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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黑色黎明Ⅱ【上】 冷白秋,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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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走过来,嗓音沙哑,凹陷的脸颊在黯淡的灯光下愈加阴沉,“你看完了?我要关门了,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拿回去看吧。”
王乔摆摆手,谢绝了她的邀请,“我明天再来。”
老婆婆说:“明天不开门,我要去学校收旧书。”
“我们学校吗?”王乔问。
“你们学校已经没有可以收的书了,老师们送来的都是高年级的教材,那些孩子们都看不懂。我去花园区的小学看看,你要来吗?”老婆婆几乎垂到鼻尖下的眼袋鼓起来,“明天你有课吗?”
王乔摇头:“明天是周六,没有课。”
老婆婆仰头思忖片刻,她问:“你要来吗?结束之后如果有合适的资料,你可以拿去用,不要钱。”
王乔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当即便同意了。第二天清晨,王乔换上色彩鲜艳的短袖和短裤,来到船舫书店的时候,老婆婆上下打量他的服饰,道:“年轻人的审美真奇怪。”
王乔不好意思地说:“奶奶你不知道吗?溪鹤峰山脚有一段很黑的,而且信号不好!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我们穿的鲜艳一点,还可以求助,你说呢?”
老婆婆气息不顺畅的鼻腔哼了一声,抱着台阶旁的纸箱塞进前台的玻璃柜后面,从口袋拿出一串钥匙,给船舫锁门后,她指着那辆三轮车,说:“坐上去,我带你去。”
王乔震惊道:“奶奶,中岛路离花园区可不近啊!蹬三轮车,你的腿……能行吗?”
老婆婆略一思索,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她便不客气地坐到后座上,指着王乔说:“那你去蹬车。”
王乔奔着有免费教材可拿的好处才坐到前座上,向后提醒老婆婆,“坐稳啦,我蹬快了,小心别仰过去。”
“你不把车蹬翻就不错了。”老婆婆吐槽道,拍了一下王乔的后背,说道,“快走了,一会儿赶上对面中学补习的学生下课,还要堵车,你想被当猴看吗?”
王乔:“……不想。”双脚起初还不太能平稳地控制两个脚蹬,转过两圈后,王乔终于在生锈的车轮与链条间找到合理的着力点,脚下蹬转的速度愈来愈快,三轮车也跟着颠簸,老婆婆抓着前座的靠背,被颠得“哎呦”抱怨,她朝前面喊:“你想把我们两个颠进树坑啊!慢点,三轮车经不住你这样骑。”
王乔在老婆婆的吵吵嚷嚷中慢下来,生怕她听不到,朝后喊道:“知道了!知道了!我骑得够慢了。”
两人“磨磨蹭蹭”来到花园区的小学,中岛路靠近溪鹤峰山脚,那花园区干脆就是建在山脚上的一片居民区,楼房层层叠叠,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红砖瓦墙,鸟鸣悠扬,王乔把三轮车停在堆着三层石板的路标旁,抬手擦汗,“奶奶,花园区到了。”
“用你说,我眼还看得见。”婆婆抬脚,从后座“跳”下来,王乔看见,心脏登时悬在嗓子眼,看她没事,拍腿拍脑地惊喊:“奶奶,你还是稳重点吧!”
婆婆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走向花园小学的校门前,两名教师正在等她,见她走过来,喜笑颜开地打招呼,看到王乔,其中一位老师给了他一块西瓜,笑道:“冰的,尝尝。”
婆婆跟着哼了声:“快点尝尝,一会儿忙起来可就没时间歇着了。”
王乔点头道过谢,咬了一口冰西瓜,香甜可口,解暑降温,他顿时感觉身边吹过一阵清凉带着果香的风。
婆婆跟教师交代了两句话,转头对王乔说:“两位老师负责指挥学生往投递点捐书,你先把教材类的书拿出来放到旁边。剩下的书先按照科学和文化区分,等所有学生都捐完,我们两个再细分。”
王乔说:“明白了。”又问:“一共几个班呀?”
婆婆想了想,“加起来总共24个班,每个班大概五十个学生,每个人至少捐一本,差不多一千多本,会有其他老师帮忙的,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全揽。”
婆婆说出王乔的心声,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说道:“我也不嫌工作量大,毕竟我有免费的教材可以拿。”
“……你说什么?”婆婆毕竟是年过半百,半截身体埋进土里,只想在人生暮年与书为伴的老人了,听力自然下降到接近半聋的地步,她困惑地看向王乔,好在视力过得去,看得清他的嘴唇在动,至于这家伙说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小伙子也不打算说。
王乔转头赔笑脸,给婆婆捏肩捶背,“那我们先从哪边开始?”
“那边,专门给你支了个棚。”婆婆指向操场的东南角,那里立着红色的遮阳棚,下面是排列整齐的收集箱,桌子下面还有其他的纸箱,暂时还用不到。
王乔自觉地走过去,从海港大学前来参加同一个捐书活动的大学生志愿者递给王乔一件红色的马甲,说:“穿上,到饭店好找你。”
王乔瞪圆眼睛:“还管饭呀?”
那位同学皱起眉头:“你们导员没说吗?”
王乔明白了,对方把他当做大学生了,他在年纪稍长的人面前还是一样蹑手蹑脚,便压低声音道:“我是……高中生,还没毕业,我是跟那边的奶奶过来的。”
“这样啊,我说你怎么看着就不像是本校的。”
王乔好奇地凑上去,顺手拿起标签和圆珠笔,“还有看着像不像的说法啊?”
“就是感觉……嘶,不好说。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挺内向,能来参加这活动估计是被抽签抽出来的。”
“抽签?”王乔没理解他的话。
“参加活动,加学时,还有学分。虽然跟平时期末成绩的绩点八竿子打不着,但是没有还真不行。你就当是为社会做贡献,弘扬德善体美劳得了。”
王乔:“哦。”
王乔跟着旁边的志愿者站好,从教学楼出来的小学生成群结队地抱着书朝他们走来,王乔看到那群朝气蓬勃的孩子们,心中感概万千,想当年在他接触物理化学前也曾是个快乐、无忧无虑的初中生,凭靠努力和半个药罐子的身体拼进重高,结果惨遭理科迫害,半个脑袋的头发都变稀疏了,就连精神都像经历过抽水机,最终变成一片干涸的湖。
身旁的学长瞥见王乔忧郁的神色,不疾不徐道:“不用担心,饭管饱的,就算不给你加学时,你也可以多吃点饭弥补回来。”随后,便真真切切地讲出感同身受的发言:“毕竟是周末,大家都想待在床上睡觉,但是运气不好被抽到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话说……你为什么要跟着那个老奶奶来这里啊?”
王乔掩面擦去不存在的感概泪水,“我帮一天忙,以后有想要的教材可以随便拿。”
学长神色一噎:“哈哈……你这么好学啊。”
“还好还好,学上的好,以后才有好工作嘛!”王乔斗志满满地说道,说罢,自己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总觉得在学长学姐面前立flag是种班门弄斧的行为。
学长的神色更加凝重,脸上强颜欢笑,心里暗示自己不要过早打击对未来充满幻想的高中生,便深呼吸,心平气和道:“对,你说得对!努力吧,哈哈。”
“哈哈……”王乔愣在原地,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聊的,两人面面相觑“哈哈”了片刻,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跟“哈”有关的音了。
在王乔决定此生都不会再露出笑容时,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走过来,眼睛奇圆奇亮,模样也招人喜欢。
王乔立刻摆出“我是哥哥,我得做好榜样”的微笑,伸手接过女孩手中的书,亲和力满满地问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做个登记。”
“薛飘。”女孩说。
王乔准备落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女孩,“哪两个字?”
薛飘盯着王乔犹豫的手看了会,波澜不惊地对他说:“我来吧。”
薛飘从他手中拿过笔,在登记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将笔还给王乔时,她不紧不慢地说:“没关系的,哥哥。我的名字确实有点难写,很多人都不知道。”
王乔:“……”
他看着薛飘的脸,后者对他露出可爱的微笑,两排珍珠牙齿乖巧地聚集起来,王乔在怪自己和怪薛飘直言不讳间选择了怪自己,毕竟四年级的小朋友又能有什么坏心思,所以就算她说了伤人心的话,那也是童言无忌,王乔心想,还是怪我孤陋寡闻。
薛飘离开后,跟着大部队回到遮阳棚底下的班级里去,海港夏季天气燥热,多数小孩的脸颊都被热气蒸得泛红,两名教师用扇子给他们扇风,还有两名志愿者给他们发冰棍。校长从教学楼的东口出来,看到婆婆后瞬间展开笑颜,跟她握手,聊了两句有的没的,王乔一概没有听清。
再之后,婆婆整理好由二年级老师统一收取并捐赠的图画书,封箱后联系了取件公司。回到王乔身边时已经快要正午了,王乔看着她额头的褶皱里闷着许多汗珠,递给她两张抽纸,“奶奶,擦擦汗吧。”
王乔又递给她扇子和水瓶,婆婆接过来放在脚边,只有扇子拿在手里扇风,嗓音循循善诱道:“你看,跟小孩儿待在一起就是好玩,是吧?我都感觉自己变年轻了。”
王乔第一个就想到薛飘,好玩吗?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富有哲理性的问题。跟小孩待在一起有更多机会接触到他们的活泼和天真,这些都是成年人与接近成年的人身上所欠缺的,的确容易产生“变年轻”的错觉,毕竟近朱者赤的道理他还是略知一二的。另外,其中不免会有一些偏向早熟的学生,比如,薛飘。
“今天早上,我……”王乔嗓音微顿,转头看向婆婆,压低声音说道:“奶奶,你知道薛飘吗?”
婆婆在树荫下依旧没办法睁开睁只眼,眼皮耷拉着,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她往王乔那边偏了偏头,手上摇风的动作不停,“薛飘?哪个孩子,怎么了?”
王乔淡淡地“啊”了声,“就是觉得奇怪,那个小孩性格上好像有点孤僻,刚刚她站在那里,班级里面都没有其他小孩跟她玩。”
婆婆的手顿了顿,用手扶着眼镜,“可能是因为她不住这里吧,花园区的小学里面大多是周边居民楼里的孩子,她住在中岛路,有时候偶尔会去我店里玩。你要是嫌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得不舒服,那就多去店里陪陪她啊。小姑娘这个时间段的身心都已经开始发育成长了,没准你多陪陪她,她以后的性格也不会太沉闷,你说呢?”
王乔觉得婆婆说的有道理,点点头,刚好抬头看到脱离队伍独自前往食堂的薛飘,他站起身,喊了薛飘一声,但对方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王乔没喊第二声,加快脚步跟了过去,薛飘脚底下像抹了油,钻进食堂后,王乔转眼看到薛飘站在食堂外靠近后厨出口的位置,她蹲在地上,从垃圾桶后走出一只一瘸一拐的黄色小狗,她安静地把馒头掰成碎块,丢到小狗身边,又往旁边的食盒里接了半食盒清水,做完这一切后,薛飘抱着剩下的饭菜转身,与王乔转身对视上一眼,愣了一下,没说话便打算侧过身离开。
“等一下,妹妹。”王乔从僵硬的嘴角挤出一点微笑。
“……”
“啊——你是不是住在中岛路啊?”王乔忽然闭嘴,贸然问家庭住址是不是不太礼貌,他看着淡定的薛飘,自己完全不像是大她七八岁的哥哥,正在他内心抓心挠肝的时候,薛飘淡淡地“嗯”了声。
王乔:“……”
薛飘问:“你还有其他问题吗?我想回教室吃饭。”
王乔登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你平时有没有朋友啊?”
“有啊,但是她生病了,所以暂时还没人跟我玩。”薛飘神态自然,提到朋友生病时,眼神中也没有流露丝毫焦虑和担忧,她默默地把馒头从左手换到右手,露出烫红润的掌心散热。
王乔挠了挠头:“刚刚那个奶奶说你经常去船舫看书,我最近也经常去,如果你有拿不到或者找不到的书都可以跟我说,我也挺喜欢读书学习的,如果你找不到人说话聊天,可以随时来找我。”
薛飘以与年龄不符的气定神闲,说道:“不需要啊,又不是没有梯子。而且,读书不是一个人的事吗?一个人能读懂的书为什么要两个人读,很麻烦啊。”
王乔没有吭声,他甚至感觉薛飘不单是行为上的早熟,还有更深层面的思想上的成熟,短短两句话他竟然无法反驳,败下阵来的王乔垂着头,跟魂飞魄散的妖怪似的,“那我有问题的话,随时请教你。”
薛飘道:“可以。”
王乔摸着自己的良心,觉得他怀疑这样成熟稳重的小姑娘实在有点无中生有,道歉的态度倒是挺好,随后没说其他的,薛飘抱着米饭和馒头回教室了。
王乔受完挫,回到婆婆身边,她手里端着绿豆汤,眯着眼睛辩识操场对面的标语。王乔跟着她看过去,上面是提倡读书和爱心捐赠、互帮互助的活动标语,他说:“我刚刚去找薛飘,她有点……奇怪。”
婆婆瞥了他一眼,诚心诚意道:“不会是被小姑娘睥睨众生的姿态吓到了吧?”
王乔顿时觉得道心受损,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奶奶,就算是实话也不会实说吧?”
婆婆道:“看来说的是实话,又打击到你了?”
王乔稀碎的心脏又被重重地补了一刀,他被两句话虐得将要口吐白沫,随后被老太太一个嫌弃的眼神逼着擦干净口水,正襟危坐地说道:“她是不是挺聪明的啊?”
“嗯,整个花园区出名的脑袋瓜聪明,你说呢?”婆婆没拿睁眼瞧他,喝了一口凉白开,“你问这些干嘛?”
“就是好奇。”
婆婆微抬眼皮,狐疑地打量他,“是没从人家嘴里问出来吧?你怎么什么都不敢说。”
“……”
王乔知道了,今天不是奔着免费教材来的,是奔着锻炼强大的心脏和抗压能力来的,面对能力不足还遇到两位不能惹的老小,王乔暗自咬牙,心想,忍忍就过去了。
他正要溜,婆婆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王乔猛地跳了下,魂差点从嗓子眼里窜出来,他转头看向婆婆,问:“什么吩咐……”
婆婆露出微笑,还没发令吩咐。
王乔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这可不是一个看上去就能展示微笑本身就代表友好的信号,他决定放低姿态,“奶奶,你请说。”
看到面前脸色一会儿绿一会儿紫,想着法子玩变脸的王乔,婆婆嘴角叠起的皱快要褶抻平了,她说:“那个小姑娘还跟你说其他的事情了吗?”
王乔由内而外,发自肺腑地呼出一口气,放松后,在婆婆愈加狐疑的眼神中回答:“有啊,薛飘说她最好的朋友生病了,所以她才一个人走。”
“生病?”婆婆皱起眉头。
“嗯……”王乔问,“有问题吗?”
“没事了,你收拾收拾,洗把脸去吃饭吧。”婆婆道,转身后叹了口气。
王乔还没有理顺这口气的来龙去脉,人已经举着饭盒来到队伍中,前后被规矩规规矩矩排队的学生们夹击,王乔长舒一口气,周围都是……为什么会凭空冒出来鸡仔味?他垂头看着前面那位小学生圆溜溜的后脑勺,柔软的毛发当中藏着一个发旋,他没忍住,手指点在发旋中央,前面的学生被吓得打了个隔,然后两人同时静止了。
王乔没敢凑上去,他知道小孩对毫无征兆的触碰很敏感,但没想到如此敏感,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对峙决心,王乔决定再安静地观测一下前面小孩的状态。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空气中倏然蔓延起一股滋味浓郁的尿骚味,监督喝水有点不到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面前这位没有哭的“勇士”,他尿裤子了!
“喂,你别哭啊!”王乔两眼抓瞎,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正想娓娓道来他的苦衷,从学生队伍旁的教师队伍内走出来两位老师,她们与高出学生半个身体的王乔匆匆对视了一眼,说道:“你们领盒饭的队在那边,这里是学生的。”
王乔深知他的脸颊绝对骤然红涨起来,脑袋发懵,双脚跟着指令走到旁边的正确队伍里,另外几位前来领取盒饭的志愿者盯着脚下有一滩水渍的学生看,又转头在人群中寻找可能的罪魁祸首,而王乔本身犹如鹌鹑,他将自己的头低到腋窝下,从远处看仿佛是个没有头的半身人。
“我就是没跟着你去领饭,怎么还把人家小孩惹哭了?”婆婆语重心长道,“你啊,还是太年轻气盛,压根就沉不下心来。”
王乔咀嚼没滋没味的米饭和豆芽,“奶奶,他是尿裤子了,我压根就没逗他。他是……”王乔斟酌用词,继续说:“肯定是年纪小,没办法合理地控制情绪和身体,所以才尿裤子的。我说了我会去跟他道歉的。”
众说纷纭的道德感和纠结自责在脑海中转着,他举起筷子,给自己夹一块炒肉片,婆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不着,老师会处理好的。你下次战队看着点人,那一队除了你全都是学生,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王乔抬起头仰望天空,顿了顿,“当时确实没觉得哪里奇怪。”
婆婆没说话,眼神轻飘飘地碰了他一下。
天边露出骄阳一角,被日光炙烤的大地逐渐将尘埃蒸得飞舞起来,气流连带着视线中的大地一同被扭曲,王乔被热风吹得头脑发昏,他打了个喷嚏,放下盒饭,“活动下午还继续吗?”
婆婆说:“看天气,应该快下雨了。等下雨,老师们会提前收好封箱,到时候就用不着你们了。”
王乔顿时脸有难色,扶着额角道:“我还是多去帮忙吧,碰到小孩子我就躲着走。”
“又不是所有小孩儿都会被你吓到。”婆婆慢条斯理地品茶,丝毫没有继续开导他的意思,转而手指顿了顿,视线落到王乔身上,上下扫视着打量他的模样。
王乔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掉一地,问道:“奶奶……我脸上有东西啊?”
“不是,我在想你是不是妖怪变得,原本的模样就是青面獠牙,难怪小孩儿见了你会哭。”婆婆倒是先把自己说服了,频频点头。
王乔苦笑了一下,“别打趣我了,奶奶。”
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的时候,晴天忽然炸响一道霹雳,雨点像划线似地落下来,橙黄色的光晕里出现道道平行又交错的灰白的线,王乔起身扶着腰感叹:“奶奶,你的嘴真灵啊!”
婆婆撩起眼皮看了眼王乔,没吭声,拿起座椅旁的雨伞丢给王乔,“拿着去教学楼,高年级的还没收完,你直接上三楼。”
王乔面色苍白,他庆幸是高年级学生,“别是二年级小学生就行,没准我又不小心碰到哪个,又尿裤子了。”
婆婆平铺直叙道:“低年级有没收全的,你也要跟着去。”
话音刚落,遮阳棚下变得安静异常,王乔的下巴将要落到地底,婆婆拍了拍他的后背以作安慰,“没办法啊,刚才有两个老师说,中间卡着一个午饭,分班次吃饭,部分低年级的学生在捐书前就走了。”她绽开笑颜,“到时候还是需要你多陪那几位老师下去转转的。”
王乔露出悲天悯人的苦楚,掩盖内心早已抑制不住的归家思绪,终于毅然决然地踏上进入教学楼的路程。
刚进入大厅,在三好学生榜面前的柱子下站着一个身影,王乔顺着光线看去,发现那正是薛飘,她注意到来人,往旁边撤了一步,王乔站在原地喊了她一声,随口搭话:“你不上去吗?”
薛飘没有理会他,顾自己地站在原地注视三好学生榜上的学生照。
王乔随几位志愿者上楼,经过中段时,他看向三好学生榜上的照片,从大厅外倾斜的阳光在榜单上洒下大片耀眼的光,被切入黑暗的三张照片里就有薛飘,她排在第二名,其余第一名与第三名的照片并不是很清晰,王乔揉了揉眼睛,眯起来辨认,先他走到楼上的志愿者冲他喊了声“同学快点,就差你了”,王乔睁开眼,应了声跟着跑上楼。
榜单前的薛飘没有移动脚步,半个影子贴着柱身滑向身体的另一侧,厅外刮起风,她转头与步履蹒跚的婆婆对视了一眼,两人相顾无言片刻,薛飘对她露出笑容,身体消散在空气中,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片起伏的、被雨中的阳光照得发亮的尘埃。
“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站在王乔身边,跟他一样抱着纸箱的志愿者问道。
王乔弯腰让矮个子的学生放书,边看着五花八门的读物,边说:“市高中的,我还没高考。”
志愿者笑道:“这么小啊。”
王乔低下头,顺势点了点,“是有点小。”
接下来都是沉默,王乔更不好意思主动找人攀谈,他机械地跟着大部队,从班级后门移到前门,抱着整箱书来到走廊,放下,换一个空纸箱接着走近前面的班级,直到所有班级都走完,两名志愿者脸对脸站着说话。
“可算是忙完了,看看时间。”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五点,九个小时,够了够了,下次再有名额轮不到我,我就要找咱导去闹了。”
“闹什么?人家选积极分子还要看成绩的,你那吊车尾的成绩能行吗?”
“啊——苍天不公啊!给我赐个青年劳动最佳的名额,行不行?”
“哎哟!自夸自卖,谁家好青年跟你一样叫苦连天啊!”
……
有老师在走廊另一头封箱,他们对志愿者们招手,“辛苦啊!所有书都收好了,可以走了,楼下正在发冰棍,早就口渴了吧?下去吃个冰棍。”
志愿者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随后便拖着虚脱的脚步下楼。
王乔没和他们一起,他先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他刚走进来,坐在热水器旁监督学生安全接水的老师放下手机,王乔略一皱眉,跟老师鞠了个躬:“老师好。”
“……”老师反应了几秒,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双手立刻手足无措地挥着,“好,好,不用问好。”他还以为是前来查班的主任,没想到是帮忙整理书本的志愿者,紧涩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他看着王乔的背影,翘起二郎腿,姿势悠闲惬意,“你是来帮忙的?”
王乔匆匆用凉水抹了把脸,转头看着纷飞的水珠看向他,“对,我是帮忙搬书的,刚刚结束。”
老师笑道:“天气太热了,对吧?”他用手给自己虚张声势地扇风,“我还守着这么大一个热水器,每次到课间,学生们来接水,这里面就跟桑拿房一样!”
王乔应和两声,随后没有再说。老师尴尬地浏览窗外的风景,不时抖抖腿,存在感极强的手机一直在震动,老师用余光偷觑王乔,终于等到他离开,王乔刚走出水房半步,便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王乔停下脚步,听到水房内老师蹑手蹑脚心肝肺都剧痛地拿回手机的声音,他趁早闭紧嘴唇下楼了,顺着大楼侧面的楼道向下,王乔越往下走越觉得不对劲,海港将将30度的天气,阴面楼道就算阴凉也不能如此潮湿阴沉吧?凉气入体,他连掌心都是冷汗,走到二楼不敢再继续向下了,他拐进走廊,发现二楼是低年级学生的寝室,一整层都是排排并列的木板床,学生们各个平躺整齐,王乔都没看到几个打闹的。
他走到中段,发现走廊内没有一个老师,但睡觉的学生却满聚寝室,他算了算时间,再怎么算也不可能在下午五点钟睡觉啊!他的心脏霎时提到嗓子眼,狂跳不止。
王乔此时嘴里已然变成念咒,脚下生风,一溜烟跑到中间的楼梯,眼光总算充足了,也没有多余的阴影和凉气,王乔总算相信自己回归阳间了,慢悠悠下楼,走到大厅时,他向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更没有发冰棍的,正当王乔心生埋怨,想要谴责方才的老师透露虚假信息时,他抬头看到墙壁上的三好学生榜,那两张照片……依旧是模糊不清的。
王乔揉了几下眼睛,没有变化,他看着第二名的薛飘,又抬眼看着“优秀三好学生”标题下方的班级,和薛飘在同一班级的两个孩子,第一名叫冷白秋,第二名叫冷游糖,都姓冷,应该是姊妹两个。王乔还是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一度怀疑是照片的原因,他踮起脚抬头擦了擦照片表面的灰,低头一看,指腹上干干净净,压根就没有任何脏污,王乔明白了,是照片打印得不清晰,跟他没关系。
雨早就停了,夕阳的余晖照亮远处的山峰,远处聚集的志愿者逐渐向校门走去,跨越整个操场,稀稀拉拉有几个在操场的足球网前停留的和蹲在树荫下扇风乘凉的志愿者,王乔从人群当中看到婆婆,他朝婆婆走过去,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干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婆婆疑道。
王乔没有提侧面楼道的事,敷衍道:“洗了把脸,出来没走两步路,又出汗了。天真热,明天要是有雨就好了。”
婆婆拿出手机,喃喃道:“没准还真有雨,你明天要来店里吗?接着看你的书,你上次看的那本只是个前传,后面还有三部,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回去帮你找找。”
王乔回想了一下,含着冰水,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想到他的主线任务是免费教材,于是爽快地应下:“也行,那我明天过去看看。”
婆婆点头,转头整理空纸箱和三轮车后座上的志愿者的马甲外套。
王乔不由分说地帮她整理,突然想起什么,手上动作不停,边忙边问:“那本《重启》前传有评论书吗?”
“什么评论书?”
“就是有些著名的评论家看完之后说的话,我看那本书的封面干干净净的,除了作者的名字和书名,其他的一概没有,没有前言,后记也是简短的几句话,我都没……”王乔忽然停住了,看了眼婆婆的脸,把后半句咽回去。
婆婆从容不迫,眼皮不抬地问道:“怎么?没看懂啊。”
“……嗯。”王乔不住地抽动嘴角,脸部神经抽筋似地牙痛。
婆婆抱着马甲放入纸箱,淡定道:“没事,看不懂也正常,就算你没那个脑子,我也不会怪你笨。”
婆婆两句话再次将王乔归入智障的行列,想当年他的物化生也是以286的高分征服过全年级最严苛的班主任的!
王乔一摸鼻尖:“也不是看不懂,就是我不明白,到最后作者都没说明白到底是几个人,那个林什么yommy,她后面是复活了吗?为什么主角要害怕她,还有地下实验室跟三角塔,这两个东西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事物,怎么就牵扯到一起了?三角塔不是象征着相互监督和和平吗?里面的高层反而是经营地下实验室的人,这个逻辑太奇怪了!还有主角的二次轮回跟复活,如果两个人是在接受改造实验后复活的,那我还能理解,但内容里面完全没有提及呀!甚至都没有细说主角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人类在大迁徙计划后寿命反而缩短了,还有黑洞潮汐,我能理解它对它吞噬的东西的统一,但这跟同化异化有关系吗?很明显,后半段的逻辑跟前半段的逻辑不相符啊,就连结局都跟整部小说的剧情搭不上腔,看完之后不但没有空虚感,反而还会觉得这个世界很割裂。”
婆婆耐心等他说完,然后问道:“那如果我们生活的地方就是你阅读的文章当中的X01星球呢?”
“那怎么可能?”王乔笑出声。
这种假设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婆婆也点点头,“确实没可能,但是我说如果呢?你能保证在我们之前这颗星球没有毁灭过吗?显然不能,人的寿命没有那么长,秉持着眼见为实的道德观念,还有本能的求生欲/望,你肯定不会觉得毁灭是新生的开始。你看事情太片面了,等你看完后面的三部再来问我吧。”
王乔仿佛被敲了一闷棍,落在心里不痛不痒,他也没有获得任何听后感,从花园区到中岛路多数都是下坡,这次由婆婆骑车,王乔坐在后座。
他双手撑着下巴,双脚微微打开,看着随颠簸跳动的铁屑。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面前是愈来愈深沉的绿色,他们进树林了,那片传闻阴森、容易迷路的树林,由于树木高大且枝叶浓密,林下的能见度自然就降低了,但不至于到看不清路的程度,王乔仰头看向枝杈间的缝隙,斑斑点点的光照映着他的面庞,他闭上眼,能感受到温度极低的光斑在他眼皮上移动。
模糊的光圈透过眼皮,感官上认定它是凉的冰的,他知道小孔成像,知道光斑是太阳的倒影,当此时此刻,他感觉太阳正在逐渐吸收他的体温,他低下头,睁开眼看着眼前,随太阳所处位置的降低,树林更加昏暗了。
王乔抓紧扶手,转头问婆婆:“我们还有多久才到中岛路?”
婆婆道:“不远了,十几分钟吧,怎么?你尿急?”
王乔连忙矢口否认:“我没有,穿着短袖在树荫里待着有点冷。我怕感冒。”
“年轻人没事多锻炼,我一个老婆子还没你那么脆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