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杏花细雨》成弥

18、第 18 章 大理寺少卿

　　裴长宁换了一身常服，陪着楼愈晚一起吃午饭。

　　福宁宫里静悄悄的，所有宫女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楼愈晚与裴长宁相对而坐，都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餐桌上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的声音。

　　裴长宁今日没什么胃口，简单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人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楼愈晚慢条斯理地吃饭。

　　她看着像是没什么食欲，却始终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往嘴里送东西，连一个抬眼也没有。

　　裴长宁压着嘴角，终于压不住，一抬手，直接搭在一边的筷子重重摔在桌上，溅起一片油花。

　　楼愈晚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在座位上凝固了片刻一会儿，才放松下来，挑着没有被殃及的菜继续吃。

　　裴长宁咬着后槽牙，吼了一句：“你是木头吗！”

　　楼愈晚终于抬眸，脸上的神情一丝不变，平平静静道：“木头不会吃饭。”

　　裴长宁：“……”

　　裴长宁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憋屈似得说：“那就是个像木头一样的人。”

　　楼愈晚轻轻一点头，“是人就行了。”

　　“……”

　　“你是存心想气朕吗？”裴长宁问道。

　　楼愈晚不急着回答，生怕饿着自己似得，又夹了两筷子才放下，擦了擦嘴，平视着裴长宁，道：“臣妾没有这个意思，臣妾只是想和陛下好好吃一顿饭。”

　　裴长宁眼睫一垂，看到半张餐桌的狼藉，心道的确，不想好好吃饭的那个人，好像是她自己。

　　楼愈晚道：“太医说，臣妾心气郁结，脾胃不顺，所以臣妾格外珍惜每次吃饭的时候。”

　　这样的一句话，更是显得裴长宁“罪孽深重”，只是今日，她没有像往日一般“认错”，而是轻轻张大了眼睛，瞪着楼愈晚，气势十足地表示：

　　朕没错。

　　然而在裴长宁的逻辑中，有一部分叫：皇帝是不会有错的。

　　眼下这副神情，倒是有一瞬间，让楼愈晚想起了从前那个，纵横京城的纨绔小公主。

　　楼愈晚微微笑着，问道：“之后，陛下打算让臣妾做什么呢？臣妾好先准备着。”

　　裴长宁气都要气死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正经事。于是一扬手，说道：“你既无事可做，就帮朕看奏疏吧。”

　　说完，起身，潇潇洒洒地走了。

　　福宁宫里依旧维持着一片寂静。

　　良久，四周的宫女才试图上前。

　　楼愈晚听到窸窸窣窣、犹豫不决的动静，扭头瞧了一眼，便决定站起身，让开位置。

　　膝盖刚刚打直，不知被什么力道牵引着，猛地一下又弯折起来，一屁股坐了回去。身后，正要上前的宫女吓了一跳，轻声询问：“大人，您没事吧？”

　　楼愈晚脑袋发蒙，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才抬了抬手，回道：“我没事。”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自己刚才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等到裴长宁离开，才露出了真面目。

　　……似乎也不是。

　　只是被这座皇宫里的某些东西催的麻木了，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念想——要活着，要好好吃饭。

　　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天，见到外祖母的最后一面，听到了外祖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要好好活着”。

　　这世上最金贵的权力争斗，皆盘踞在京城，像是蛰伏着的暗流漩涡，随时能让人丢了性命，寻常人稍稍迈进去一步，便会丢了性命。

　　所以外祖母说，她既然能保全性命，就不要想着复仇不复仇的事，好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宫女见楼愈晚又是良久未动，还红了眼眶，再次走上前两步，关切问道：“楼大人，您真的没事吗？”

　　楼愈晚轻轻吸了吸鼻子，抬眸对着宫女微微笑了一下，说道：“真的没事。”然而，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出卖了她。

　　她站起身的时候，毫无察觉地抬手拂过眼下，像是在擦拭什么东西。

　　宫女虽然看得不清楚，但也在一闪而逝中，捕捉到了一抹晶莹。

　　“楼大人。”小宫女忽然叫住她。

　　楼愈晚不明白她要做什么，还是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来，低声问道：“什么事？”声音再大一些，便会暴露某种夹带着哭腔的倔强。

　　宫女也是下意识的反应，没料到楼愈晚真的会为了她的一句话走回来，呆了一会儿，才说道：“楼大人，太医说您近日心气郁结，还是要多开心快活些，身体才能康健。”

　　瞧，连一个不太相熟的宫女都知道关心她，年少相识的那个人却不知道。

　　楼愈晚勾起唇角，总算舒心地笑了一下，看着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宫女，真切道：“多谢。”

　　说完，走出了福宁宫。

　　——这是裴长宁唯一一个带着人性的命令了，整整二十日，终于解了她的禁足。

　　离开了福宁宫，去往垂拱殿。

　　裴长宁不是让她批阅奏疏吗？她批就是了。

　　虽说如此，裴长宁对她还是留着一层防备的，交给她批阅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日常。
　　比如，请安问好。

　　楼愈晚翻开的第一本奏疏，上面写道：

　　太常少卿胡思弦谨奏：
　　恭请皇上圣安。
　　万宁三年夏，六月初一。

　　楼愈晚迅速看完，有模有样地点了点头，随后提笔，画了个勾，在旁写下三个大字：

　　你好吗？

　　往后几本请安奏疏也是同样简单的内容，楼愈晚逐一用了同样的回复。

　　直到，奏疏上的内容从三行变成了七行。

　　大理寺少卿祝青云谨奏：
　　恭请皇上圣安。
　　臣听闻，陛下特任命楼愈晚为司宫令，楼宫令乃微臣小妹，臣在此恭祝楼宫令晋升之喜。
　　万宁三年夏，晴日方好，六月初三。

　　晴日，方好。

　　祝青云，祝师姐。

　　祝青云将她们之间的关系写得这样亲近，就不怕裴长宁看到了心生怀疑吗？

　　后宫女官与前朝臣子相互勾连，祸乱朝政，罪不可赦。

　　还是说，祝师姐算到了批阅请安奏疏的人会是她，而不是裴长宁。

　　楼愈晚思忖了片刻，忽然轻声笑了一声，她怎么忘记了，祝师姐那样一个一心只有读书和公务的人，怎么会想到君臣之间的弯弯绕绕，祝师姐只是……想祝贺她的晋升之喜。

　　也是难为祝师姐了，心思纯粹的人竟然能在官场上走到如今。

　　大理寺少卿，是个适合她的职位。

　　楼愈晚提起笔，转了转眼珠，好一会儿都没落下一个字。笔端戳着她的脸颊，一下、两下，倏然有了主意，登时直起身，缓缓在奏疏上写道：

　　宫中夏花正盛，万物灿烂，也祝愿师姐一切都好。
　　万宁三年夏，六月十一。

　　楼愈晚瞧着这两行字，怎么看怎么满意，无声地笑着……笑容倏然一顿，有些犹豫。

　　裴长宁不会要看她批阅过的奏疏吧。

　　大约……也不至于，这只是一些臣子的请安奏疏。

　　可是面对如今的裴长宁，楼愈晚心里也不能肯定。她猛地合上奏疏，长舒了一口气。

　　算了。

　　就算裴长宁看了又如此，她只是向师姐问好而已。

　　裴长宁却不这么认为。

　　批好的奏疏第一时间就送到了裴长宁手上，她搁下手里要紧的政务，先去翻看那些无关紧要的请安。

　　她默念着纸上朱红的两行字，眸色渐渐收紧。

　　祝青云，此人少时家贫，被家里人卖进楼家，意外得了楼家老夫人恩惠，才能念书习字，考取功名。

　　在楼家念书，极容易结交一些贵族子弟，只是这个祝青云的脾性古怪，不善与人相处，甚至不常出现在课堂上，不是自己埋头苦读，就是等到下课后缠着夫子问问题。

　　与她亲近些的同窗，也只有本就是楼家人的楼愈晚了。

　　“祝青云，”裴长宁合上奏疏，不爽地丢在一边，“此人可是去年侦破了凶杀奇案的那位？”

　　侯在一旁的流芳答道：“正是。当时京城闹得人心惶惶，好在有祝大人出手平息风波。”

　　裴长宁拿过手边的杯盏，缓缓饮下一口，茶香醇厚，无声无息地压下了心底的躁动。她沉了一口气，缓缓道：“听闻此人勤勉尽责、公正执法、明察秋毫，大理寺有此人才，朕很放心。眼下，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流芳深深地瞧了裴长宁一眼，低声道：“陛下，祝青云大人是楼宫令的师姐。”

　　裴长宁仿佛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是呀，她是楼家出来的人，必定不凡。祝青云——是个好名字，是该立下大功，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才对。”

　　流芳哑然半晌，也想不明白裴长宁的心思，干脆就不想了。
　　仆下过多揣度主子的心思，并非一件好事。她只需顺着主子的话，应一声“是”。

　　连环杀人的凶手流入京城，还杀了四品通议大夫——这桩事原本交给了刑部处理，陡然转接到大理寺——命令下达的这日，天还未彻底暗下去，楼愈晚便知道了消息。

　　是裴长宁亲口告诉她的。

　　说的时候还扬着一脸笑容，仿佛是做成了一桩好事，来楼愈晚面前讨赏来了。

　　楼愈晚只竖着耳朵听她说话，也不搭话，半个人靠在懒架儿上，微眯着眼睛，在睡意恍惚间瞧着裴长宁，一直等到她闭口，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不悦的神色，才开口，模模糊糊地说：“即如此，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裴长宁浑身的毛仿佛颤抖了一阵，一下激灵起来，屈指叩响了她的懒架儿，声音清脆：“你说。”

　　楼愈晚闻声，微微抬起身，漫不经心道：“臣妾也想为陛下分忧，不如陛下许臣妾出宫行走，帮祝大人一起抓住连环杀人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