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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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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练刀。”周梨轻轻拍了拍身边压住影子的摘月,额上细小的汗珠,“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珠珠说今晚有流星。”小泥双腿收在同一台石阶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往顶上看,
“她们说看见流星许愿,什么愿望都会变成真的。”
“要许什么愿?”
“让你考第一名,气死珠珠。”
周梨转过头来,看她瞪着乌黑的眼睛融在夜色中,满脸肃然,不禁失笑一阵,伸手在她脑袋顶上揉了揉。
“你不喜欢笑吧?”小泥忽然说。
“为什么这样问?”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跳着短辫的女孩眼瞳里印出一个影子。
小泥伸出两只手并在一起,虚盖住周梨的下半张脸,煞有其事地说:
“我娘说看一个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要看眼睛就行了,每次你笑的时候盖住你的下半张脸,眼睛……眼睛,都没有皱纹。”
“这位女侠,我才十八岁。”周梨狠狠瞪她一眼。
“那又怎么了,李婶婶家的女儿十八岁都抱两个小孩了,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听说明年还要一个弟弟,背上也要背一个。”女孩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又咧出一个笑脸,指着自己眼角弯起来的一道细缝,道:
“你瞧我才八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和你不同。”
“那是你太老了。”周梨悠悠地回她。
小泥愣了半晌,猛地一把朝周梨扑了上去,双手作势要往她脖子上掐,周梨一个偏身躲开,右手提刀从石阶上滚了个身。
一只双翅碧蓝的蝴蝶从夜色中轻盈地飞来,绕着追逐的两人缓缓扇动翅膀,万里无星,只有一轮弯月薄薄地挂在天上,溪水潺潺流过,两个人的笑声转了一圈又一圈。
“追不动了!”小泥先瘫倒在石板路上,四仰八叉躺下来。
“还要多吃两碗饭。”周梨笑她,用摘月刀鞘点了点她的鼻子。
“吃多了会像猪圈里的猪崽那样被宰掉吧?”
“又是哪里来的歪道理。”
“我娘每日清晨都要让我往张屠夫的大称上站,看看几斤几两,和张屠夫养的那圈猪崽简直没有两样。”
周梨哑然,蹙了很久的眉眼忍不住舒展开,无奈摇摇头,也学她一样平身躺在石阶下开阔的青石板路上,两手摊平,无声笑了笑。
“明日先生要教围猎,特意嘱咐要穿小皮靴,否则枯枝会穿过织鞋的粗麻布,往脚底上扎呢。”小泥偏了脑袋过来看她,看蝴蝶悬在她的双眼上方飞了一阵,她眨着眼看,并不作声。
“你有没有在听?”
“我知道。”
“那你有小皮靴吗?”
“有一只小羊皮靴,是石头送的,可是我舍不得穿。”
“石头是谁?”
周梨仍旧不说话,看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远,天际又只剩下一轮明月。
“是在上京城的朋友么?”小泥不再看她,眨着眼睛也向月亮望:“珠珠说你总会回去的,你在这里不开心,也是因为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吧?”
“小泥,”周梨等了一会儿才说,“珠珠有没有说过你很聪明?”
“没有,她们都不愿意听我说话。”小泥皱了皱鼻子,忽道:“你不穿的的话我也不穿。”
“什么?”
“小皮靴,明日我也不会穿的。”小泥斩钉截铁,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没有么?”
“才不是,我爹上个月猎了一头角鹿,特意留了鹿皮给我做小靴子。”小泥顿了顿,又说:“只有你一个人不穿的话,珠珠她们一定会笑你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
小泥没有再说,一时间天地都安静下来,蝴蝶飞远,天地寂静,溪水缓缓地流。没有等到流星,两人就这样平躺在石板阶下睡了过去。
隔日清晨,小泥却是在寝舍的木板床上醒来的。
屋子里的铺盖胡乱卷在角落,小泥揉着惺忪睡眼四下一望,烛台上的火油滴落在案桌上,乔珠珠和其他人的半个影子都没有,地上只有她的一双麻布鞋,上面绣着一朵橙黄色的小花。
“糟了!”小泥大喊一声,从床上蹬脚下来,连忙又从床底下摸了一双崭新的鹿皮小靴,刚要往脚上套,愣了片刻,暗自嘀咕着:“是做梦吗?”
她挠挠脑袋,片刻后使劲摇了摇,又将鹿皮小靴子塞回去,光脚蹬着麻布鞋往学堂跑。
*
“不要把鼻涕擦在课桌上,”
“徐落落,早说了老夫的学堂上不能吃烤鸡,”
“还有坐在墙边的那个光头,不要以为你把老夫的戒尺藏在墙缝里老夫就找不到了。”
先生重重咳了两声,望着满屋子乱窜乱喊的孩子,仰天长叹:
“有辱圣贤,有辱圣贤啊……”
小泥跑进屋,被乔珠珠绷在门槛上的一根细绳绊倒,结结实实啃了满嘴的尘灰。
哄堂大笑。
小泥擦了擦嘴边的灰尘,咬牙向乔珠珠瞪了一眼,二话不说便扑了上去。
两个女孩又纠缠撕扯在学堂后半边空出来的地方,不管先生手里的桦木条敲多少下,都像没听到似的,一个扯辫子,一个咬肩膀。
先生扶额,听见乔珠珠吃痛大叫一声:
“宋小璃,你属狗的么?”
小泥不说话,往她织锦的衣裳上下了重口,死咬住她右肩上的皮肉不松口。
片刻,乔珠珠嚎啕大哭。
每日都是这般场景,孩子们在小小的屋子里闹得鸡飞狗跳,白胡子老头一天要被气倒八百次,两个女孩间总要惹得一人大哭才会收场,窗外青草翠绿,黄鹂飞过,远山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厚云之下。
摘月又被蹭出刀鞘。
满堂安静了。
老头摸着胡子咳了两声,向角落里伏身在长案上的身影看了一眼,摇摇头,径自走到她的身边。
桦木条敲在摘月刀刀鞘上,老头叫醒半睡的周梨,眼角的皱纹比层云更厚:
“随我来。”
满屋子的孩子互相瞪着眼睛,看周梨懒洋洋地提刀和先生走出门外。
屋子里登时又热闹了。
“先生叫她去做什么?”
“今日要围猎,周梨没穿皮靴,该是喊出去训两声的。”
“我瞧着小泥也没穿呢,先生总说小泥文识不够,以后是要习武的好料子,连靴子都没有,不能上马不能提弓,还说什么好料子。”
“瞎说什么!谁文识不够了!早就说了我那是不想学,要是姑奶奶愿意,什么天下第一状元探花,都是小菜一碟的!”小泥一拍桌子,桌上搁笔的山台震得跳了两下。
“又在吹牛。”赵大虎拿鼻孔看她,哈哈大笑了两声。
“才不吹你!你的牛鼻子孔眼太大了!”
男孩子涨红了脸,气势汹汹堵在小泥的案桌旁,喊道:
“不是吹牛,周梨又怎么会被先生叫出去?准是她昨日又拿了倒数第一,先生瞧不过,要把她赶出我们学堂了!”
身侧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片刻后几声私语,更让男孩涨了虎气,两手插在腰间,便嚷:
“先生说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就是说宋小璃说的话不能信,不知道她口袋里有没有可可。”
“可可是什么?”另一个孩子一手遮在赵大虎的耳边,小声问。
“不知道。”赵大虎小声答。
小泥又一拍桌子,起身要把赵大虎从案桌旁推开,双手放在他雄壮的胸口上撑了两次,赵大虎偏偏像座巨山一般纹丝不动,反让小泥吃了力,自己一屁股跌坐在桌凳上。
孩子们笑得更大声了。
小泥抿嘴,透过人群中的缝隙向角落望去,乔珠珠双手抱怀,一副得意的样子。
屋外的春风大了一阵,透过支起窗棱的小木条窜进屋子里来,小泥两条短辫被高高拂起,暖风又在她身边打了个旋,呼啦啦地吹向屋内正中一块大案桌。
桌子上一沓厚厚的竹纸先翻了两下,春风再吹,竹纸便猛地一股脑从案桌上跳了起来,高空旋落,片片飘零。
孩子们长大嘴巴仰头。
竹纸翩翩然糊到小泥的脸上。
小泥没好气地摘下,赫然见纸面以大红朱笔圈起两字——“魁首”。其下落着周梨一手走锋的姓名。
风停。
周梨和白胡子老头从屋门外走进,小泥正要大喊,周梨却从满地狼藉的竹纸中踏过,直向她的案桌边来。
赵大虎悻悻退了两步。
“我有事要和你说。”周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末了伸出掌心,小泥愣愣地握住,被她牵出门。
临出门前一脚,小泥将手中圈了“魁首”的竹纸一把塞进乔珠珠手里。
屋外日光正盛。
周梨牵小泥在屋檐下停住,蹲身下来,两眼望向她懵懂而无畏的眼睛。
“我要回去了。”周梨说。
小泥滞了片刻,道:
“我刚刚捡到了昨日考学《纲目论》的窗课课卷,你是魁首呢。”
“我知道。”
“昨日月亮那么亮,我好像没有等到珠珠说的流星,你许愿了吗?”
周梨轻轻摇头。
“这么说来你真的文识卓群?以前都是骗我们的?”
“只是昨日考题碰巧会一些。”
“你认识木合草?珠珠说昨日考题她把《纲目论》从头到尾都翻了一遍,都没有写木合草的药性——”小泥顿了顿,忽然转了话头,又道:
“你刚来学堂的时候不识字,还常常拿着一本小册子一字一字和《正字通》比对,那时候是我教你读《字汇》的,你还记不记得?”
“是我二姐的册子,总想知道她写了些什么。”周梨笑笑,一手揉在她脑袋上。
“还有你带给先生看的短笺,起初先生不肯收你,是那张短笺吓得先生脸都白了。”
“我记得,上面也是二姐写的话,那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不识字也没什么关系。”
“你二姐很凶吗,短笺上面写‘教她识字,否则我会来找你’,先生看了整整三日都没敢睡觉。”
片刻的沉默,周梨回:“她已经死了。”
“难怪先生那么害怕。”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两息的时间,远远地有铃铛在响,小泥慢慢抽着肩膀,眼泪断线地流。
周梨替她擦眼泪。
“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听我说话了。”小泥一声嚎啕,扑进周梨的怀中,狠狠蹭着鼻涕。
榆树下一个圈腿伙计拿着马鞭走近,周梨使了个眼色,伙计便愣愣地在远处等,等到小泥哭累,抽泣的声音停下来,周梨才掰开她的肩膀,替她又抹了一把脸上尚未擦干净的泪珠。
“我前两日翻书,看到一句极好的话。”
“什么?”小泥模糊着眼睛看她。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周梨淡淡地笑,然后起身将两指扣在嘴中,吹了个响哨。
片刻的时间,碧空之下遥遥飞来一只雪白色的羽鸽,在榆树顶上打了个旋儿,扑棱着翅膀落在周梨的脚边。
周梨递出一只骨哨,向小泥道:
“你可以给我写信,我把这只鸽子留给你,它会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