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杏花细雨》成弥

1、第 1 章 “阿晚，跟

　　比入夏第一场雨来得更早的，是一身素净的裴长宁。

　　楼愈晚知道她要来，却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楼愈晚站在春歇处二楼的阑干边上，弯着腰向外探，远远望见了一个青色的身影。

　　她迅速意识到什么，当即转身朝着楼下走去。慌乱之中，没顾上手里的花篮，一篮子的花从高处砸下去，散落一地。

　　楼愈晚听见动静，登时又停下脚步，扭头去看，低声呢喃了一句：“又糟蹋了。”

　　这事儿也不是第一回发生了，经过她手中的东西，鲜少有完整的。

　　楼愈晚甚至懒得去整理，任由篮子和花躺在那儿，有风扫过，卷起花瓣和一整朵花，飘向何处也不管了。

　　她急着去拿账簿。

　　裴长宁跟着小二上楼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埋头苦算、嘴里还不断念念有词的楼愈晚。

　　裴长宁没说话，带着她上楼的小二习惯了清闲，也不想打扰东家，便放轻了脚步，无声离开了。

　　茶楼四面的窗户都敞开着，轻柔的风携着淡淡的花香，在楼里飘扬。

　　裴长宁静静地看着楼愈晚的头顶，呼吸忽然重了一下，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落进了软垫里，很舒适，很轻松。

　　楼愈晚手中的笔蓦地顿住，眸光如一汪清泉般，晃悠悠地转了一圈，随后缓缓抬起头，看向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的人。

　　许久不见，楼愈晚只觉得裴长宁比从前更加呆傻了。

　　楼愈晚又垂下头，仿佛没瞧见人一样，继续拨弄着算盘，指尖一下一下的，叩出轻响，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愈发没有章法。

　　楼愈晚没察觉到，自己的脑袋也越来越低了，她人都快要趴在桌子上了。

　　忽然，头顶响起了一声悠扬的“哎呦”，尾音还拐了三个弯。

　　视野中倏地出现了一把收拢的折扇，在楼愈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扇子向上顶了顶，吓得她猛一抬头，又听到了“啪”的一声，扇子被用力打开，视野在一阵幽邃的香风中，明暗交织。

　　“裴长宁。”
　　楼愈晚颇为严肃地唤出她的名字。

　　她不想与她对视，视线只好落下来，放在那把扇子上，接着道：“你当心弄坏了这把扇子。”

　　裴长宁闻言，收起了扇子。

　　扇面是薄如蝉翼的檀香木片，分量极轻，却在她手中显得沉重，与此同时，又是脆弱的，似乎再有一个动作，扇面上镂刻着的繁复花纹就要支离破碎了。

　　裴长宁摇晃着扇柄处那枚水头极足的翡翠，语气轻松，毫不在意道：“这东西贵得很呢，哪有这么容易坏。”

　　楼愈晚顿了顿，轻声说：“有时候，珍贵的东西反倒更容易坏。”

　　裴长宁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像是听懂了她这句不清不楚的话，片刻过后，垂着眼眸，淡淡地应了声：“哦。”

　　楼愈晚心里莫名紧了一下，紧跟着眼眶一热，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要流出来了。

　　她低下脑袋，想裴长宁的存在，然而密密麻麻的账目映入眼帘时，她蓦地意识到，她就是为了迎接裴长宁的到来，才拿来账簿，开始算账。

　　开这座茶楼，是一笔糊涂账。

　　这一条街上开了五六家茶铺，若是没有讨人喜欢的特色，是做不了生意。

　　而春歇处的特色，就是华贵。

　　楼愈晚将这座茶楼装修得富丽堂皇，处处可见金钱的气息，这偏偏是爱光顾茶楼的文人雅客们最不喜欢的。

　　毫不意外，春歇处就是整条街上生意最差的茶铺，每日只有寥寥几个没有品位的人光顾。

　　茶楼的亏损一日比一日多，却仍然好好经营着，同行的人瞧见春歇处每日按时开门，到点又冷冷清清地关门，都感叹这茶楼的东家是个呆瓜，全然不懂经商。

　　楼愈晚从前在家时，和外祖母学过经营之道，虽然算不上精通，但最起码不会败光家业。

　　她知道茶楼一直在亏钱，不过亏损的钱不算太多。

　　茶楼除了最初建造的时候花销比较多，建成之后没什么生意，自然省去了日常经营的花销，楼中连个像样的执事也没请，只有一位小二在负责每日的开门和打烊，以及向东家问好。

　　这活儿清闲，工钱也不少，且在渝州城找不到第二个，因此，小二每日上工特别积极。

　　即便没人在旁监督着，楼愈晚偶尔溜达到春歇处时，都能在门口瞧见他。

　　他会高高地扬起手臂，冲着楼愈晚不停挥动，脸上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

　　等人走进来了，他又将楼愈晚引上二楼，二楼靠窗的专属座位上，会有一壶已经煮好的茶，还有几碟简单的点心。

　　简简单单的，就很好。

　　楼愈晚从前也享受过这样简单的好日子，因为她天生命好，生在了京城的富贵人家里头，不必为生计奔波劳累，每日只需抱着书册，去上家中的学堂。

　　夫子们会耐心教导，同窗待她友善，家中的长辈会夸她勤勉好学，等下了课，还有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绡娘准备了她爱吃的广寒糕和樱桃煎。

　　唯一闹心的事情，就是要给一个身份尊贵，脾气又不好的人当伴读。

　　这个人叫裴长宁，当朝公主，与先太子一样，是皇后所出。

　　先皇的子女不多，仅有四子二女，大女儿是秦妃所生，听说孩子出生时不太顺利，不仅伤了秦妃自己的身体，也让孩子落下个体弱的毛病，尚未过周岁便没了，秦妃伤心欲绝，不过几日就随着孩子走了。

　　后来裴长宁出生，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宫廷之中，最受宠的公主。

　　她的父皇像是为了弥补对前一个孩子的愧疚，待她极好，她的母后知晓这一点，也待她很好，有时在父皇面前，还会牵着她的手，红了眼眶。

　　裴长宁一开始不明白，母后为何会伤心，后来从宫人口中得知自己还有个姐姐，也跟着母后一起伤心了。

　　先皇眼见此情此景，也跟着红了眼眶。

　　一家三口，都困在了过去的情怨里。

　　面上看着安宁，摆出一副情谊深厚的模样，内里已经烂成了一片不为人知的腐朽。

　　这样脆弱不堪的关系，竟然硬生生撑到了裴长宁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楼愈晚十六岁，见证了朝堂政变，经历了家破人亡。
　　她如今不愿重温旧时的伤心，可也知道逃不过。

　　楼愈晚放下笔，合上账簿，慢慢抬头，视线正正经经地对上某位不速之客，努力保持着平静。

　　她抿了一下唇角，轻声道：“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裴长宁很刻意地“唔”了一声，反问她：“你难道不知道我今日为何来此？”

　　知道。

　　楼愈晚当然是知道的。

　　只是这人的做派真让人生气，偏要她亲口说出不愿面对的事情吗？

　　楼愈晚闭口不答，看向裴长宁的目光渐渐冷下来。

　　裴长宁也不说话，只对着她笑，尽显狡黠。

　　楼愈晚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青色长衫，顺着洁白的脖颈向上，最终落在头顶那枚孤单却不单调的碧玉簪上，忍不住嗤笑了一下。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裴长宁每日的打扮是怎么富贵怎么来，而今看似换了一幅模样，却依旧是——死性不改。

　　这一身打扮粗看清雅淡然，连一点儿多余的花纹也没有，但仔细一看，衣袍的边缘处都镶嵌着缂丝织带，还用了几抹金线点缀，富贵潜藏其中。

　　可惜，是用来装扮一个似人非人的玩意儿。

　　楼愈晚憋着气，撇过脸，生硬道：“我可不知道。”

　　“……你不知道？”裴长宁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假话。

　　看来这三年孤身在江南，没被轻烟细雨磨平性子，倒是更加可爱。

　　楼愈晚从前也是有小脾气的，只是隐藏的很好，若不是过分亲近的人，很难瞧明白她的真面目，容易误以为她是事事听从安排的乖孩子。

　　裴长宁轻笑了一声，无奈道：“阿晚啊。”

　　话音落入耳中，过分亲昵，顷刻间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事实也确实如此——

　　楼愈晚一转脸，裴长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桌前，随意蜷起腿坐下来，一手撑着桌面上，支着脑袋，歪头，认真地看着她，又是一声：“阿晚。”

　　阿晚心尖一颤。

　　她和裴长宁分别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年，只用一声称呼，便把三年前互相陪伴的画面勾了回来，在眼前慢慢铺开。

　　不算是温馨的回忆，可是楼愈晚记得仔细，字字句句都能想起来。

　　没办法，当年在楼家的学堂读书，唯有她和裴长宁是女子，相处的时间自然更多些。

　　楼愈晚呼吸一重，眸光像风雨压城前的天穹，愈发阴沉。

　　裴长宁追着她的眼眸，偏要对视，两瓣嘴唇一分，又要开口。

　　楼愈晚抢在她之前，肃然道：“裴长宁。”

　　“嗯。”
　　裴长宁忽视了她的警告。

　　几息之后，楼愈晚继续道：“裴长宁，我真的，不想知道。”

　　“无妨，我直说便是了，”裴长宁悠然道，“阿晚，跟我回京城吧。”

　　楼愈晚早知道是这句话，但亲耳听到时，心中的挣扎仍然不减。

　　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份挣扎的两端并不是平衡的。

　　裴长宁见此，乘胜追击：“阿晚，跟我回家吧。”她说着，有意无意缱绻的语气忽然一变，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份坚定，“我明白你，你待在这里，余生都不会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