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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黑色黎明Ⅱ【下】 失败的梦境 ...

  •   三轮车晃晃悠悠来到中岛路,王乔终于从后座解放,跳下三轮车,他拿着捐赠清单到船舫内,婆婆在前台后塞着不少纸壳,王乔勉强落座,他拿出纸和笔,斗志满满地看着婆婆,“来吧,等核对完,我去挑教材。”
      “不着急,我店里还有一些要捐出去的书。你过来,从后面抽一个纸箱,胶带在抽屉里。”婆婆道,转身挤进书海中。
      船舫的吊灯的确是亮度不够,王乔对书名对得头晕眼花,就连翻找也尤为困难,他跻身众多被反复翻读过的书籍中,某些翻阅痕迹严重的书籍甚至无法准确地辨认封皮上的书名。
      王乔头晕眼花地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眼角,“奶奶,你这书店里的书都什么年代的啊?就看这本的书皮完整程度,你说它是从乾隆年代传下来的我都信!”
      婆婆抬眼越过老花镜的镜框看向王乔,昏暗的灯光下,婆婆脸颊上的道道沟壑透露出的威风愈加深沉严厉,王乔咕咚咽了口唾沫,在扶梯上正襟危坐,婆婆道:“那你说,有哪个接受新思想的小孩会爱看你这本从乾隆年代传下来的古书?”
      王乔无从辩解,但无比真诚地说道:“或许……真的有呢?”他先是观察婆婆的脸色,发现后者对他的观点存在半点兴趣时,他双目放光,立刻说的头头是道,“假如说,这个小孩的兴趣爱好是研究古文字和古文化,那我们在他幼年时代多提供像这样的书籍,那不就更有利他的成长了吗?”
      “……”婆婆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捐赠清单,似乎对他的话不是特别在意。
      王乔余下的话噎在喉咙内说不出,他斟酌着用词,将那本将要辨别不出书名的书本放回原位,走下扶梯,凑到婆婆身边,沉吟片刻,道:“奶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哦,刚刚没细听,我算数量来着。”婆婆看着王乔的眼睛,平静地问:“你能再说一遍吗?”
      王乔深吸一口气,以气贯长虹之势侃侃而谈,说罢,他还无比自豪地拍着胸脯道:“从小培养的性格爱好一定会成为他未来的人生导师,他肯定会在那些领域站稳脚跟,未来前景简直一片光明啊!”
      婆婆不疾不徐地“嗯”了声,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放下手边的清单和记录册,“还有呢?”
      王乔受宠若惊:“还有吗?”
      “好,打住。”在王乔眼球转过两圈,从并不富裕的脑海中检索出对应的词条时,婆婆打断他激情澎湃的发言,扶着镜框,道:“首先,你不能把兴趣爱好当饭吃,它只是你在生活中‘排忧解难’的一种发泄形式;第二,你忘记了,所有文化无论好坏都有一个基础,也就是它存在的时期,很多东西并不是不好,只是没跟上时代的步子,就像你不能用农耕时代的文明评判如今的电子信息化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不现实,也不合理;第三,正面引导和前期指令性干扰是两码事,你不能因为他好奇心重,就认为他随手拿起的东西是他的兴趣爱好,更不能就此对他的未来下结论,条件太局限刻板,你看问题的角度还不够全面;第四,我对第一点的部分内容持否定态度,你当然可以把你的兴趣爱好变成你的看家本领,甚至靠它盈利养活自己,也都只是你的个人选择,但前提至少得是坚持,以及在占比上微不足道的天赋和运气。你说呢?”
      王乔傻愣在原地,眼睛也不转了,鼻尖的呼吸似乎也停止了,他悬起手指放在胸口试探自己的心跳,还好,心脏还活着。
      婆婆对他的反应喜闻乐见,笑出满脸褶子和皱纹,拿起清单和记录册,“学着点吧,别总是看完一本书,背两个句子,脑细胞自动生成两三句即兴而作、悲天悯人的情感句子就当做肺腑之言告诉别人,你得先自我消化消化啊。”
      王乔看了眼肚子:“脑子里装的才是知识吧?”
      他确定自己还没到连基本常识都分不清的地步,顿时长舒一口气。
      婆婆说:“是那个道理,我没让你分那么细啊。那你的思想感官不就是你消化知识的胃吗?都一样的,有时候知识比饭顶饱。”
      作为年度性高三选手,王乔还没有发觉这句话里的真理,他只为奋笔疾书都无法补完的试卷夜不能寐,至于寝食难安的双重窘迫,他暂时还没遇到过,不过他对班级里另外一位很特殊的人印象深刻,就是木敬南。
      木敬南是班主任着重点名表扬的学生,做事稳重可靠,虽然性格上有点沉闷,但这并不妨碍他有个惹人喜爱的聪明大脑,非但如此,他冷漠的外表下却有另外一副温情的模样。王乔就曾多次见到他买肉包投喂校园里的流浪猫,风吹雨打雷打不动地坚持投喂,王乔对他的观感也就只有亲近动物、疏远人类这两个看法,旋即想到木敬南接近满分的理综和数学,他更加窒息了,如果能像木敬南那样考出理综满分的成绩,就算让他跟着木敬南长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王乔揩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在败下阵来的真相中安分守己地拿起清单,“我去那边找这张表格上的书。”
      婆婆推了推镜框,看着王乔的背影没说什么。
      王乔拐进标有“生物化学农药/医用百科”的狭窄过道间,两旁被形色各异的书籍填满,墙根脚下还堆着不少,他边看清单边抬头核对面前的名字。
      头顶的吊灯忽然闪了一下,王乔翻找的手指顿住,他抬头看向那盏电压不稳不停闪烁的灯泡,暗黄色的光在过道内稳定下来,周遭是起伏的尘埃和从浸满污垢的窗外传来的人声喧嚣,相隔两条小巷就是一个中学,现在是课间,学生们在靠近街巷的操场嬉戏打闹,一切都没有异常,但唯独王乔觉得此处阴森无比,就连书架上的书都透露着一股森寒的气息。
      “……奶奶。”王乔喊了一声,站在原地,双腿开始打颤。
      婆婆不知道是去哪里了,或者年龄大了耳背,她没有回应王乔的话。
      王乔又拔高音量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这时候,他已经完全站不住了,扶着书架往回走,偏偏过道逼仄拥挤,他走得极其费劲,憋出满额头冷汗。
      回到方才的位置,王乔登时傻眼了,没人!他抬头去寻找书架上被他放回去的书,还在原位置没动,但扶梯旁就是没有婆婆的身影,清单和记录册都在,还有一杯飘着热气的保温杯留在桌面上,王乔心底直打鼓,他咽了口唾沫,往身后与面前连着的过道瞧,边搜寻婆婆的身影,边不住地喊道:“奶奶,奶奶……”
      依旧没有回应。
      王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扶着颤颤巍巍的双腿,强行把自己拖拽到前台,摆放在靠墙位置的纸箱都消失了!他揉了揉眼睛,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待他确认过后,王乔脑海中顿时浮现一道身影,是薛飘站在三好学生榜前的模样,他这次看清了薛飘脸上的表情,目光中掺杂着些许悲哀和愤恨,但远远看去却是平静的。
      王乔眉头锁得极紧,他盯着薛飘,大厅被一阵凉风拂过,霎那间,他与薛飘对视了一眼,被哀伤裹挟的神色像潮水般向他袭来,王乔只觉得胸口被沉重的目光压着,无法呼吸,无法呼救,他从薛飘的目光中察觉到溺水的危险,肩膀突然被身后的手抓住,王乔站在原地从嗓子内暴出一声嚎叫。
      “啊——”
      “吵什么吵?你的书都找着了?”婆婆皱着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王乔。
      王乔胆战心惊地呼出一口气,虚惊道:“没事,刚刚眼花了。”
      婆婆说:“晚上早点睡觉,我看你就是没休息好。现在的小孩……压力都这么大的吗?”
      王乔喘匀气,跟在婆婆身后继续核对数据和图书,从船舫内整理出满满两大箱后,王乔封箱写好联系电话和邮寄地址,等快递员上门取件。
      “还有其他要帮忙的事情吗?”王乔问,抬头擦去额头的汗珠。
      婆婆说:“没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去看看我这儿有没有你要用的资料书。”她抬头看向天边,划破天际的红云缓缓地沉入山峰间,刺眼的夕照转而黯淡,婆婆低头打了个喷嚏,手机嗡地振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看屏幕,快递公司的联系电话,接通,“中岛路船舫书店,明天上午九点钟,可以吗?好嘞……”
      “那明天我还用来吗?”王乔收回踏入店内的半只脚。
      婆婆盯着屏幕沉思,“留个联系方式给我,用到你的话,随时联系。”
      王乔顿时心生不详,迟疑地问道:“我不会以后都要……随叫随到吧?”
      婆婆笑着说:“那倒不至于,有时间常来,毕竟我这儿是书店,来多了有助于陶冶情操。”
      王乔可不这么想,他当初只是为了免费的教材,没想到就这样签下万年免费劳身契,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婆婆,脑海灵光一闪:“其他的书我能看吗?”
      婆婆放慢脚步,跨过船舫的门槛,“你有时间看那么多书吗?”
      王乔据理力争:“陶冶情操,提高文学素养,说不准还能提高语文成绩。”
      “应试能力关你文学素养什么事?”婆婆粗略地扫了眼前台后的纸箱,叹气道:“太占地方了,明天就收拾了卖掉。”
      王乔直白地问道:“应试跟文学素养没关系啊?”
      “有啊……”婆婆转身看着他,“应试教育教你做人,书也教你做人,怎么没关系。”
      “那你刚刚说……”
      “你脑子是机器吗?”
      “啊?”王乔缓缓地合上嘴唇。
      “啊什么啊,快点挑书,挑完我要关门回家了,这么晚,你不饿呀?”
      王乔急忙点头,应道:“我就拿两本。”
      他钻进船舫的书墙里,站在“教育”前,从书架上拿出两本教材,物理和化学,生物是他的强项,因此也不需要专门练习多余的习题,光是老师课堂上布置的作业他都未必能按时按量完成。
      “就这两本?”婆婆瞥了一眼。
      “嗯,其他的暂时不需要。”王乔说。
      婆婆说:“那你等等。”她瞥了眼墙壁上的挂钟,从夹击前台玻璃柜的书架上拿出三本厚厚的书,拂去封面上的灰尘,递给王乔,“这是《重启》前部后面的三本,拿着看,有不懂的随时打电话问我。”
      “我……估计暂时先不看。”王乔说。
      “我没让你现在就看,等你有时间。”
      “哦,那奶奶,我我我我我先回去了?”王乔忽然咬了舌头,大着嘴巴秃噜完整段话,然后在婆婆不欲多说的目光中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爸,我回来了。老妈今天肉店忙不忙?”王乔朝里屋喊了一声。
      “你妈还没回来,肉店今天搞活动打折,今天晚上吃排骨。”王军仕趴在床头,腰部立着一个加热器,他听见儿子的声音,顿时喜笑颜开,方才的愁苦跟忍痛难言全都抹在笑脸下,遮得严严实实,王乔都没发现任何不对劲,忙坐下来,帮他爸揉腰。
      王乔边揉边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刹车坏了,不管用。这几天下雨下得频繁,修好之前不敢上路啊!”王军仕说道,布满老茧的手掌抓起王乔的手,“拿了点什么东西回来啊?包里鼓鼓囊囊的。”
      王乔从书包里掏出两本教材跟三本小说,“书店的奶奶送的,今天帮忙整理花园区小学校学生捐的书,然后她让我挑书,我就拿回来了。”
      王军仕皱眉:“怎么能不给钱呢?”
      “奶奶说送的,我帮忙了嘛。”王乔看了眼烤灯的温度,调低了一些。
      “唉,不给钱还是不太好。”王军仕从烤灯下钻出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包,抽出两百块钱递给王乔,“明天有时间把钱给人家,都是做生意谋生活命的,不给钱怎么能行。”
      王乔没有固执地推脱,收过钱放入书包的夹层,他拍拍床位,“爸,你躺下,我再给你按按。”
      王军仕没躺,站着双手扶着腰转了两圈,“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你歇着吧,做饭还没我好吃,让妈看见你下厨她又该生气了!”王乔把王军仕推到床边,“家里还有花椒吗?我下楼买点葱姜蒜。”
      王军仕摇头:“那你再捎袋醋,家里没醋了。”
      “妹妹周末来吗?”王乔问。
      “不知道,你舅忙着呢!连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王军仕用力搓了搓脸,深深吐出一口气,“你收拾一下房间吧,他家那个放暑假估计会来。”
      “……哦,行。”王乔应了一声,换了鞋到门口的鲜肉店拿了两袋醋,对老板晃了晃,“记我妈账上,让她明天拿肉换。”
      老板笑了笑:“两袋醋还记账啊,萍姐的肉可都是好肉,从来不注水,我就是拿这两箱醋都买不起你妈给的一块好肉。”
      王乔笑着点点头,“我爸不准啊。”
      “别听你爸的,他不懂,就是拗!”老板说道,转手丢给王乔两颗奶糖,“跟他说,有空出来喝酒。”
      王乔应了声,点头回去了。
      晚上,老妈提着排骨回来,王乔走进厨房准备帮忙清洗,他看见老妈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是用红色塑料袋包裹的排骨和沾满血的火锅底料。
      “怎么还买这个了?”王乔从弥漫血腥味的袋子内拿出底料,放在水流下冲净表面的血水,但鼻尖旁莫名充斥着挥之不散的腥味,隐隐约约还有酸臭的气味。
      老妈没说话,转身回到客厅,卧室的灯亮起来,王乔在厨房接水,水流冲击不锈钢盆的内壁,溅起蹭层层白色的水花。
      “乔儿,别放了,你先过来。”老妈说。
      “来啦!”王乔应道,关掉旋钮,他走到卧室时,阳台的灯亮起来,老妈站在水龙头旁接管。
      王军仕朝阳台的萍姐扬了扬下巴,“帮你妈接个管,她要洗衣服。”
      “现在啊?这天不黑了吗?”王乔疑道。
      “白天来不及,你爸腰疼,你又不在家。”萍姐说。她姓刘,单字萍,浮萍的萍。刘萍将输水管接到洗衣机的入水口,王乔帮她收拾衣服,两人在阳台忙了两小时才把所有衣服都洗干净。
      王乔回到厨房时已经临近凌晨了,他给排骨换水,葱姜蒜切好放进冰箱冷藏室,刘萍从客厅走进来时,问了句“今天去哪里了”,王乔说:“中岛路,船舫书店,我帮那个奶奶收拾书,然后她免费送了我两本教材书。”
      “怎么能免费送呢?”刘萍嘀咕道,揉了揉眼眶。
      “爸给我钱了,我明天把钱给她。”王乔说。
      刘萍转过头,手掌掩着嘴唇,架在胸前的手臂环着腰,她等了一会,说:“乔儿,最近在学校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有同学在一起学习,天气热了大家都不喜欢往一块凑,正常嘛。”王乔笑着说,咧开嘴唇露出标准的八颗牙。
      刘萍神情忧愁,捂着嘴唇,嗓音瓮声瓮气地溢出来,“没人问你吗?”
      “妈,你成天想什么呢?”王乔神色自如地问刘萍,“现在都三月份了,再过三个月就该高考了,谁天天有心思关注我们啊?你说是不是?”
      刘萍顿了顿,捂着嘴的手掌揉了揉下巴,她背对着王乔,神情不明,只能听到轻微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透进来的凉意,凌晨正是虫鸣幽幽、凉爽恣意的时候,她吸气道:“你以后少去肉店,天太热,味儿冲。”
      王乔愣了一瞬,低下头,甩掉手指上的水珠,“知道了。”他抬头,伸长手臂佯装腰酸背痛,实际是想打探老妈脸上的表情,但他什么都没看到,视线回到地板上,“其实……也还好吧,味道也没有那么大,而且我的衣服也是常换常洗,我挺爱干净的。”
      刘萍点了点头,她倒是相信王乔爱干净,这点当然也随王军仕,他虽然是滴滴车司机,但整个单位只有他的出租车最干净,平时洗擦保养样样不少,经常被同行吐槽“ 穷讲究”。
      “早点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过去帮忙吗?要是人家不肯收钱,你就多干点活,别让人家的好意掉到地上。”刘萍叮嘱道。
      王乔“嗯”了声,说:“这点道理我都知道,书我也会放好的。”
      刘萍转头看向他,“行了,你回屋吧。这儿我来收拾。”
      “妈,我不着急吃排骨,明天也一样。”王乔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对刘萍说道。
      一缕凉风擦着窗纱渗进来,王乔眉梢一跳,鼻尖的凉意有了实感。
      “知道了,那我先把炖汤的料准备好。”
      “我去看看我爸。”王乔说罢,穿过客厅来到卧室门前。
      王军仕披着外套坐在床头,手中是账单和出车记录,王乔走过来,看着卷在王军仕手指间的数据单,问:“你们不是有专门计算里程的机器吗?还要纸质的啊?”
      “留底,好核对,主要是财务的事儿,跟我们没关系。这单子是我自己要的,留着心里有数。”王军仕说道。
      王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岔开话题,目光盯着阳台晾衣杆上摇晃的衣服,问:“我妈今天是不是遇到点啥事?”
      “什么?我不知道,你妈不怎么跟我说肉铺的事,你也少打听。你妈这人太要强了,谁问都不说,你说多了反而伤她的自尊。”王军仕摆摆手,把数据单收起来,烤灯也被收起来,他重新爬上床,王乔说:“我再给你按按腰。”
      王军仕应道:“好,按完早点睡。”
      王乔边按腰边思忖明天的安排,他先去船舫找婆婆算钱,算完钱再留下来待会儿,主要是帮忙,其次才是找书。婆婆给他的三本小说他还没看完,目前暂时只需要教材,或者其他有助于应试的辅导书,不过他不怎么使用辅导书,毕竟老师讲得已经非常清晰了,再多补充一点课堂以外的知识,可能都会打乱他吸收的脚步。
      给王军仕按完腰,王乔回到房间,床头的台灯没关,他从方才起就一直莫名地感受到渗透骨缝的寒意,他想起在花园区小学看到的两张迷糊的照片,在船舫的经历,哪怕只有两次微不足道的遭遇,他还是会多想。
      直到厨房的灯熄灭,卧室房门下的黄色的线条跟着熄灭了,王乔不再多想,闭眼安静地入睡。
      他几乎是被梦一把抓进去的,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教学楼的大厅,面前是那两张照片。
      “……我在哪里?”王乔心想,转身搜寻身旁能够提供参考的物体。
      “你在梦里,别人看不到我和你。”
      王乔霍然转身,与背靠圆柱的薛飘对视,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用轻松地口吻,问道:“我还是第一次梦到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在梦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里是我的梦,是我把你叫过来的。”薛飘说。
      她完全不像白天那样,脸颊与眼神还有一丝与孩童相似的稚嫩纯真,但现在那股似有似无的气息全然消失,不见踪迹,反而多了几分成年人都不曾有的沉稳与可靠。
      “你的梦?我在你的梦里?”王乔惊疑地问道,抬头打量大厅的布局,这感觉真梦幻啊!他伸手触摸圆柱,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有知觉。
      “因为你看不到,我只能把你拽进来。”薛飘说,她没有继续透露过多,只是让王乔跟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王乔保持着迟来的警惕,来到二楼时,他再次见到成排“排放”的低年级学生,身体平整地放在床位上,像利用模具制造的等身摆件,没有表情,没有呼吸。
      “你看过《重启》的前传,对吧?”薛飘忽然问。
      “……”
      “你不说我也知道,眼前这些都是受里面提到的黑洞潮汐的影响。”薛飘的嗓音极其沉稳,音调保持在同一高度,就连神情都是无可挑剔的审慎,“你还记得它的影响吧?共生和统一,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他们还会醒过来吗?”王乔问。
      薛飘眉梢一挑,王乔没有追问梦境的事情,虽然不在她的预料范围内,但这倒是给她减轻了不少后续要解释很多的不必要压力。
      “目前能确定的是不会再醒过来了,但只有在我们眼里是这样的,其他人看到他们,还是正常在进行基本的生命活动。”薛飘说,顿了顿,她皱起眉,但没说什么,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空气顿时被裹上冷寂。
      王乔抚着手臂,感叹“真冷”,他吸了吸鼻子,“我们为什么不受潮汐影响?”
      “其实是受影响了。”
      “……啊?”
      “不然你是怎么看到这些不正常的东西的?怎么才能回归正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吧?你觉得呢?”薛飘抱着手臂观察他的反应。
      王乔点了点头,未几他抬头看了眼三好学生榜,那两名学生的脸竟然显现了,排名在首位的冷白秋是个男生,第三名冷游糖是女孩,两人的长相想像,应该是兄妹。
      “他们是兄妹,住在……稍等我给你看地址。你先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意外或者其他你不能理解的东西,在梦里也算。”
      “我……没有,没有遇到过。”王乔喃喃道,刻意躲避开薛飘的视线。
      阳光从大厅斜射进来,薛飘落在身侧的影子高挑挺拔,她抬起下巴,声调缓慢有力,“我还是建议你不要隐瞒,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到了需要异控局出面的等级了,证明这件事情它不好处理,很棘手,甚至我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摸清里面的联系。”
      “异控局是……”
      “异常事件管控局,是一个半政府半私人的社会组织,平时不怎么出面,案件里涉及到异常事件的方面,都是警方在修正为容易被大众接受的解释后才对外说结论,他们隐身功与名。”
      “那也就是说,普通人平时压根就不可能见到他们吧?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个组织,那你……”
      薛飘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王乔从她的神态中读出一些很隐晦的东西,有感情层面的事情,还有……更深层的,似乎是某种他道不明的染血的仇恨。
      “我们家在百货大楼开了一家电影院,虽然是分店,但生意还不错,后来我爸从员工的换衣间翻出来两袋毒品,上交给警方之后,有几个人来调查过,因为找不到任何指纹和证据能证明我爸的清白,但店内的所有监控录像也没有拍摄到他有毒品交易的证据,所以最后按贩毒但主动上交,认错态度好判了几年。也许他确实就是主谋,毕竟他熟悉电影院的摄像头所在的位置,还知道厕所死角,跟其他毒贩里应外合也有可能。而且,异控局那些人来查也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别说异常了,也就没有其他人的指纹这件事稍微有点奇怪,其他的线索和证据连在一起,那就是一个证据确凿的贩毒案。”
      王乔声音有些控制不住,他的目光落在薛飘身上,那扇薄薄的肩膀……他闭眼将快要倾斜而出的同情强行咽回去,“那你现在跟谁住?电影院的生意还能继续做吗?”
      薛飘答:“跟邻家的哥哥。”
      “哦,他平时对你好吗?”王乔眯起眼睛,目光偏移到大厅外的一棵柳树上,柳条摇曳,嫩绿的枝条宛如少女浓密的长发。
      “平时都是他接送我上下学,食宿和学杂费也是他给我交的。”薛飘说。
      “他平时会送你去船舫吗?”
      薛飘摇摇头,道:“中岛路离他上班的地方很远,都是我自己坐公交去。而且,萧奶奶人很好,她跟我哥有联系方式,我去之前跟到了之后他们会通信儿。”
      “我们在你的梦里能……”
      “嗯?”薛飘歪头打量他。
      王乔舔了舔嘴唇:“能不能去其他地方?”
      “比如?”
      王乔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刹那又平复了,“去船舫,你刚刚不是提到黑洞潮汐了吗?我想去找些资料看看,理解上才能更加深刻,你说呢?”
      “……”沉默,薛飘站在圆柱前没动,半晌,沉沉的嗓音才响起来,“你不会是想偷偷逃走吧?”
      “怎么会?这里毕竟是你的梦,我现在不就相当于被你困在这里了吗?除了你别人谁都不知道怎么才能逃出去,你说呢?”王乔看着薛飘,后者神色中的压迫骤然提高,他顿时有少许心虚。
      “没有详细的解释,这些东西本身就不符合现今的时代背景,并且它只对一部分人开启权限,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一点额外的意外都没发生过,也是因为高级文明认为他们的认知等级不够,所以导致黑洞潮汐的现象没有被纳入任何一本科普图书中。你也找不到除了那本前传以外的解释。”
      “为什么只有前传会有,我记得作者是,那个英文名……”
      正当王乔还在苦苦思索的时候,薛飘流利地说出作者的姓名:“Quinn Tan,我上网查过,她是亚裔作家,祖上是挖矿的。背后另外还有两家庞大的家族做支撑,亲戚关系倒是很简单,除了长辈,就只有一个妹妹,据说她妹妹曾在警队工作,后来在一场意外中销声匿迹。”
      “我记得她最后有写,那本书是她妹妹在早先著作的,她只是修改了后半部分的内容替她妹妹发表出来。但她没有细说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你觉得……会不会是?”
      薛飘困惑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眉头盯着王乔,“你的意思是,她的妹妹去世了?”
      “嗯……我是这样想的。”
      “有可能,但没有证据。”
      王乔刚因为被认可而兴高采烈的心情顿时便黯淡下去,他蔫头蔫脑地“哦”了声,转而看向冷白秋,在他的姓名下方标注了一行小字,是学生自立的座右铭,冷白秋的那句是“真理并不存在于笔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王乔也读不出其中隐藏的深意,他低下头,双手叉腰,叹气道:“太难了,除了去世我想不出来其他的可能。”
      “也有可能是失踪,或许她发表那篇文章的初衷就是找人。或者……是为了传达其他信息,比如黑洞潮汐。目前可知的是,她或者她的妹妹在很早之前就知道整起事件的缘由,为什么这些人会凭空失去正常的生命特征,为什么其他人没有察觉,世界内究竟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们,这些都是我们解开谜题需要掌握的基本信息。”薛飘说。
      王乔侧头看了眼认真分析的薛飘,问道:“那个照顾你的邻家哥哥知道吗?”
      “他?”薛飘顿了顿,“我不知道……我没有问过。”
      “我们现在去找他,方便吗?”王乔问。
      “你为什么总是闲不住?”
      “……啊?”
      “没事,坐公交吧。”
      “哦。”
      王乔跟在薛飘身后,画面不怎么协调,面色凶狠阴沉的薛飘搭配纯良无害,甚至有点胆怯的王乔,导致上车时,王乔被司机看了好几眼,王乔看到司机的手在紧急报警按钮上悬停了几秒钟,他开口问:“薛同学,我们先去书店吗?”
      “他不在书店。”薛飘莫名回头看了眼王乔,他懊恼地站在原地,薛飘淡淡地瞥了眼司机,假装咳嗽清了清喉咙,“我们去电影院,他白天帮忙看店,我爸说到时候正常给他发工资,老板的工资可不低,他怎么可能会去其他地方上朝八晚九的班?”
      “朝八晚九也还好吧?”王乔明显底气有些不足,他在薛飘冷淡的注视下默默闭嘴。
      司机悬停的手指移开了,余光中的打量也消失了。
      王乔抱着手臂靠在座位旁的扶手上,他对现今发生的一切还住在半懵懂半真实的状态,一个坚信马克思主义与唯物主义的人有天竟然会出现在其他人的梦里,他甚至还可以正常坐公交,思考一些虚无缥缈、只对部分人开放的虚幻事件,王乔几次都在尝试扇自己一巴掌将他强行从薛飘的梦境中抽离的想法前艰难止步,他撩起眼皮偷觑薛飘,后者倒是淡定,闭着眼养神,他心想,真稳重啊!
      公交到站后,薛飘用手肘杵了杵王乔,冷眼道:“你还睡到什么时候?”
      “嘶——”王乔擦掉嘴角的口水,“我睡着了,什么时候到站的?”
      “刚到,快下车,不要耽误其他人的时间。”薛飘说。
      王乔跟着她下车,末了被司机斜着眼注视,薛飘下车前跟司机对视了一瞬,她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喊王乔跟上。
      电影院在百货大楼内,乘电梯上楼,白天大楼内人流拥挤,音浪混着嘈杂的音乐声围住他们,王乔顿时有些力不从心,他习惯了安静的坏境,猛然进入商场等人声密集的地方,他有些难以适应。
      “你还好吗?”
      “有点吵,人怎么这么多?”
      “正确啊,人少的话那不就破产了吗?”
      “……有道理。”
      王乔穿过人群挤进电梯,和薛飘肩膀挨着肩膀站在角落里。
      他抬起手臂将薛飘和其他成年人隔开,后面上电梯的人挤到他身后,用正常的音量闲聊,王乔动了动耳朵,他转头,与左子熙对视,双方都露出惊诧的表情,只有左子熙身旁的木敬南表情没有变化,抬手拉着左子熙的手腕往自己身侧拽了拽,低声提醒:“小心头晕。”
      “我没事,你别管我。”左子熙推开他的手掌,“你怎么在这儿?哎呦,这小女孩是谁啊?妹妹,你上几年级,哥哥家也有一个小妹妹哦,你们要不要一起玩?”
      木敬南说:“你有点……太热情了,像拐卖的。”
      薛飘在闷热嘈杂的桥厢内用四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确实很像,而且,我没时间跟她玩。”
      “……”王乔眼皮一跳,抬手捂上薛飘的嘴,朝两人笑道:“抱歉抱歉,她有点早熟,不喜欢跟同龄人聚在一起。”
      “哦。”左子熙露出失望的表情。
      木敬南淡淡道:“我们陪云云玩就够了,而且云云是大姑娘了,不是小妹妹。她听见了会不高兴。”
      “……那是我妹妹。”左子熙看了他一眼。
      “我们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细。”
      “……云云从来没说要认你当哥啊。”
      “我以为我们已经那种关系了。”
      王乔:“……?”
      左子熙抬手捂上木敬南的嘴唇,“你要死啊!你在小孩面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木敬南露出的一双眼睛眯起来,带着明显轻松的笑意,“那你就是承认了?”
      “你再说我不跟你看电影了。”
      王乔忽然打断道:“原来你们是看电影的啊?刚好我们顺路。”
      “不顺。”木敬南和薛飘异口同声道。
      四人之间迎来一段漫长的沉默,王乔尴尬地笑起来,本想缓解气氛,与此同时,电梯叮了声,人群涌向电影院,木敬南拉着左子熙的手腕先一步进去了,王乔嘴角挂着的弧度越来越僵,薛飘气定神闲地走出去:“看来你很不受欢迎啊。”
      “下次做梦别叫我了。”王乔垂头丧气道:“我从来没做过这么失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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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献给走走停停的我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