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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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不算早也不算晚的时间，但夜已经不知不觉笼罩天际一方。
马场旁停车场里的车也趁着夜色将近，陆陆续续地嗡鸣而去。
白日喧嚣过头的山与林庄骤然安静下来，周围的树影与山峦摇曳着，无端叫人感到寒冷。
秦蔚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走在周鲸的后面，只偶尔抬眼看着周鲸的背影神游。
“……”
樟树上积蓄的雨滴被突如其来的风吹落，哗啦声响，卷着树叶溅在她的身前。
秦蔚停下脚步，神情恹恹地低头，正要伸手拂掉吹到身上落叶，一只手伸了过来。
秦蔚轻扬下颌，和周鲸同样沉默的眼睛对视。
周鲸动作轻柔地摘掉她身上的落叶，手背剐蹭两下水珠，脱下外套轻轻地披到秦蔚的身上。
“感冒好点了吗？”周鲸没有提起听雨轩前，她进来时说的话。
她神情坦然得好像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自顾自地伸手，手背贴在秦蔚的额前，试了试体温。
“好像没有……”
啪。
秦蔚看着她的动作，胸口却莫名升起一股令她难以描述的情绪。
她面无表情地拍掉她的手，眉心轻蹙，张口想要质问些什么，但在触及周鲸那双错愕的眼睛时，下颌不自觉地绷紧，她又咬住了下唇。
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什么？秦蔚不知道要和周鲸说什么，她看着周鲸的眼睛就猜得到，周鲸要怎么回答她。
可那不是她想听的。她不想听道歉，不想听“有理有据”的解释，不想听关于“爱”的列举。
“……”
周鲸眼神错愕了一瞬，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放低姿态凑到她眼前，眼与嘴角都向下耷拉着。
一副可怜样儿。
“生气了？”周鲸牵住她的手，习惯性地道歉，“对不起，我就知道今天这事会让你生气，所以我也没想瞒你。”
秦蔚抿着唇把手从周鲸手里挣脱，她嘴角轻轻抖着，声音轻得连嗓子都没打开似的。
“没有瞒我？”
她其实很少因为一件事去质问周鲸，从认识周鲸开始，周鲸一直都对她坦诚得难以挑剔。
大学时社团聚会，因为什么原因多喝了一杯酒，她都会趴在她肩头，嘀嘀咕咕地说一晚上，即便她没有生气，她也要认真地确认好几遍，才会听话地去睡觉。
她不知道的，周鲸都坦白跟她说，更别说那些不经意被她看到过一两次不舒服的事。
但她感到不舒服，感到生气，也向来没有声音。
她是一个害怕生气的人。她害怕生气将她变成和两位母亲一样歇斯底里的疯子，她害怕从她嘴里冒出那些无法控制的声音和话语。
失控的声音和话语，会把周围的所有人都变成膨胀的河豚。
没有人能够避免受伤。
但周鲸却告诉她——别害怕生气。
如果你感到不舒服，那一定是我做错了。如果只是让你误会了，你更该告诉我，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才让你误会。你应该生气，然后听我的道歉，听我把你觉得丑陋的、像刺猬一样扎起来的、生气的刺，慢慢抚平。
微微，你不要害怕和我生气。
“……没有瞒我，还是我看见也无所谓，因为是误会，因为……因为你会和我解释。”
秦蔚声音颤着轻微的气音，像是不习惯这样说话。
大学时，她偶尔会和周鲸生气。鲸蔚起步艰难，两人课后经常心照不宣地偷偷去一些商业展会。
而秦蔚也是在展会上，灰头土脸地递着名片时，看到周鲸挽着一个女伴堂而皇之地从展会大门走进来。
周鲸也看见了她，甚至没有等回去，去卫生间的时候就将她拦住，一个劲儿地和她道歉，和她解释——周浠借机要她低头回家，雨市内和周家稍微沾点关系的公司都不愿意和他们鲸蔚合作，她费劲力气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人能带她进来。
“微微，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真的只是让她带我进展会，她……她也只是来这种地方无聊，作为交换我时不时跟她闲聊两句。”
“但我保证，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
有理有据的解释，无可挑剔的道歉认错态度。秦蔚很难和她生气，也很难继续和她细数什么她感到不快的地方。
一切只是她的误会，周鲸什么都没做。不仅什么都没做，还害怕她生闷气，心急火燎地就追来跟她解释。
久而久之，这样的事多了，不说生气，秦蔚连听解释的想法都没有了。
都是误会，都是为了鲸蔚，为了她们的以后而不得不做出的某些决定。
她习惯了周鲸的解释，也默认了这样的逐渐合理的行为。
但现在她却压不下心头盘踞已久的、会将她变得可怖、变得无理取闹的声音——一切都是合理的、正确的，那她的痛苦究竟从哪里来的？是她幻想的吗？还是她太不知足？
她太坏，她完全不理解周鲸的压力，她还要在周鲸劳累了一天的情况下，不可理喻地去和她争吵。
周鲸罕见地沉默，没有立马回答她的话。
“怎么不解释了？”秦蔚的下唇磨得仿佛要出血，但一抿紧，周围却又泛起了白。
“……你都知道了。”周鲸压着声音道，好像也带了点情绪，情绪不深，刚好能让秦蔚察觉到的程度。
好像她也有满腔委屈似的。
秦蔚噎了声，她看着周鲸，忍不住反问：“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上周告诉我下个月订婚，是因为你终于接触到屿州林场的人，不出一月，西区会有大变动。”
“但你没有想到泽总的动作更快、更措手不及，你不能放弃任何可以重新得到西区的机会，你不能去寄希望于突然联系不上的屿州林场的人，你不能错过近在眼前的机会？”
“我知道陆渊渊是你的高中同学，我知道你对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感情，我知道你今天也在强忍着逢场作戏？”
“还是我知道你是因为……”
“我知道你因为，”秦蔚深吸一口气，呼吸却卡在她的嗓子眼里，下不去也上不来，“因为……”
她抓着周鲸外套的手抖得厉害，纤白的手臂上，薄薄的一层青色凸起也跟着一起颤着。
她说不下去，她说不出口。
“因为我爱你，我不想再等，我不想那件事一直是我们之间的阻碍。”
周鲸双手握住秦蔚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将她攥紧的手心抚开，揉着她手心里硌出的道道月牙。
她的语气温和中带着疲惫。
“微微，我们都知道，就不要再在这些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了好不好？”
周鲸若无其事地对着秦蔚露出一个笑来，“我是真的没有想瞒你，你看今天这种场合，我要是真的想瞒你就不会主动让你来了。”
周鲸说着朝她靠过来，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蹲下，气势弱弱地晃着她的手，“我要是真的做了什么，怎么敢让你过来，怎么敢让你看见？”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不想听这些。”秦蔚沉默了许久，她看着周鲸道歉时眼里的诚恳和笑意，以及弱了气势蹲在她身前的可怜样，第一次没忍住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她理解周鲸的急切，知道周鲸的苦衷，明白她的无力。只要周鲸第一时间和她道歉，和她解释，她从来没有任何理由不原谅她。
她没有生气的理由。周鲸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周鲸没有想过隐瞒她不是吗？
然后呢？秦蔚感觉心口的闷气好像河豚炸开了，闷烦的气在她的身体里到处蹿着。
她难受，她难受到了极点。
于是她红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把手抽出，又将周鲸的外套扔到她的身上。
她很生气，她看见周鲸眼里的错愕，她想她现在生气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
但她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压抑下去。
就像糟糕的、丑陋的河豚一样炸开吧，把她炸得七零八碎，把她炸得谁也认不出她的模样。
“我不想再听这些。”秦蔚深深地看了周鲸一眼，毫不犹豫地擦身而过。
道歉，解释。然后呢？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都可以假装不存在了吗？
那她到底为了什么生气？那她到底为什么感到难受？那这些情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到底又是谁造成的？
是她自己吗？是她自己不该生气？因为她什么都知道，因为她什么都知道。
“微微——”
周鲸愣了两秒，抓着外套急忙起身去追。
“微微，我知道，我知道你生气。”周鲸跑着跟上去，刚抓到秦蔚的手，就被甩掉。
“……”秦蔚双眼通红，脸上泪痕似泉涌般止不住地滚落。
她没有说话，她紧紧地咬着唇，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
那双温和的琥珀眸子里的气愤甚至都不激烈，但轻飘飘地砸在周鲸眼里，却仍然没由来地让她感到心慌。
“我错了，微微我错了。”周鲸只得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语无伦次，着急忙慌地解释，“你不想听这个，那你想听什么？微微，你说话好不好，你告诉我你想听什么，我可以说的，我都可以跟你解释。”
“微微，我对你没有隐瞒，我真的没有隐瞒。”
“我就是怕你生气，你不是最害怕生气了吗？我……”
秦蔚依旧没有说话，她走得飞快，在马车巡游点最后一辆马车要开走时，飞快地走了过去，报了周鲸的名字。
“你下午不是坐马车上来的吗？”周鲸追上来，听到秦蔚报的名字，下意识地问。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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