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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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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嫂的尸身被草草地置于某个小房间内,直到现在她穿的还是昨日的那身衣裳。
叶晴再次陷入困境,她身无分文,无钱购买棺椁为大娘安葬,就与她也没钱为父母安葬一样,只不过这次她再没有外祖的家业用以典当了。
“你为什么站着不动?是搬不动尸体?”陆伯等了许久,看叶晴一直只望着马大嫂的尸首不说话,觉得她可能有了难处,“还是你不舍得?”
叶晴瞧他一眼,微红的眼眶让陆伯联想到了小兔子,柔弱的幼兔。
“我自是不舍大娘,可夏日炎热,尸身再不入土为安怕是不好。”叶晴无奈道,“可是我们家却连买一个棺椁的钱亦无,我得想想家中还有什么东西能卖,好凑些钱出来。”
陆伯想到叶晴茅草屋内的所有物品,无一不破旧,廉价,全卖了也凑不齐钱。除非把房子也卖了,但这是不现实的。
“照理说敛尸应该是死者亲属的责任。”陆伯说。
叶晴叹了声,道:“马大娘的爹娘前些年都相继去世了,马大的爹娘更是早早去了。他们都没有兄弟姊妹,其他远亲与他们也不相往来,他们家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自然没人会为来敛尸。而我,受了马大嫂近一月的恩惠,若是连敛尸都不帮忙,以后去了地府,也无颜面对教导我要知礼的爹娘。”
陆伯没话可说,只好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候叶晴思索。
可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叶晴依旧一筹莫展。
“罢了,我们先将大娘带回家去,一直留在这也不好。”叶晴放弃思考,准备和陆伯合力将马大嫂抬回去。陆伯都蹲下身了,却被意外来客制止。
“莫急!莫急。”是县令,他还穿着官服,正大步流星地走向陆伯。
“虽非无意,但我还是要先道歉。刚刚在窗外,我已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县令歉意地笑着。叶晴注意到他没再自称“本官”,看起来平易近人不少。
但叶晴还是不能对一个杀父母的仇人笑脸相对。她默默地退到陆伯身后。
县令似乎有所察觉,看叶晴不想说话,就面向陆伯。陆伯往前一步,问:“有何贵干?”
太失礼了!虽然她也不喜欢这个县令,但人家毕竟是官老爷,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叶晴着急地扯了扯陆伯的衣角。
陆伯不为所动,仍直勾勾地盯着县令。
县令一顿,转而一笑而过。他有些惊于陆伯的态度,但并未多说什么,只道:“你二人形单影只,叶晴一个女人家,没什么力气,而你虽然健壮,但想将一具尸体从这搬回芳清村亦不容易。所以,不如我安排人帮死者料理后事?”
他这么好心?叶晴蹙眉。
陆伯同样不甚理解:“为什么帮我们?”
“若你们不愿,那便算了。”县令没想解释,说着转身要走。
叶晴却觉得他正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见他要走,她连忙出声阻拦:“娄大人!”小姑娘从陆伯身后走出,轻轻行了一个礼,“小女子家中贫困,一时之间确实拿不出足够的钱来,幸蒙大人心善,愿意襄助。若您不嫌弃,这就当是叶晴借您的,等日后我攒够了钱,必定双倍奉还。”
县令娄清没有拒绝,虚托起叶家小女,微笑道:“那我便等着。”
叶晴回以得体的笑容。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对县令改观,但她确实得再仔细地探寻爹娘案件的始终了。或许,县令是个好人,爹娘惨死狱中与他无关?
怀揣着矛盾的思绪,叶晴在娄清的帮助下将马大嫂好好安葬。说是好好安葬,但一切都从简。本来小老百姓也没什么仪式,所以流程过的也快。叶晴本想将马大嫂葬于爹娘墓旁,但考虑到都是官府的人在操办,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将墓地选在了芳清村的祖坟那。
最后祭拜完,叶晴劳累地往家走,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跟在她后面,一整个阶段都一言不发。刚看到熟悉的茅草屋,叶晴又发现白须村正正领着县令在村里视察。
瞧见她俩,县令摆摆手让村正离开,自己走到她们面前:“芳清村是个不错的地方。”
叶晴没想到娄清竟会亲自到芳清村来:“娄大人千金贵体,缘何到此偏远地方来?”
“城里乌烟瘴气,不及村野自然让人心旷神怡啊。”娄清感叹似的说道,但很快就收回了眼眸中的复杂情绪:“贸然打扰,可否讨一杯茶?”
叶晴为难道:“非我二人怠慢,可陋室确无一点茶;且家中杂乱,恐脏了您的衣衫。”
“既如此我也不必强求。”娄清不甚在意,他有其他事,“现如今你叶家户中只余你一人,可我朝律法规定,女子不得为户主,你可找到亲戚挂靠?”
叶晴摇头,瞥到旁边的陆伯又轻轻颔首:“我爹娘无甚兄弟姊妹,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亦俱辞世,我早已没有什么亲戚。不过爹爹早年为我定过一门亲事,正是陆郎。”小姑娘娇羞地看着陆伯。
“哦,你们又婚事在身?”娄清言语间有些兴趣,“不知这位陆公子哪里人?从事什么?令尊又是做什么的?”他盯着陆伯的短发,语气里有些许探究。
陆伯看了一眼叶晴,小姑娘垂了眼梢,先回答说:“不巧,陆郎前些日子糟了祸,没了记忆。”
“是吗?”娄清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看向叶晴与陆伯的视线也带了一丝审视:“身上总有通关凭证?”
“不巧,陆郎曾跌落河中,身上东西估计都沉了河底。”叶晴继续低眉顺眼地答道。
“那陆公子怎知自己的姓名?”娄清又问。
叶晴有些烦躁,但不得不回道:“他只记得姓氏了。”
娄清眯起狭长的凤眼,道:“那陆公子现在岂不是来历不明?”
“这。”叶晴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
“您是县令,可以去查。”与叶晴不同,陆伯落落大方,十分坦然地对娄清道:“就是不知您为何对我如此关心?”
娄清摸了把下颌,意味不明地笑道:“无事,我只是太欣赏你了。”
他这是看上陆伯的验尸功夫和分析案件的能力了?叶晴觑着陆伯的神情,发现他被县令夸赞但面色依旧平静。
“不如来县衙做活?”娄清邀请道,“最近衙里正招仵作。”
陆伯看了一眼叶晴,叶晴回以一个无意义的微笑。他想到叶晴对娄清疏离的态度,踌躇一会就果断拒绝道:“还是不了。”
好可惜,竟然拒绝了。叶晴的笑意僵在脸上,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左右陆伯的选择,但私心里她还是希望陆伯可以同意去做仵作。
没有人看出叶晴脸上的不自在。
娄清有些可惜:“确实仵作的活有些令人生厌……罢了,我无权干涉你的选择。”看来他来到这就是为了招揽陆伯,见没有下文,就不愿多呆了,“既然如此,我便要回县里了。”他摆摆手,告别道:“如果有机会,我想来吃你们的喜宴,可别忘了邀我。”
多么平易近人。如果这是叶晴与他的第一次相见,叶晴真会认为娄清是个亲近百姓,没有架子,判案公正的好官,但爹娘冤案在前,对于这个直接造成双亲死亡的凶手,她看他永远隔着一层血色的轻纱。
——
回到熟悉的茅草屋,叶晴瞧着屋内虽整齐但却老旧的各式家具物什,有些心烦意乱。她又瞧见草席上还盛着许多废纸屑的藤编小盘,决心就此刻开始努力做活,改善家用。叶晴再次举起剪刀,想着爹生前教过的花样,开始慢慢修剪起来。
“所以,那个衣服的线索,是你自己找到的,还是‘问’出来的?”陆伯看到叶晴的动作,忍不住问道。
叶晴没抬头,回道:“自然是大娘亲口告诉我的。”其实她已经有些悔意了,她不该告诉陆伯叶家的秘法,可当时情急,她又心急,就一不小心说了出来,可没想到他竟然不信?
陆伯平时无甚感情的语气里此时却有些微怀疑:“这不科学。”他皱着眉道。
“科学又是什么?”叶晴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听到这个男人说些奇怪的话了,而且她都没想到,陆伯竟然会验尸,“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看尸体?你今天说得那么言之凿凿,莫不是之前就是个仵作?”
对啊,科学是什么?他又为什么会验尸?
陆伯感觉自己的头又晕又痛,许多词语就是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每当别人说什么,他就是觉得那个时候该说这些。至于验尸,他脑海中总模模糊糊闪出一些画面,或血腥,或整洁,但总有具尸体。难不成他以前真是个仵作?
疼痛让陆伯眼前黑了一片,他不自觉地往后倒去,弄倒了许多他自己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物什。察觉到陆伯身体有恙,叶晴赶忙放下手中的彩纸和剪子,赶在陆伯摔倒的前一刻扶住了他。
陆伯看起来强壮,实则确实很重,叶晴根本接不住他。幸好一感受到叶晴的触碰,陆伯立马清醒许多,他自己站稳,随即拂开叶晴的手,礼貌道谢道:“多谢。”
虽然陆伯实际上与她并无任何关系,但看到她名义上的“夫君”如此疏远她,小姑娘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她撇嘴,沉默地坐回草席,又开始剪起窗花。第一次没得到回应的陆伯奇怪地看了叶晴一眼,看到她在专心致志地剪窗花,就没了疑虑。
陆伯说:“不管你的‘剪纸招魂’有没有用,反正其余证据也足够解决案子了。”
这就是还不相信。叶晴“啪”的一声将彩纸和剪刀扔回藤盘,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满。陆伯不解,陆伯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开始剪纸了?”
说到这,叶晴便又悲伤起来:“从前,爹娘尚在,我靠他们生活。初来芳清村,我又有马大嫂的接济。”她眼眶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可现在,我的爹娘与马大嫂都不在了。”她颤抖着看向陆伯,“陆郎,难不成我是丧门星?所有与我亲近的人都会不幸?”
“请不要妄自菲薄,你爹娘的死是冤案,马大嫂的死是马大造成的,哪一件都与你无关。”陆伯回道。
“你是在安慰我么?”叶晴扯出一抹苦笑,“罢了,昔人已去,还是要过好现在。”
叶晴看向陆伯,眼波流转:“陆郎,你知道我们家唯一的粮食就只有昨日马大嫂送的那些么,一旦吃完,我们家便揭不起锅了。”
叶晴轻轻抚摸手下的彩纸,回忆道:“剪纸是叶家祖传的手艺,我也从爹那里学来了一些。从前,父亲凭一张张彩纸供起了一家三口,如今我也要用剪纸养活我们一家。”
“陆郎,让你受苦了。”叶晴戚戚地看着陆伯道。
作为男人,陆伯觉得自己不该靠女人吃饭:“我能做些什么?”
“你现在没有户籍,找什么活都不方便。”叶晴思索了会,便无奈地摇摇头。
陆伯想起了娄清的邀请:“那为什么县令要我去当仵作?”
“大抵是因为,仵作本就只有非编户愿意担任。毕竟常年与尸体相接触,其他人都十分厌恶吧。”叶晴道,“县令大人又看上了你的验尸能力,如果他愿意,帮你找回原来的户籍并非难事。”虽然她并不愿意陆伯找到就是了。
“原来如此。”陆伯思索了一会,道:“不如我去应聘仵作?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养活我们俩。”
叶晴背过头,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但一双眼眸却有狡黠之色:“可,这对你不好。你不必做这种事,我努力一些,靠卖窗花也能养活我们二人。”她还得说些反话。
“没事,其他人的看法与我何干?能挣到钱就行,况且你要剪窗花也得要彩纸,没有本钱,生意也做不起来。”陆伯很贴心。
叶晴很高兴,她都没想到,这个便宜夫君竟然这么好说话。日后陆伯混入了县衙,她就能让他去寻找李氏灭门案的卷宗,这样就有机会看看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了!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陆郎。”叶晴不再拉扯,快速感谢道。
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