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川之黄昏客栈》蓝山西南

2、（二）厨子陈叔

　　客栈白天人很多，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八九点都是吃饭的人。拍戏的时间不固定，吃饭的时间也不固定。但一般晚上十一点过后，人就开始少了，客栈内还有一个叫陈叔的厨子，陪着长生上夜班。

　　陈叔平时也住在客栈里面，他白天很少管事，只特别忙的时侯搭把手，日常就坐在柜台后面，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听着收音机。

　　白天客栈的事情都由兰姨来管理，另外，后厨还有位姓赵的大师傅，带着两位学徒忙活，八九点忙完就带着徒弟下班。而兰姨这时也下班回去照顾女儿。

　　兰姨的女儿小时候感染脑膜炎，因治疗不当，智力受到影响，如今二十岁的年龄，智商却停留在六岁，生活不太能自理。这样，一般晚上十一点过后，客栈里就剩下长生和陈叔两个人，除了老板偶尔会过来一下。所以，到了夜里，陈叔就同时兼任客栈经理和大厨两个角色。

　　陈叔五十多岁，个子高大，肩膀宽厚，一张国字脸，下巴上长着参差不齐的胡茬，他的背有点驼，耳朵也不太好，却喜欢听收音机。深夜电台播放的节目，除了卖药广告，就是怀旧歌曲，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清楚，但看上去很着迷。

　　有一天凌晨，长生像往常一样头开始发昏时，忽然听到收音机里的歌声变得刺耳古怪，似乎有个女人的哭声掺杂在里面，声音隐隐约约、如泣如诉。

　　长生心中一惊，正想问陈叔怎么回事时，却已两眼一黑，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等长生没多久醒来的时候，外面的晨光已透过窗户照进客栈。陈叔摸着下巴站在长生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长生。

　　“陈叔，怎么这么看着我？”长生有点疑惑，稍显不安。

　　“长生，你不太对劲，说倒就倒，这种睡法很少见啊！”陈叔摇着头，啧啧称奇地说道。

　　“我平时也不是这样，大概这几天刚来，有点忙，身体累的原因吧！”长生口中虽然这么说，心里也在犯嘀咕，他知道自己从来不睡觉，只偶尔会在凌晨时昏睡片刻，但也从来没像刚才那样突然失去意识过。

　　这时，他想起昏睡前似乎听到了哭声，于是问：“陈叔，刚才我睡倒前，你可听到什么声音？”

　　陈叔摇了摇头，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捣鼓着收音机。从前天开始，收音机信号就不好，声音滋滋沙沙的难听极了，但他一直不肯关掉，不停摆弄着。

　　“我怎么好像听到收音机里有女人的哭声？”长生接着问。

　　“哭声？每个人都会哭，这有啥稀奇的。”陈叔一边说，一边放下收音机，忽然问道：“长生，你知道人为什么一生下来要会哭？”

　　人出生就会哭，这是常识，医学上说是为了自主呼吸。但陈叔这么问起，他便摇了摇头，陈叔接着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忘川的地方，就是人死过后投胎转世的地方。人死后，要穿过一片黄沙之地才能到达那里。”

　　忘川——传说中通往黄泉的彼岸？长生在心里想着，小时候听人讲神话故事时听过，只是没想到陈叔会突然提到这个。

　　“那黄沙像被火烧过一样烫，死人赤脚在上面走，一步就能烫烂脚心！这些刚死的人一边走，一边哭，被烫烂的脚底在不停的流血，染红了黄沙。他们每走一步都想起生前做过的事，等走到了忘川，血就流干了，经过望乡台时，最后看一眼家乡，就被推到奈何桥旁，喝上一碗孟婆汤，忘掉生前所有的事情投胎转世。因为是哭着喝的，眼泪掉到汤里，结果什么都忘了，就没忘掉哭，所以人一出生就会哭。”

　　陈叔讲得煞有其事，长生听得直发愣，半天缓过神来说：“陈叔，你真会编，讲得像真的一样。这世上，难不成还真的有鬼吗？”

　　陈叔神秘地说道：“你不相信，我就看过鬼。许多年前，有天晚上我喝醉了从外面回来，见到个女人在桥头不停地哭，就在客栈外面那条河的桥头，刚开始我没在意，等从身边经过时，我听着声音不对劲，断断续续的，阴凄凄的，直往你脑子里钻，我大着胆子走过去，你猜怎么着？”

　　长生被陈叔语气引得有点紧张，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那个女人看我过来吓了一跳，她没想到我会看见她，转身就想跑。我见她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穿着一身戏服，转身要跑时，连脚后跟都不着地，像是在飘着一样，这不是鬼又是什么？！”

　　“陈叔，你一定是酒喝多了看错了，要是鬼还会被你吓跑？”长生不相信地反驳，心想一定是陈叔看错了，那女人肯定是遇到什么伤心的事情，大晚上一个醉汉突然过来，谁不吓得要跑。

　　“我跟你说，虽然我喝了酒，但我这双眼睛看人看鬼是最准的了。那女鬼跑没多远，又飘了回来，跪在了我面前。”

　　还跪在面前！陈叔说得越来越离奇了，长生虽然不相信，但听着也特别好奇，便认真地听陈叔说下去。

　　“我问那女鬼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向我跪着？那女鬼说我竟然能看见她，那说明是有法力的人，想让我帮帮她，还说自己死了好多年，却一直不能投胎转世，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实在太苦了。”

　　“陈叔，你真的有法力吗？你有没有去帮她？”长生看陈叔说得煞有其事，忍不住也有点调侃起来。

　　“年轻的时候，倒是学过一些道术，但这么多年早就忘记了。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投胎转世？她说只有半颗心，即使投胎了还是枉死。上一世就是因为半颗心，不但自己活不长久，还害死了自己最爱的人，所以她迟迟不肯转世，留在人间寻找另外半颗心。”

　　“你遇到鬼，还是个半心的鬼。陈叔，你真的是在瞎说。”长生直摇头，心想陈叔越说越离谱了。

　　“你不信？我跟你说，我当时说你既然半个心，那世上肯定还有一个人是半个心。你早点投胎，早点遇到，把心凑齐了，就能好好活一回了。她说，她哭了太久看不见路。当时，我酒也有点醒了，把手中的灯提起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样子。说实话，她长得可真漂亮，只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着有点吓人。我随便用手一指，说你顺着这灯光往前走，就能找到路了。其实，我是想赶快支走她，也不知道她后来投胎没有。长生，你说一个鬼不去投胎，留在人间迟早不是要害人嘛是不是？”

　　长生觉得陈叔真是喝多了，说道：“陈叔，你要是真见到鬼，肯定怕死了，还和她说话，平时胆子那么小，晚上让你出去买东西都不肯，你会不怕鬼？”

　　“我怕的不是鬼，是人。其实，鬼有什么好怕，人不就是鬼？有人，就有鬼。没人，就算有鬼，又有什么关系。”陈叔嘎嘎一笑，声音像金属般刺耳，在笑声中他转身走进后厨。

　　长生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竟然有点动摇，觉得陈叔说的故事像是真的。难道这世上真会有鬼？正在他沉思的时候，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你站在这干什么？”是老板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长生身后。

　　“老……老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长生惊吓地问道。

　　“刚来，你咋了，站在这像丢了魂一样？”

　　“没事，刚陈叔跟我说了个故事，我想得有点出神。”

　　“怎么，他又说起他那个鬼故事了？”

　　“老板，你也听过？”长生忙不迭地点头。

　　“老掉牙的故事了，客栈里的人都听说过。”老板回答道。

　　“那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长生竟然越来越相信了，老板饶有兴趣地看着长生，反问道：“你觉得呢？”

　　长生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末了摇摇头，自言自语说道：“肯定是假的，这世上怎么会有鬼，陈叔一定是在逗我。”

　　老板笑着看向长生，不置可否。这时，陈叔拿着收音机从里屋走了出来，收音机刺啦响声更大了。

　　“老陈，这破收音机还没修好啊？”老板眉头一皱。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搞不好。老板，你给我的东西，还是你来想办法修好。”陈叔把收音机向老板递了过去。
　　老板却把手背到身后，侧过身不愿意去接，口中说道：“你不觉得它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吗？”

　　“什么东西？”陈叔看老板不接，只好又收回去研究起来。

　　“被周边磁场影响了，感觉最近有点怪，肯定有什么东西找过来了？”老板语气神秘。

　　“你开客栈，有什么东西找过来也很正常嘛！”陈叔说的话更是离奇，一时间长生听得云山雾罩，不知何意。

　　老板和陈叔却不管长生的反应，老板思忖片刻，说道：“不行，我还是出去一趟，老陈你把店看好。”说完便急匆匆离开客栈。

　　他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开，神龙见首不见尾，让长生困惑不已。

　　“陈叔，你认识老板多久了，他人怎么样？”

　　“认识很久了，反正他开客栈前就认识了。”陈叔打了个呵欠。

　　“他以前是不是在温州有艘渔轮，在海上跑船打渔？”长生想起了父亲和他说的故事。

　　“渔轮？海上跑船？”陈叔睁大眼睛，显得很是惊讶。随后他又说道：“倒是听说他经常出海，但没听说他有一艘渔轮啊。大概是吧，我们认识得早，但中间有好多年没见过面，说不定就是那时他在温州当渔船老板。”

　　“那他什么时候开得这家客栈啊？”长生打破砂锅问到底。

　　“二十来年吧，记不清了，你问这干嘛？”

　　“我有点好奇，老板为什么突然找我帮忙？其实，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听赵师傅说，以前客栈十点多就会关门，也不需要什么夜班。”长生说道。

　　“以前不忙，这几年人越来越多了，就需要夜班了。人多事也多，又麻烦，又复杂，多个人总不是坏事。”陈叔不紧不慢地说。

　　长生还想再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离家时，父亲说的故事忽然模糊起来，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可又不知道是什么，他微张着嘴，愣了半天不动，陈叔说道：“你发什么呆？你不去休息，我可要去睡觉了。”

　　正在这时，客栈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响动，一个中年人推开门走进来。这人眉宇间颇多风霜之色，戴着个眼镜，穿着件深蓝色旧西服，脚底一双回力旧球鞋，看样子不到四十岁，但两鬓头发一小半已经灰白。

　　他进门站在那里，出声问道：“小哥，做生意吗？”

　　“先生，这个点还早，大厨还要一会才来，要不您迟点过来？”长生迎上前去，客气说道。

　　“长生，你问他吃什么？我来做吧。”陈叔拍拍手走向后厨。

　　中年人说声谢谢，在拐角位置坐了下来。他点了两个菜，要了一瓶很便宜的酒，然后便不再说话，过一会酒菜到了，他一个人喝起来。

　　此时不过早上八点多的样子，这个人就喝起酒来。长生是听说过有的地方有喝早酒的习惯，却从来没见过，不免多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个男人蜷曲身子，但看得出来身材颀长，肩膀略窄，四肢匀称，进来时虽面容疲惫，但眉目清朗，年轻时定是个相貌好看的男子。他一边低头喝酒，一边怔怔出神，眼中布满血丝，眼角隐约有着一些泪光。长生打量着他背影，忽然心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他，却又怎么想不起来。这时，那男人开口说道：“小哥，你会喝酒吗，能陪我喝点吗？”

　　看样子他是有点醉了，长生忙推辞说道：“我不会喝酒，陈叔喜欢喝酒，要不我去喊他。”

　　男人迷糊地看着长生，摇了摇头说：“以前，我也不喜欢喝酒，可现在太累了，喝点酒什么都不想，这样好过些。无论如何，我要坚持下去，只要能等到就会好起来。”说着说着，眼睛更红了。

　　他落魄的样子让长生心里难受，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先生，你要等什么？”

　　那人低了头，轻轻说道：“我在等人，等人换心啊！”

　　长生心中一惊，倒吸口冷气，慌忙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