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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事 ...

  •   刘夏和许诺一起上了一段时间的导演课,天气渐渐冷了起来。两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刘夏跟许诺在一块时也越来越随意了。

      这段时间刘夏没接什么活儿,欣欣师兄也长久不见。

      刘夏没想到过了几天,许诺倒是替她寻摸了一个活儿。

      那天许诺和他一起进阶梯教室时说道:“刘夏我这边有个本子,你帮忙看看,改改,行不行?不会让你白干活儿的……”

      “什么样的本子,你有新创意吗?没听你说过呀。要是你的本子,我帮你看就是了,谈不上报酬,我也不能说我改的肯定让你满意。”

      “也不是我的本子,所以肯定还是要给你辛苦费的。”许诺笑了一下,“是我们研究生这边的一个师兄,他今年是最后一年了,在准备自己的毕业作品。好不容易找到投资了,别的也都准备挺不错的,但是投资方最后看了他的剧本定稿后,觉得不满意,让他改一改。他之前也找了几个编剧,但改过之后,他自己又不满意。我也帮他看了一下,觉得确实需要改一下。”

      “行,这活我接了。”刘夏一口答应下来。

      许诺说:“他投资也不是特别高,改剧本的预算大约五千块钱。最后工作量大的话,我再给你加点。”

      “无所谓的,都是自己人,五千块钱挺多的了。”

      这几年自从池师姐出来以后,投资人对剧本也开始看重起来了。一部电影最后能不能过审,乃至公开上映,其实从一开始拿到剧本,就能看出个大概来。

      许诺自己是看过那个本子了,知道照目前这个版本,肯定有点难度。可那位师兄又死倔,一直在那拖着。

      眼看着这学期都要进入尾声,肯定不能再往下拖了,年前要把这事了结并正式开拍,所以许诺来找刘夏想想办法。

      刘夏当时并没有在意,结果等第二天许诺把那个本子真拿过来,她花了整整一天,一直看到晚上8点多。

      最后在自己寝室里,翻完了最后一页以后,刘夏差点破口大骂。

      她当时第一感觉是:这哥们是不是拍完这部,就打算金盆洗手了?照这么个玩法,他可能都毕不了业!

      这本子压根没办法过审,哪个倒霉蛋投资人要给他投这个本子的?

      其实能拿到投资,这位师兄已经比太多的人强大发了。

      多数情况下,即便是念到研究生毕业,很多学长们都是没有办法独立开片拍电影的。更多的是参与到电影制作中去,然后靠论文毕业。

      他能有这样好机会,还不知道珍惜,刘夏越想越生气!

      而且看完本子后,刘夏也明白为什么许诺要找她来帮忙改了。

      整个本子其实跟刘夏讲的《大姐》那个故事类似,都反映的是九十年代末,大批的国有或是集体企业倒闭后,在下岗潮中被彻底击溃的一个典型。

      许诺应该是觉得刘夏有相关的创作经验,所以才替刘夏接了这个活儿。

      这个本子名叫《寒冬》。

      只不过刘夏的那个本子是从女性视角展开的,讲的是一位华国底层女性,在遭遇家庭困境时的生活状态;而这位师兄讲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在这种困境下的经历。

      这其实也代表了九十年代末的一种创作倾向,更多的是沉浸于一个创伤性的叙事。

      《寒冬》这个本子的主角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师傅。他所处的环境是东北某个市的国有老企业,厂子也倒闭。

      李师傅因为年纪偏大,技术也比较单一,性格更是非常内向,率先受到冲击。在买断工龄后,李师傅也尝试着做了一些小生意,但一直不间断的失败。周围的人,包括妻子孩子也都渐渐看不上他了。李师傅最后一蹶不振,整个家庭陷入了泥潭,几乎要分崩离析。

      其实整个剧本描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尊严,如何被一步一步剥蚀的。

      这位师兄的创意不错,但是通篇剧本看下来,创作者压根不是为了探索出路,而是为了控诉和纪念。

      可能这位师兄想纪念一个特定的社会事件或一个特定的时代,他想为李师傅这种父辈的沉沦与消逝,立一个文字的墓碑,所以到最后也没有加上希望。

      这确实符合当下曾盛行的先锋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但是刘夏特别看不上这种本子,也特别不待见这种创意基调。

      她自己写的故事,像《大姐》就非常温暖,而这个故事就异常冰冷,难怪叫《寒冬》。

      刘夏之前看的时候就是火越来越大,简直是烦死了。她甚至想冲到那位师兄面前,揪着他的领子问他:“深刻”就必须要“揭露黑暗”吗?“力度”就必须要“不留余地”吗?是不是那种极端的苦难,才是“高级”的敲门砖?

      后来彻底看完了以后,刘夏冷静地歇会儿,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给在同一宿舍楼的许诺打了个电话,她知道许诺这段时间都在寝室里住着呢。

      电话一接通,刘夏劈头一句话:“许诺吗?”

      “是我,刘夏,什么事儿?”

      “你把本子拿回去吧,这钱我不挣了行吗?”然后“啪”的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在一旁备课的周青都笑出声了,“啥事儿?这么生气!”

      经历过一世的刘夏,当然知道目前这种状况,下岗潮其实是华国老国企职工的阵痛。

      但是她也是因为经历过前世那种时代,知道华国的经济腾飞就在不远处,所以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个跨不过去的坎。

      难道因为你在这个地方下岗了,就不活了吗?再比如说当时这种境况下,最标准的出路就是去南方,比如说去长三角、珠三角打工,进那些外资的厂子,这都是可行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刘夏自己也是亲眼看过,这种道路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比如说前世她有个老邻居,当时家里夫妻双方也是在他们小城的一个老厂子里,后来下岗了以后,两口子想了想就开始做小生意。

      他们家在一楼,就用窗户做了一个小小门脸儿,开始给周围的居户订豆奶,注意,还不是牛奶,只是豆奶!

      他们通常早上三四点就起来了。

      常常刘夏和周围的住户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就听到楼下那对夫妻两个人推着三轮车,从远处把豆奶运到自己家里。那种动静叮叮咣咣的,在那个时间段非常明显。邻居们都理解,大家还相互支持,都在他家订豆奶。

      毕竟订一瓶豆奶也花不了几个钱,但是这种许许多多家庭的订单,就把那个小家撑起来了。

      再往后他们有了点钱,又因为大家生活好了,不太爱喝豆奶了,就开始给客户们订鲜奶、酸奶。

      一步一步往上,再后来又租了门面。最后等刘夏的生活陷入困境的时候,他们家都已经成了当地最大的牛奶经销商之一,人家不也富起来了吗?还买了好几处房产。

      在刘夏看来,办法总是比困难多。

      九十年代末更是一个个体经济蓬勃发展的时候,比如从早点摊、电话亭、服装尾货甩卖,这都为后来催生了很多本地的小富翁。

      偏偏这本子写的,就让人根本看不到希望!

      刘夏气呼呼地在那坐着,很快“砰砰”就有人敲门。

      她知道肯定是许诺,但是她懒得动弹,还是周青去给许诺开了门。

      “刘夏,”许诺看着刘夏火气冲天不搭理他的样子,觉得特别有意思,“干嘛这么生气?”

      “我告诉你,这钱我不挣了,你把本子拿走好吗?”

      “不至于,其实那本子挺好的,而且该挣的钱咱也挣,对吧?”

      周青在旁边“吃吃吃”的笑了,她还替许诺拖了把椅子让他坐,自己又去倒了杯水。

      “不是,这哥们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现实生活把他怎么了,给我一种‘了无生趣’的感觉?”

      许诺接过那杯水,轻轻抿了一口,说道:“吴师兄其实一个是个挺有才的人,而且客观上讲,这个本子也还是挺不错的,对吧?”

      “什么叫不错,都快把人憋死了,知道吗?你至于吗?天塌了吗?最后都不给人家一点希望……他是不是想表达一个时代对个人的碾压?可真实的人,哪怕被逼到了墙角,也还是会本能地寻找缝隙里的光,你为什么要彻底抹杀了这种本能,这不是失真是啥?”

      “吴师兄可能是想讲一个悲剧……”

      “但是悲剧不是纯粹的灭亡,即便是在毁灭的过程中,人心依然闪烁着不灭的微光……你这样写这个剧本,能拍吗?后面怎么过审,他还想大规模放映吗?还是说坑了人家投资人那么多钱,就不打算收场了,他以后还想在圈里混吗?”

      刘夏的这一连串的问话让许诺也沉默了。

      其实他想的跟刘夏一样,确实用这玩意儿作为定稿的话,最后投资都不一定能到位。现在这种本子越来越不受欢迎了,但是他还想跟吴师兄辩解一下。

      “吴师兄其实是东北人……你也知道东三省这两年作为老工业基地,这种社会问题其实挺严重的。他可能是目睹了周边人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希望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

      我勒个去!刘夏都要爆粗口了。

      ”我也是来自小地方,我也是见过真实的下岗职工,对,有的人是会沉沦的,但更多的人还是寻找各种各样的出路,哪怕是蹬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品,哪怕是去工地搬砖,也不至于到最后写的那种结局。最后那个镜头不纯粹暗示他不想活了吗?

      你看我上次说的门口那位大姐,人家就在我们校门口摆摊,被城管撵过来撵过去,不还是笑着生活吗?”

      “我知道,所以我那天也是听了你那个创意以后,才想让你帮忙改一改的,他这样子肯定过不了审。而且我听说,最开始找到的投资也开始态度动摇,不太想投钱了。但是前期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包括师兄自己垫了不少钱,肯定还是想开拍的。”

      刘夏心说,你真是替我找个好活儿。

      “你看,欣欣师兄带我找的活,最开始没有钱,可我感到特开心,对我脑子是个锻炼,你这个——简直是对我心灵的摧残,你知道吗?”刘夏抱怨道。

      “你能行的,咱们试试一起来探讨一下,把这个故事讲得温暖一点……”

      刘夏叹了口气,“其实你说了也不算,你看他名字就叫《寒冬》,压根就想从头到尾都是这么个调调,咱俩忙死了也未必管用。”

      “那要不我们明天一块儿,把吴师兄找来,当面把调子试着改一下。”

      原本刘夏猜测,第二天的讨论肯定不是很愉快,但是她也没想到现场会吵成那样。

      当时吴师兄是一脸不情愿地来跟他们碰面的。

      刘夏装作没看见,很诚恳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师兄我知道你想做的是一种’创伤性叙事‘,但是我觉得这样做的话,肯定是没有办法过审的,而且也会动摇投资人的信心……”

      “他们懂什么?”吴师兄一脸不屑地说道。

      刘夏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心说:什么叫人家懂什么?人家投了那么多钱给你,肯定是希望有所回报的,你不能把人家往死路上坑,对不对?

      但是这话她也不好说这么露骨,她只能说:“我明白师兄您希望在艺术上有所建树,但是你也要考虑一下整体的市场……“

      刘夏接着就把自己想要修改的地方说了一遍,她觉得至少应该给出一个温暖或者至少相对缓和一点的出路。

      但是吴师兄一听这话,顿时就炸了:“这是妥协!是肤浅的乐观主义……”然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夏脸上了。

      直到这时候,刘夏还是看在“钱”的面上试图说服对方,“师兄,我能理解你是想为沉沦立传,但是如果我们把目光只锁定在’沉沦‘的结果上,那故事就死了。观众花了钱走进了电影院,他们会问,然后呢?这就完了?

      人家花钱看电影,你不能给人家这样一个结局……”

      “我也没指望人人都能看懂这部电影!”

      刘夏惊呆了:不是,那你拍这个电影是给谁看的?就给你自己看吗?

      “加上这点‘光’,不仅仅是为了过审,而是为了让‘黑暗’只是‘黑暗’,但不是‘虚无’,对不对?师兄?”

      许诺也在旁边劝:“师兄,您看,我父亲也拍过类似的题材,但是他跟我说过,拍苦难肯定不仅仅是要把镜头对准人的眼睛,同样要对准他们身上的枷锁,然后拍出他们是如何试图打碎这个枷锁的……我们是不是试着改一改结局,然后让他们能看到希望。”

      这时候吴师兄彻底爆发了:“你们根本就不懂苦难!”

      他或许觉得刘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所以直接冲着刘夏说道:“你想改个啥,你懂个啥,我的本子根本不需要你这样的改变!”

      这一下子不仅刘夏不高兴了,许诺也相当生气了,因为刚才师兄的这句话,明显有一点人身攻击的成分了,“吴师兄,我们真的是为这个本子好,为了电影好……”

      “我求你们来改了吗?”

      听到这儿刘夏突然醍醐灌顶。

      她明白过来了,吴师兄压根就没打算让人改剧本,所以许诺说的那五千块钱,应该也不是吴师兄要出的。

      她这时候反而轻松了:“行,师兄您要是坚持这样的话,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毕竟是你的作品,你的电影。”

      然后刘夏就双手郑重地把本子还给了吴师兄,“谢谢您了,不好意思,打搅了。”

      转身拉着许诺就走了。

      许诺有点不好意思,“刘夏,别生气……”

      两个人走过转角看不见人了,刘夏才回头跟许诺说:“许诺,你跟我说实话,其实从头到尾吴师兄都没有想要找人改剧本,那五千块钱也是你自掏腰包,是不是?”

      听了这话许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解释道:“我是真的觉得吴师兄的本子挺好的,我也是真的觉得你肯定能把它改得更好……”

      “可是他压根就不肯改,他认为真实就是堆砌苦难,深度就是极度黑暗。他从来没有想过,人生最大的力量来自于展现生命本身的‘韧性,’这其实比单纯的展现生活的残酷,更需要技巧和理解。

      我跟你说实话,即便真是让我改,我也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现在好了,人家根本不想改,你也别掺和这事儿了,我真是谢天谢地。按照我的职业道德,只要答应了接这个活儿,就肯定要改到底。

      现在没事儿了,我谢谢你,你行行好饶了我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写我自个儿那个剧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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