。一个八岁的孩子,忽然不说话了,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想起自己。
他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闭嘴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把声音放轻、把步子放小的?
是从他第一次被人发现自己是男孩的时候。
那是他五岁那年,府里来了客人,一位夫人带着小女儿。那小女孩好奇地看着他,问他:“姐姐,你为什么不去院子里玩?”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那小女孩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忽然叫起来:“娘,这个姐姐的脸好硬!”
那一刻,他吓得浑身发抖。
后来赵嬷嬷赶来,把那小女孩哄走了。可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他不能让人碰他,不能让人发现他。
他开始学会藏。
可太子呢?
太子藏着什么?
第九日,按照规矩,新妇要回门。
方时韫一早起来,梳妆打扮好,在厅里等着。他本以为太子不会来——这些天太子从不主动找他——可没想到,他刚坐下,太子就出来了。
还是那身玄色的衣袍,还是那张沉静的脸。他看了方时韫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外走。
方时韫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马车在东宫门外等着。太子先上了车,方时韫随后。车里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方时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纤细,骨节分明,怎么看都是一双男人的手。他忽然有些庆幸,女眷们的手多半也是这样的,只要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走了很久。
快到方府的时候,太子忽然抬起手。
方时韫一惊,抬头看他。
太子指了指他的发髻。
方时韫不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摸了摸——步摇晃晃的,没什么问题。
太子又指了指,眉头微微皱起。
方时韫还是不明白。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他鬓边的步摇。
那只手凉凉的,动作很轻,只一下,就收了回去。
方时韫愣住了。
他这才发现,步摇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太子已经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
方时韫把那个“谢”字咽回去,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方府到了。
方怀远早在门口等着,见了马车,连忙迎上来。他先向太子行礼,然后看向方时韫,目光里满是担忧。
方时韫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方怀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引着两人入府。
回门的宴席摆在正厅。太子坐在上首,方怀远陪坐,方时韫坐在太子身侧。席间觥筹交错,方怀远说了许多话,太子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方怀远渐渐也习惯了,便只当他在听。
宴席散后,方怀远寻了个空,把方时韫拉到一边。
“阿韫,你还好吗?”
方时韫点点头:“我很好,爹。”
方怀远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见他气色确实不错,才稍稍放心。他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他……可曾……”
方时韫知道他想问什么。
“不曾。”他轻声道,“殿下从不在内室留宿,也从不过问我那些事。”
方怀远松了一口气,又皱起眉:“那他……”
“他只是不爱说话。”方时韫道,“别的都还好。”
方怀远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在府里,他总是低着头,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可现在,他虽然还是穿着女装,虽然还是轻声细语,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阿韫。”方怀远轻声道,“你真的还好吗?”
方时韫笑了笑。
“我真的很好,爹。”
他没有说的是,夜里他睡不着的时候,会看见窗边那个人仍然点着灯。没有说的是,每次他递茶过去,那人都会顿一顿才接。没有说的是,他有一次咳嗽了两声,第二天案上就多了一碟枇杷膏。
那个人什么都不说。
可他好像什么都懂。
入冬的时候,方时韫病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夜里着了凉,第二天便有些发热。他怕被人发现,硬撑着不肯叫太医,只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觉得有人在摸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带着外面的寒意。
方时韫睁开眼,看见太子坐在床边。
烛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方时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
可太子已经收回手,起身往外走。
片刻后,太医来了。
方时韫被灌了一碗苦药,又被按着盖了三层被子,捂出一身汗,第二天便好了。
他披着衣裳下床,走到外间,看见太子还坐在窗边看书。
案上放着一碟蜜饯。
方时韫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殿下。”他轻声道,“多谢。”
太子没有抬头。
但方时韫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可方时韫看见了。
从那以后,他好像渐渐摸到了一点和太子相处的门道。
太子不说话,但会听。他每天絮絮叨叨地和太子说话,说今日天气好,说院子里开了几朵花,说小顺子养的鸟儿会学人叫了。太子从不回应,但翻书的动作会慢下来。
太子不主动,但会做。他有时候渴了,一抬眼,案上就会多一盏茶。他有时候冷了,一回房,炭盆就已经燃起来。他不知道这些事是谁做的,但整个东宫,敢做这些事的,只有一个人。
太子不亲近,但会在。每天晚上,方时韫睡下的时候,窗边总有一盏灯。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灯已经熄了,人却还在。
那个人像一道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从不打扰,却也从不错过。
有一天晚上,方时韫半夜醒来,发现窗边的灯还亮着。他披衣下床,悄悄走过去。
太子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书落在膝盖上,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烛光落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开来,比白日里柔和许多。
方时韫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小时候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八岁那年忽然不说话了?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人陪他说话?有没有人听他说心事?有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喂药、给他蜜饯?
方时韫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想陪着他。
他轻轻拿起滑落的毯子,盖在太子身上。
太子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方时韫回到床上,躺下来,看着那盏灯。
灯芯燃得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跳动几下,又安静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宫上下忙着祭灶、扫尘、备年货。方时韫也没闲着,跟着下人们一起剪窗花、贴福字,把正殿和寝殿都布置得喜气洋洋。
太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看他的眼神,似乎比从前柔和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方时韫正在寝殿里挂灯笼,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
他下意识想稳住身形,可踩到了裙摆,整个人往前栽去。
“啊——”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方时韫回头,对上太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可方时韫看见了。
太子扶着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
方时韫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差点摔倒,而是因为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子扶住他的时候,那只手正好握在他手腕上。
他穿着宽大的衣裙,袖子遮住了手腕。可那只手握上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太子应该也感觉到了。
男人的手腕,和女人的不一样。
他偷偷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灯笼捡起来,递给他。
然后转身走了。
方时韫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灯笼,手心渗出汗来。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那天晚上,方时韫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边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心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了,那他会怎么做?
会揭发吗?会告诉皇上吗?会把自己处死吗?会连累父亲吗?
方时韫越想越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听见脚步声。
太子走到床边,站住了。
方时韫闭着眼,不敢动。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被角,把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
脚步声远去,窗边的翻书声又响起来。
方时韫睁开眼,看着那盏灯。
灯影里,太子低着头看书,侧脸被烛光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他没有揭发。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第十天也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方时韫渐渐放下心来,又渐渐生出疑惑。
他为什么不揭发?
他是没发现吗?不可能,那天他明明扶住了自己的手腕。他是发现了但不在乎吗?还是——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方时韫想不明白。
除夕那晚,东宫摆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只有他们两个人。太子坐在上首,方时韫坐在他身侧,满桌的菜肴,两个人吃。
方时韫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太子碗里。
太子顿了一下,看着那块鱼,没有动。
方时韫有些紧张:“殿下不喜欢吃鱼?”
太子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慢慢把鱼吃了。
方时韫笑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端了一壶酒来。
“殿下,除夕夜要守岁,喝一杯吧。”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太子,一杯自己端着。
太子接过酒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没有说话。
方时韫举起杯:“殿下,新年如意。”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也举起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
这是第一次。
方时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他把酒一饮而尽,辣得直皱眉。
太子看着他,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
方时韫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开始头晕。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说胡话。
“殿下……你为什么……不说话?”
太子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知道……你知道……”方时韫嘟囔着,“可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着说着,眼皮越来越沉,终于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方时韫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头疼得厉害,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想起昨晚的事,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晚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说了?
方时韫脸色发白,匆匆披衣下床,冲出门去。
太子坐在正殿里,面前放着两碗饺子。
他看见方时韫,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方时韫站在原地,看着他。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昨晚……我……”
太子摇摇头。
方时韫愣住了:“你是说……我什么都没说?”
太子点点头。
方时韫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信:“真的?”
太子又点点头。
方时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太子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就算他真的说了什么,太子也不会说出去的。
这个人,真的会护着他。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中照例举办灯会,邀请朝中大臣及其家眷入宫赏灯。太子与太子妃自然要出席。
方时韫换上正式的礼服,跟着太子入宫。
这还是他成婚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行礼问安,他都一一含笑回应,举止端庄得体。
可他的心里,却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今晚人多,女眷们聚在一起,免不了要说话、要寒暄。他能不能应付过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太子。
太子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方时韫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踏入宫门。
灯会设在御花园。
入夜后,千万盏花灯同时点亮,把整座园子照得如同白昼。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宫女们提着宫灯来来往往,笑声如银铃。
方时韫被皇后召去说话。
皇后是个温婉的妇人,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在宫里住得惯吗?东宫的下人伺候得可尽心?太子待你可好?”
方时韫一一作答,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
“太子那个性子,本宫是知道的。”皇后叹了口气,“他不爱说话,心里却什么都明白。你多担待些,日子久了,他会对你好的。”
方时韫低头应道:“儿臣明白。”
皇后点点头,又道:“今晚人多,你四处逛逛,不必总陪在本宫身边。”
方时韫谢过皇后,起身离开。
他沿着小径慢慢走,一路看着那些花灯。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时,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方家那位大小姐,生得倒是不错。”
“模样是不错,可你不觉得奇怪吗?方家把她藏了十六年,从不见人,怎么忽然就嫁进东宫了?”
“有什么奇怪的?人家体弱,养着罢了。”
“体弱?我看她走路的姿势,可不像是体弱的。”
方时韫停住脚步。
“你是说……”
“我也说不准。只是觉得,她那身段、那步态,瞧着不太像寻常闺秀。”
“别胡说,人家是太子妃,小心祸从口出。”
“我知道我知道,也就是私下说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方时韫站在原地,手心渗出冷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走路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对?是不是被人看出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太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方时韫愣了一下:“殿下?”
太子看着他,目光沉静。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方时韫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却很稳。
然后他转身,往灯火通明处走去。
方时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说:别怕,跟我走。
那天晚上回东宫后,方时韫一夜没睡。
他想起那几个人的话,越想越害怕。他已经被人注意到了,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注意到?会不会有人去告密?会不会——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太子走过来,在他床边站定。
方时韫连忙闭上眼。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枕边放了一件东西。
他等太子走远,才悄悄睁开眼。
是一块玉佩。白玉雕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方时韫愣住了。
这是太子的贴身玉佩。
他握着那块玉佩,温热的,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窗边的灯还亮着,翻书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方时韫把玉佩贴在胸口,慢慢闭上了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暮春。
方时韫已经习惯了东宫的生活,也习惯了和太子相处的模式。
他还是每天和太子说话,说东说西,絮絮叨叨。太子还是沉默,但偶尔会点点头,或者抬眼看他一瞬。那一瞬间,方时韫就知道他在听。
他们还是一人睡床,一人睡椅。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太子的椅子搬得离床近了一些。近到方时韫半夜醒来,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衣角。
那块玉佩,方时韫一直贴身带着。
他没有问太子为什么给他,太子也没有问他要回来。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四月里,桃花开了。
方时韫拉着太子去院子里赏花。
“殿下你看,这花开得多好。”他指着枝头的一簇桃花,“我听小顺子说,这株桃树是殿下小时候亲手种的,是不是?”
太子看着那株桃树,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方时韫忽然起了个念头。
“殿下。”他轻声道,“你如果不想说话,就不说。但如果你想说,我听着。”
太子转过头,看着他。
方时韫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听。”
风吹过,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肩头。
太子垂下眼,看着落在手心的那片花瓣。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
方时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岔开话题,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
“……好。”
方时韫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太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片花瓣,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方时韫看见了。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太子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
方时韫抹了一把眼泪,笑道:“我没事,我高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那只手凉凉的,动作很轻。
方时韫握住那只手,没有放开。
那天晚上,窗边的灯,还是亮着。
可天亮的时候,方时韫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揽进了一个怀里。
太子的手臂轻轻环着他,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方时韫一动不动,怕惊醒他。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舒展开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事,也不过如此了。
又是一年中秋。
宫中照例设宴,太子与太子妃自然要赴宴。
方时韫换上正式的礼服,和太子一起坐着马车入宫。一路上,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了。
去年今日,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那时候他坐在池塘边,像一尊玉雕的像。现在他坐在自己身边,一只手轻轻握着他的。
宴席还是设在太和殿,还是那些觥筹交错,还是那些丝竹声声。
可这一次,方时韫不再紧张了。
他坐在太子身侧,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笑的时候笑。有人与他寒暄,他从容应对;有人向他敬酒,他浅尝辄止。
他不再是那个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大小姐”。
他是太子妃。是他身边的那个人。
宴席散了,两人并肩走出太和殿。
月色正好,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殿下。”方时韫轻声道,“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
太子点点头。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一路无话。
走到那方池塘边时,方时韫停住了脚步。
“殿下。”他指着池塘边的太湖石,“去年今日,你就坐在这里。”
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微微闪动。
方时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一定很孤单。”
太子没有说话。
“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方时韫转过头,看着他,“殿下只是不想说话,不是真的孤单。”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如水。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有你了。”
声音很轻,很沉,像是练习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方时韫愣住了。
太子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慢慢道:“从前……只有我一个人。”
方时韫的眼眶忽然湿了。
太子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有你。”
方时韫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我也有殿下了。”他说,“从前……也只有我一个人。”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站在月光下,站在池塘边,看着彼此。
风吹过,桂花的香气飘过来,甜甜的,柔柔的。
“殿下。”方时韫忽然想起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道:“第一晚。”
方时韫愣了一下:“第一晚?洞房那晚?”
太子点点头。
“你……你怎么知道的?”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一点笑意:“盖头掀开的时候……看见了。”
方时韫想了想,才明白他说的“看见”是什么意思。
那晚他刚喝完合卺酒,唇上的口脂可能蹭掉了一点。
太子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方时韫忍不住笑了:“那你为什么不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我的。”
方时韫怔住了。
你是我的。
所以没关系。
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
他忽然扑进太子怀里,紧紧抱住他。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
“殿下。”方时韫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谢谢你。”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亮静静地照着,照着池塘,照着桂花,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方时韫从他怀里抬起头。
“殿下,我们回家吧。”
太子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过池塘,走过小径,走过那千万盏宫灯照耀的御花园。
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马车辘辘地往回走,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沉睡的京城。
车里很暗,只有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
方时韫靠在车壁上,有些困倦。折腾了一晚上,他眼皮越来越沉,渐渐滑向太子的肩膀。
太子没有动,只是稍稍侧了侧身,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方时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清隽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正看着他,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殿下。”他喃喃道。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说过,会护你一辈子。”
方时韫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说过?”
太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拢了拢他肩头的披风。
方时韫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
成婚那晚,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会护着你。”
他一直以为那是做梦。
原来不是。
原来那一晚,这个人就对他说过这句话。
方时韫的眼眶又湿了。
他把脸埋进太子肩窝里,闷声道:“骗子。”
太子微微一顿。
“你说你不说话。”方时韫的声音闷闷的,“可你明明说了很多。”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方时韫忍不住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殿下。”
“嗯。”
“以后多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太子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里,亮亮的。
“好。”
方时韫笑起来,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
太子愣住了。
方时韫退开一点,看着他呆住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谢礼。”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住方时韫的后脑,慢慢低下头去。
月光静静地流进来,照着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走过长街,走过夜色,走向那盏还亮着灯的东宫。
很久很久以后,方时韫问起那一夜的事。
“殿下,你那天晚上在池塘边坐着,是在想什么?”
太子想了想,道:“等人。”
方时韫愣了一下:“等谁?”
太子看着他,没有回答。
方时韫忽然明白了。
“你在等我?”
太子点点头。
“可那时候你根本不认识我。”方时韫不解。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会来。”
方时韫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酸。
“你怎么知道?”
太子轻轻握住他的手。
“因为我在等你。”
方时韫怔住了。
他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清隽的脸,看着那个从不对人开口、却对他说了许多许多话的人。
窗外月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阿韫,你要记得,这世上总会有人看见你。”
那时候他不信。
可现在他信了。
那个人看见了他。
从第一眼起,就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