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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未写之章,已燃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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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堰时是被冻醒的。
不是他熟悉的、末世里冬夜那种裹着雪粒的冷,是带着金属锈蚀味的、像无数细冰针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灰扑扑的金属天花板,耳边没有基地里发电机的轰鸣,也没有异兽嘶吼,只有一种规律的、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像是某种庞大的设备在不远处呼吸。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手刚碰到身下的“床”,就忍不住皱眉——那是块表面光滑的金属板,凉得像他去年在冰原上斩杀的冰系异兽鳞片,连一点布料的柔软都没有。
身上盖着的“被子”也同样是金属质地,只是外层裹了层薄薄的、触感粗糙的灰色织物,勉强能挡住点风,却根本抵不住这刺骨的冷。
“该死……”楚堰时低骂了一句,下意识想调动体内的火系异能。往常只要他心念一动,掌心就能燃起一团暖烘烘的火焰,既能取暖,又能御敌,可今天异能却像堵在生锈的管道里,只在丹田处微微发烫,连指尖都没透出一点火星。
他又试了试金属系异能,结果也只让指尖泛了点银光,转瞬就散了。
异能失效了?
楚堰时心里一紧,刚想下床查看周围的环境,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醒了就别乱动。”
这声音像根冰刺,瞬间扎进楚堰时的心里。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头,视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查宫,却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查宫。
眼前的人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外面套着件线条硬挺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和袖口都严严实实地扣着,连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
他的头发比楚堰时记忆里短了些,额前的碎发剪得整齐,露出的下颌线紧绷着,线条冷硬得像用金属雕出来的。
没有了自己送他的软软的米白色围巾,没有了看他时会不自觉软下来的眼神,现在的查宫,整个人像一块浸在冰水里泡了千年的铁,连站在那里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眼神里只有纯粹的警惕和疏离,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查宫?”楚堰时的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往前挪了挪,想离对方近一点,“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我是楚堰时啊!”
查宫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停留,也没有波澜,仿佛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楚堰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熟悉感,只有疑惑,“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没听过?”楚堰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被扔进了冰窖。
他想起查宫提过的“千年后”,想起查宫曾说过“你的世界,是我写出来的”,想起查宫有时会对着空气发呆,说“这里的冬天,比我那里暖和多了”——原来现在的查宫,还没创造出“楚堰时”这个角色,还没经历那些让他从冷漠变得鲜活的、关于“楚堰时”的时光。
他现在面对的,是千年后那个还没被“楚堰时”温暖过的、纯粹的超高级进化丧尸查宫。
“我是从你的未来来的,是从你还没写出来的那个世界来的!”楚堰时急了,语速飞快地解释,不顾金属床的冰凉,直接跳下床想靠近查宫,“你听我说,在我那个世界里,我们是……”
他想说“我们是恋人”,想说“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永远不离开我”,想说“你做的番茄炖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可话到嘴边,看着查宫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现在的查宫来说,这些都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是毫无根据的胡话,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
查宫在他下床的瞬间就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同时抬手挡住了他的去路。那只手很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碰到楚堰时手腕的时候,像冰碴子贴在皮肤上。
“别过来。”查宫的眉头皱了起来,眼底的警惕更重了,“这里是私人领地,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进入。你的穿着和气息都不属于这里。”
“无关人员?”楚堰时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他盯着查宫冷得发白的耳尖,又看了看对方紧紧裹着外套的样子,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查宫畏寒。这个房间的温度,对普通人来说都算冷,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
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凑,反而转身回到床边,把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脱了下来。这件外套是查宫在他那个世界里给他买的,说是“冬天风大,别总想着用异能扛,冻坏了还得我照顾”,现在刚好能派上用场。
“你先穿上这个。”楚堰时拿着外套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往查宫身上裹。外套的尺寸是按他的身材买的,比查宫平时穿的大了一圈,裹在查宫身上有点松垮,却刚好把对方怕冷的肩膀和脖子都护住了。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带着点火系异能特有的暖意,像一团小小的火种,猝不及防地落在了查宫冰冷的世界里。
查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外套上的暖意,还有属于楚堰时的、鲜活的气息——不是末世里常见的血腥味、腐臭味,也不是机械的金属味,是一种带着烟火气的、让人觉得安心的味道。
更让他在意的是外套肘部的细链,触感冰凉却不硌人,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不是随便缝上去的。他下意识想推开,想提醒“我不需要”,可指尖碰到外套布料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你明明很怕冷。”楚堰时的语气有点委屈,像在跟记忆里那个会蹭着他要暖手的查宫说话,眼眶也有点发红。
“在我那个世界里,冬天你连门都不敢出,每次出门都要裹三层围巾,只露一双眼睛。你会把冻红的手塞进我兜里,说‘楚堰时你火力旺,借我暖暖’…”
查宫的眼神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一段陌生又混乱的记忆碎片。他确实对寒冷有着天生的排斥,但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三层围巾”,没有“暖手”,更没有“闹别扭”这些鲜活的画面。
可楚堰时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那么认真,眼神那么亮,像在描述一件无比珍贵的往事,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跳快了半拍,有点发闷,又有点陌生的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查宫别开眼,避开了楚堰时的视线,语气却不如刚才那么坚定了,甚至连抬手去扯外套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你说的这些,从未发生过。”
“会发生的!”楚堰时立刻接话,眼神里满是笃定,“总有一天,你会写出我的故事,会来到我的世界,会认识我,会……喜欢我。”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楚堰时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像被火烤过一样。他想起自己在那个世界里跟查宫表白的场景,也是这样,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查宫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站着,手里还攥着楚堰时递过来的外套。房间里只有机械的低鸣声,空气好像都变得安静了,只有楚堰时身上的暖意,透过外套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楚堰时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有点慌,怕自己说的话太离谱,把查宫吓跑了。他想了想,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小小的金属球,快步走到查宫面前,把金属球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颗金属球是他用金属异能凝出来的,只有拇指那么大,表面被他用细砂纸反复打磨过,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最特别的是球身上的纹路——不是简单的刻痕,而是他花了三个晚上,用异能细细雕琢的缠枝纹,纹路间隙还嵌着极细的、泛着暖光的火系异能结晶,在光线下能折射出淡淡的金红色光晕。
在他那个世界里,他每天都把这个金属球带在身上,查宫一开始还笑他“花里胡哨”,可后来他突然问自己也要了一个,天天揣在身上,连洗澡的时候都要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偶尔还会对着球身上的缠枝纹发呆。
“这个你拿着。”楚堰时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他惯有的、别扭的温柔,“这是我用金属异能做的,缠枝纹里嵌了火系异能结晶,能聚暖,你冷的时候攥在手里,掌心能一直暖暖的。我知道你现在不认识我,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你别把它扔了,好不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金属球上的纹路,眼神里满是认真:“这个金属球我打磨了好久,纹路没歪,结晶也嵌得牢,不会掉的。等你……等你想起我的时候,就用这个找我。我在我的世界里,一直等你。”
查宫握着那颗金属球,指尖传来清晰的温热触感,顺着掌心的纹路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那里轻轻燃烧。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属球,看着上面精致得不像手工做的缠枝纹,看着纹路里泛着暖光的结晶,又抬头看了看楚堰时泛红的耳朵和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见惯了背叛和厮杀,习惯了用冷漠和强硬保护自己。他见过的所有人,要么是为了生存而互相利用,要么是为了异能而互相残杀,从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给一个陌生人递外套,会送他这么精致的小玩意,会用那么亮的眼神看着他,说“我等你”。
“我……”查宫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想起你”,想说“你该走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话,“……外套我暂时替你收着。这个金属球,我也会留着。”
楚堰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把星星揉进了眼里,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他本来还提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连身上的寒意都好像减轻了不少。
“真的?”他追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惊喜,“那你一定记得找我!我还等着吃你做的番茄炖肉呢,你做的番茄炖肉,比基地里最好的厨师做的还好吃!上次基地聚餐,银川做的炖肉太咸,你还偷偷给我装了一碗,说‘别吃他的,晚上给你重做’——你以后肯定会记得的!”
查宫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却又因为太久没做过这个表情而有点僵硬。他刚想再说点什么,楚堰时突然捂住了头,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查宫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担忧。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金属球好像也跟着热了几分,像是在呼应楚堰时的状态。
“头有点晕……”楚堰时的声音越来越低,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好像……要回去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一点点消失在查宫面前。查宫看着他逐渐透明的脸,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却只碰到了一片带着暖意的空气,什么都没抓住。
“查宫!”楚堰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点不舍,“记得找我!金属球别弄丢了,冷的时候就攥着!”
话音落下,楚堰时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查宫一个人。
查宫站在原地,掌心却突然一空——刚才还温热的金属球,随着楚堰时的消失,也瞬间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刚才那清晰的温热触感、精致的缠枝纹、泛着暖光的结晶,好像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可身上还裹着的外套,却真实地带着属于楚堰时的气息,肘部的细链也还在硌着他的手指,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假的。
查宫抬手,摸了摸身上的外套,又握紧了空无一物的掌心,心脏那种陌生的、快速的跳动还在继续,只是多了点莫名的空落。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金属窗,冰冷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动,却没吹散身上外套的暖意。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只有几架银色的飞行器在低空掠过,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迹。远处是连绵的金属建筑,没有一点绿色,也没有一点烟火气,只有冰冷的线条和生锈的废墟,这就是他的世界。
他想起楚堰时说的“番茄炖肉”,想起楚堰时说“你做的饭比谁都好吃”——甚至还能隐约想起楚堰时描述的“偷偷装一碗炖肉”的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番茄……他在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是千年前的一种植物,红红的,圆圆的,据说味道酸酸甜甜的,很适合做菜。
他以前也试着在恒温培养舱里种过,结果种出来的番茄不仅长得像变异异兽的蛋,还带着剧毒,最后只能扔掉。
可现在,他突然想再试试。
查宫回到房间里,把楚堰时的外套叠好,仔细抚平了肘部的细链,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他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点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这是他以前用来记录实验数据的文档,现在却第一次想用来写点别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最后,缓缓敲下了三个字:
“楚堰时。”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世界里,写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名字。
写完后,查宫又点开了另一个界面,搜索“千年前番茄种植方法”。屏幕上跳出了很多关于番茄的资料,他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了。
或许,那个叫楚堰时的人,真的不是无关人员。
或许,他真的该试着种一次番茄,看看能不能做出那个人说的、“比谁都好吃”的番茄炖肉。
或许,等他种出番茄的时候,那个叫楚堰时的人,就会回来了。
查宫关掉终端,走到恒温培养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