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赘婿和离之后》炎春

28、和离进行时（一）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动。

　　谢九章怔愣地注视着沈毅的脸，和离二字从未出现过谢九章的心思里，完全没有设想过的事情就这么听进他的耳朵。

　　一时间空耳，嗡鸣的尖锐声从耳膜深处炸开，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他，让他听不清窗外的风雪声，也听不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说出口的话就像摁下停止的红色按钮，沈毅没再感觉到身体上说不清的疼痛。方才在开口前，他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烧得滚烫的棉絮，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真当 “和离” 二字落地，那股灼痛感竟奇异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凉。

　　喜欢体面的人点到为止，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将原本挨着的凳脚错开半尺距离，连带着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仿佛拉开了缝隙。

　　沈毅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将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星上，任由沉默在屋内蔓延，像是要与窗外的冬夜融为一体。

　　他没有刻意等待对方的回答。这是个只会存在一个答案的议题，那就要单刀直入，一插到底，不要忍耐、不要模糊、不要留下、不要欲言又止。

　　窗棂外深冬夜，寒风卷着碎雪粒，“呜呜” 地撞在玻璃上，留下几道细碎的白痕，又被更烈的风卷走，徒留窗上一层薄薄的冰花，将屋内的暖光晕得朦胧。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谢九章冷的有些发疼，他的眸若寒星，深邃如渊，此刻却没了往日的沉稳锐利，反倒透着几分野兽般的慌乱。“夫君是在说笑吗？”

　　沈毅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再次重复：“我们和离，现在。”

　　这六个字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已定好的事实，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看着沈毅如往常一般平缓的、温润的、认真的面容，谢九章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如此讨厌！他从未觉得沈毅的认真如此刺眼，往日里，他最喜欢的模样，可此刻，却成了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谢九章不是情绪外化的人，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用冷静和理智包裹自己，哪怕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地应对。

　　可现在，无措、恼怒、恐慌，这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那种失控感，让他感到陌生。

　　他猛地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如果是监视的事情，我可以道歉，或者你来掌握我的行踪，再或者——”

　　“不了。” 沈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我没有理由也不想掌握。”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行踪，你的心思，从来都不属于我，我何必多此一举。”

　　又听到拒绝，谢九章冷得有些发疼，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他的皮肤。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死死摁住右手手腕，心跳的厉害，带有即将遇害的濒死感。

　　脑中一片空白沉默了片刻，又下意识尝试牵起一个笑，但又怕自己的眼下的细纹明显让人生厌，没有成功。

　　“夫君，你我自是天定姻缘，莫要说这样的话。九章愚笨让夫君生气，是九章的错，夫君可以告诉我该如何更正，而不是吵架就想要——”

　　语速越来越快，声调也失了稳重，可说到最后，那 “和离” 两个字还是像千斤重的石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话音在空气中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尴尬的沉默。

　　从未见过的失态令沈毅惊诧。

　　他猜测过谢九章会怒火中烧，会指着他的鼻子唾骂，说他不知好歹；也想到过自己会被谢九章下令绑起来，连夜丢出谢府，从此再无瓜葛；甚至想到过谢九章会用家族、用权势来威胁他性命。

　　沈毅一时哑然，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谢九章，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生怕对方听不明白，更怕对方多想。

　　“谢九章，我不是无理取闹、没有影射、没有博弈、不想得到补偿，只是和离，不会存在任何连带的附加条件。我这个身份此举艰难，如若对外需过错方，我可以；公堂挨板子，我可以；离开京城谋生，亦可以。”

　　沈毅说地认真：“和离书签好你便可以觅得良家，对镜展眉，育女生儿，欢喜各生，此无所憾，你不需要有负担。”

　　谢九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愣愣地看着沈毅。他从未想过，沈毅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这么透。

　　谢九章：“为何？”

　　沈毅想了想：“可能是在日常小事话到嘴边想想算了的时候，我们就完了。”

　　谢九章抓住他的胳膊，红着眼眶摇头：“那就说啊！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我可以听，我能听进去的！我们是夫妻，我们最是应天长地久的那一对。”

　　沈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长叹一口气，拨弄掉对方黏在脸颊的碎发，“谢九章，所有你在意的不在意的最终都会走向消亡的。人生老病死，权利争夺不休，朝廷更迭变换，我们的关系自然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的风雪，沉在回忆里：“你问我原因，我想过。身份的鸿沟，不契合的生活节奏，错位的观念……我能给你太多理由。”

　　“可后来想想，” 沈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九章，眼底的疲惫更甚，“只是因为不合适。没有什么误会，也没有什么不得已，我们没办法互相理解，这就是注定的结局。只是它来得出乎我们的意料，但它是正确的，我们要做正确的选择，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服着彼此。

　　“谢九章，属于你的，会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所以不要太用力，不要让自己受伤。要好好吃饭，不要生病。”

　　沈毅擦过谢九章脸上的水渍：“我会一直记得你对我的好。至于你，是我选择了撇下你，你就别再原谅我。”

　　沈毅一贯隐忍，从不轻易表露内心的情绪，这样剖白心迹的时刻，于他而言太难得了。说完这些话，他感觉自己像是掏空了所有力气。

　　谢九章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微微后弓，失望、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死死盯着沈毅，要记住他此时此刻的神色。

　　半晌才开口：“呵——你说了这么多，以为我会感激你？”

　　他上前一步，逼近沈毅，通红的眼眶里盛着的不再是泪水，而是近乎疯狂的执拗：“你说不合适，说没办法互相理解，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只知道自己，只知道最后来一句‘不合适’就想抽身离开，沈毅，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窗外的风雪更紧了，寒意顺着两人之间的缝隙蔓延开来。

　　沈毅被他逼得后退半步，“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那些话我没说，是因为我知道，就算说了，你也不会懂，就像刚才……”

　　“我不懂？” 谢九章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你连说都没说，怎么就知道我不懂？我天生就该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沈毅看着他激动得几乎要失控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谢九章再次打断。

　　“你说会记得我对你的好，又说让我别原谅你，” 谢九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沈毅，你这话说得真可笑。你以为我会让你走吗？谢家需要你的存在，我需要有个丈夫，谢昭砚同样需要一个父亲。”

　　沈毅没想着接话。

　　谢九章短短几息，就安排的明明白白：“你说的那些都可以解决，一切都不是问题。生活中的事宜你可以去找管家质询，他做不到的我可以配合......我理解男子贪图新鲜，一定阶段可能会出现偏差，或许是这段日子太累了，你才会生出和离的念头。我会给你一次任性的权利。”说到后面，他逐渐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谢九章。”沈毅真的动了气。连带着原本温和的眉眼，都显得锐利了几分，这是谢九章从未见过。

　　“谢九章，你太自负了。” 沈毅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不想再装文明人：“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你是谁，神仙姐姐吗？可以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又极冷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嘲讽。

　　“说白了我们成亲是各取所需，我们都得到想要的，但我现在腻歪了，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玩了，也不想跟你熬日子了，可以吗？”

　　谢九章看着沈毅陌生的眉眼，没有说话。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大火灼烧。

　　他在想现在两人一起死掉是不是更好。

作者有话说

　　真夫妻吵架就是这样[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