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石中火—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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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停在了五层，只有外面有灯，内里漆黑一片，鹤棠示意他推门进去自己关门掌灯。
鹤岭看了看，摆设简朴，只有一扇屏风划开前后，他在垫子上跪坐下，看鹤棠将周围的灯全部点上，莹莹红火将二人围住，然后自己坐在鹤岭对面，将一柄剑递给鹤岭，“打开。”
鹤岭依言接过，手中剑散发着不正常的热意，他没有停下缓缓抽出。
剑刃上映出他黑沉沉的眼眸。刃尖有一层红光。鹤棠看他抽出来后暗地松了口气，缓缓开口，“此剑名为落红尘。”身为将才，鹤岭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把好剑。
但国师为何要给他一把剑？
青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四百五十一年前，我与晖朝鹤皇做了一个交易。”
鹤岭心里泛起惊涛骇浪，世人皆道每一任国师都权倾朝野，哪知…背后竟是一人所为。
鹤棠俯身，剔透的黑眼珠注视着鹤岭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选出最适合那个位子的皇子，并且每任新皇继位时交给他一支顶尖暗卫。”
“所以您选择了我？”
“不是我选择了你，是她。”
鹤棠语气平静。“前些日子落红尘被我打开来，正正好指到的是你的燕王府。”说罢她有些温和的抚摸着落红尘的剑刃，猩红血光也不复往日凛冽。许久，她呼出一口气，用桌上的丝绸仔仔细细再擦了一遍剑身，慢慢合上剑鞘，递给鹤岭。
“走之前带着，供奉在太极殿就好。暗卫每天会送供品，你亲自放好。”
鹤岭接过，手背微微一烫，一枚鸟雀烙印微微一闪然后又回到了皮肉下。
不过能感受到剑对他并无恶意。他欲言又止，鹤棠笑了笑，“她很喜欢你。”为鹤岭斟了一杯茶，然后继续说。
“奈何你父皇当米虫当了五十年没成想临死前干了个大的，竟然要废了即将完成的召唤仪式，险些将我二十年的心血化为乌有。以至于我，方寸尽失。”
“这让我不得不将以前的选择条件作废。”她单手托腮，重新看向杯里青翠的茶叶。
“以前我认为，只要位置上那个人，老实，谨慎。然后在微末时给予他一些帮助，这几十年，就能是一个无忧无虑，可以开心长大的家。你父皇称王的那几年便是如此，懦弱无能，也算是个听话的。”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忽然有些讥讽。
“唯独忽略了，再怎么样，人也是有野心的。自开朝以来原本五十年一度的降生到了你父皇那个蠢货的时候迟迟未有，我出关后发现他居然想当一次‘英雄’。”
她站起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风呼啸着吹了进来，烛火摇曳，鹤岭清晰地看见了她眼中的杀意。
“人的欲望对我而言，可以一眼勘破…肮脏，丑陋，不屑一顾。以至于忘了，当然也可以拿捏在手心，只要那个人识时务。”
鹤岭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在鹤棠这里了。
“作为代价，您需要我干什么呢…？”
鹤岭不解，此人并非常人，不求长生不求权利，为何还有求不得之物。
令人惊讶的是鹤棠摇了摇头，她回头，脸上神色竟然有些茫然，深远的目光穿透了鹤岭，落在了虚无中。
“我只是想…让她，好好的，再活一次，让我再看她一次。”
蓦地，她突然回神，看鹤岭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落红尘’亲近于你，想必她这两年就会诞生了，若是生于宗室，我会将她接回饮火阁。若是生于坤宁宫，我也定会护她一生无虞。”
见鹤岭脸色，像是有些茫然，她笑了笑，像是有些愧疚，然后马上被漠然遮盖住。
“若是坤宁宫，我不求你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是我鹤棠亏欠于你，但这几十年的皇位算你我之间的交易。”
鹤岭他心里一动，他皱了眉，诚然对于目前的他来说的确是一桩很好的及时雨，但他确实也对未来的孩儿被当做筹码有些芥蒂。像是看出了他内心所想，鹤棠走到门口，“走罢，你回去好好想想，过几日我再去找你。”
二人安静地走下阁楼，在一楼天井旁的长廊边，鹤岭突然开口。“那她是在我命数中原本就有的？”
“是‘落红尘’选择了你，才有的。我鹤棠虽无情，却也不会强人所难。”鹤棠看着天上的月，嗤笑一声，“天还在看呢。”
不知为何天上陡然劈下一道雷光，风起吹开池面雾气，皎月映在寒池里，碎裂开来。落红尘不知为何嗡鸣出声，鹤棠讥讽勾唇。
如此以来那些芥蒂也消散得差不多了，老天爷赏了个女儿，不要白不要。想开后，鹤岭驻足，他同样低头看着摇摇晃晃的月光，温和开口：“我答应你。”他安抚地按了按手里的剑，逐渐归于无声，然后郑重承诺。
“只要在我鹤岭还在那个位置上，定不会亏待于她。”鹤棠幽幽笑了，对他微微低头行礼，“陛下英明。”
鹤岭托住她的胳膊，手背一痛，那枚印记又显现出来。
鹤棠见他反应，垂眼见到那个印记时像是没见过几次般讶异睁大眼睛。她快步走到池边，颊边几片青色的羽毛如宝石般若隐若现，一滴晶莹的水珠在半空中落下。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短暂接住了，鹤棠不知何时幻化褪去的碧色瞳孔突然放大，颤抖起来。跟在后面的鹤岭注意到她垂在一侧的手都在抖，衣袖被连带着微微动。他抬眼，对上一张柔和清丽的脸，跟鹤棠有几分相像，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安静看她们不去打扰短暂的重逢。
那女子宛若月下飞仙，梳着未出阁女子的垂髻，带着几分稳重。穿着前朝的青冥色团花曲裾，她伸手接住那滴泪。
鹤棠像是终于敢抬眼般，她怔怔地抚上那张脸，动作轻柔，带着些不可置信。
那双柔蓝色的眼睛看着另一双与她相似的，带着泪光的青色眸子，多出几分心痛与无奈。指尖轻轻拭去对方眼尾的湿意，欲要启唇说些什么，身影却逐渐透明。
她只得侧身对鹤岭郑重一礼，带着几分歉意对他笑笑，然后抚了抚鹤棠的发，转身逐渐淡去。
没有了接住的那只手，泪滴继续掉落，浸湿了孔雀的羽毛。蓝孔雀长啼一声，蹭了蹭鹤棠青色的衣摆。然后二人静静看它尾羽划过天际，越飞越高，映在了天上，与寒池的月里。
池面雾气又漫开来，将碎月死死拢住。
只剩一只青雀孤零零团在了印记上。
鹤棠跌跌撞撞，像是承受不住般阖住眼，过了很久才睁开，带着鲜红的血丝。
她勉强对鹤岭点点头，“走罢，送你离开。”
等鹤岭回到太极殿时已经丑时了，他将落红尘供在了御书房的剑架上，注意到剑刃上的猩红血光早已消失不由低叹一声。
他抬起手，只剩青雀的印记随他的想法又显现出来，那只孔雀变化姿态，头衔尾安静蜷缩在印记里。
没有生息，又像是无望地等待下一次重逢。
鹤棠将鹤岭送走之后，阁内已经灭了灯，只有寒潭泛着莹莹的光。她没有提灯，缓慢上了三楼，这里仍是灯火长明。
她轻轻推开门，里面一块块玉刻的牌位静静伫立，被供奉人仔仔细细每日擦拭，发着莹润的光。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出生，逝去的年日，都是一样的短暂。可让人悚然的是，那么多牌位，名字都是—“故胞姐鹤槿之位”。
偌大的祠堂，地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软垫，放在供案脚下，好像经常有人为求得一丝安宁，倚着静静睡着。
上面放着贡品，多是一些点心，以及…一束木槿。
明明不是木槿花开的时节，却放在这里不知多少春秋了。
鹤棠如往日般将线香插到香炉中，烟雾升腾。
她这时脸上已经是没有一丝笑容了，往日的平静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木然。
鹤棠唇动了动，她想起刚才阿姐望向自己的心痛，不由像幼时般小声辩解。“我只是…想让阿姐回来。”
我只是想让阿姐再回头，再看我一次。
百年未见，她想她了。
“这枚平安扣是我族当年的供奉之物，待我胞姐出生时天有异象便让她一直带着了，之后胞姐辗转几世，每次也都让护国寺的主持开了光，如今也有了灵气，名为‘棠棣’。”
说这句话的时候鹤棠似乎沉默一瞬随后又轻轻吐出口气。
她偏头看了一眼鹤岭，见他并无不喜之意才缓缓道，声音涩然。
“阿槿这几个月还小需要奶娘喂养，先让她住坤宁宫偏殿，我有空每日都会去，夜里戴上它辟邪，我也放心一些。”
鹤岭将它拿在手里细细打量，触手温润，品相极好。
他点点头，“朕白日不在坤宁宫，皇后午间会小憩，其余时间去罢。”
“多谢。”
鹤岭坐了一会便走了，两个孩子刚出生，他总是担忧宫女照看不当，还是自己去方便一些。
今日上午各地情况都缓和下来了，他也能休息几日，好好陪陪妻子与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石中火—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