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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阳学馆 “别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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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了!别打了!”
李霜抱着脑袋从书房里窜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人。
身后,李老爹举着鸡毛掸子,气得胡子都快飞起来。
“你还知道跑?”
“不跑等着挨打吗?”
“你给我站住!”
“站住才是傻子!”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是真的鸡飞狗跳。
李霜昨天刚从学堂后院顺回来的两只鸡还拴在墙根,被父子俩这么一闹,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李老爹差点一脚踩进鸡食盆里,气得脸都青了。
“李——霜——!”
完了。
叫全名了。
李霜当机立断,把木人往怀里一塞,站直。
“爹,我错了。”
李老爹举着鸡毛掸子的手停在半空。
“错哪儿了?”
“不知道。”
“……”
“但您这么生气,肯定是我错了。”
鸡毛掸子还是落了下来。
“啊!我都认错了!”
“你那叫认错?”
“态度很诚恳啊!”
“我让你去学堂,你去偷鸡!我让你练符,你在这里刻这些破木头!你说说,你一天到晚到底想干什么?”
李霜捂着胳膊,没说话。
他想干的事情其实挺多。
刻木人。
做机关。
爬城墙。
去城西看人打铁。
研究张记的酥饼为什么比王记多酥两层。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还想去城外看看。
反正就是不想练符。
学堂里那些东西,在他看来实在无聊得很。
一张符,要临摹几百遍。
一句法诀,要背上几千遍。
先生站在前面摇头晃脑:
“引气入脉,凝神守一——”
下面一群人跟着:
“引气入脉,凝神守一——”
李霜第一次听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意思。
听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他开始研究桌子底下有没有蚂蚁。
第五十遍的时候,他发现窗外有只鸟。
第八十遍的时候——
人已经不见了。
先生后来在后院找到他时,李霜正蹲在鸡窝旁边,研究怎么在不惊动母鸡的情况下拿走一颗蛋。
先生问他:“李霜,你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李霜想了想。
“酥饼师傅。”
先生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李老爹就知道了。
于是又是一顿打。
不过李霜对此向来看得很开。
大人骂人,无非就是那么几句。
你不争气。
你没出息。
你以后怎么办。
听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甚至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生存之道——
只要我摆得够烂,谁又能真的改变我?
你骂你的。
我点我的头。
你嘴巴用力,我装傻一天也就过去了。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
所以李霜一直觉得,自己的日子大概会这么混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家里那柄祖传的剑不见了。
那把剑一直挂在父亲房里。
不是什么神兵利器,甚至有些旧了,但李老爹从来不许别人碰。
李霜小时候碰过一次,被打得三天没敢进父亲的房门。
现在墙上空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爹。”
没人回答。
院子里也安静得奇怪。
母亲正在收拾东西。
几件衣服,一双鞋,还有他平时用的笔墨,都被整整齐齐地放进了一个旧包袱里。
李霜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娘,你收我东西干什么?”
母亲没有看他。
“明天早些起来。”
“去哪儿?”
“城阳馆。”
李霜愣了一下。
“什么馆?”
母亲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城阳馆。”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城阳馆。
城里最好的修士学馆。
也是他这种连学堂先生都懒得应付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李霜笑了。
“别闹。”
没人笑。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不去。”
母亲继续收拾衣服。
“已经定了。”
“谁定的?”
没人回答。
“我说我不去。”
“霜儿。”
母亲终于抬头看他。
“你爹为了这个名额,把剑卖了。”
李霜怔住。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
那里果然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还求人了。”
母亲说。
“求了很多人。”
李霜最讨厌听这种话。
比挨打还讨厌。
他宁愿李老爹举着鸡毛掸子追他三条街,也不愿意想象那个平日里脾气又臭、腰杆又硬的男人,低着头去求人。
“谁让他求的?”
母亲没说话。
“我让他卖剑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李霜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都说了我不想修仙。”
“为什么你们就是听不懂?”
他转身回了房间。
门“砰”地一声关上。
桌上还放着那个没刻完的小木人。
脑袋刻好了。
身体也刻好了。
左手缺两根手指。
李霜坐下来,拿起刻刀。
刻了一刀。
歪了。
又刻一刀。
还是歪。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突然把刻刀扔到了桌上。
以前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不配合,别人就拿他没办法。
先生让他背书,他不背。
老爹让他练符,他装傻。
所有人都希望他成为一个正经修士。
他偏不。
反正日子是自己的。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
有些事情,根本不会问他愿不愿意。
第二天一早,马车停在了门口。
李霜背着那个旧包袱出来。
李老爹站在院子里。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李霜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剑真卖了?”
“嗯。”
“卖了多少?”
李老爹报了个数。
李霜皱眉。
“亏了。”
“……”
“至少还能多卖三成。”
“滚。”
“哦。”
他上了马车。
车轮开始往前走。
李霜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李老爹还站在那里。
直到拐过街角,人看不见了,他才把帘子放下来。
怀里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李霜伸手摸出来。
是昨天那个没刻完的小木人。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塞了回去。
城阳馆。
修仙。
出人头地。
光宗耀祖。
这些词听起来都很好。
可惜没有一个是他自己选的。
马车一路向前。
李霜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最得意的那句话。
只要我摆烂,谁又能真的改变我?
现在看来——
好像真的有人能。
李霜睁开眼。
行。
那就看看。
你们到底能把我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