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鸾偌

7、为什么不是她配？

　　家里早就没了褪黑素，江锦妍睡不着觉，索性坐在地板上，一口一口吃完了那个足有八寸的生日蛋糕。
　　明明是她特地选的草莓冰淇淋蛋糕，却无端端的带着一股子苦味。
　　苦到她连话也说不出。
　　凌晨五点，她的手机亮起，是来自凤瑜的短信。
　　“照片看到了，微博也看到了。”
　　“好漂亮阿。”
　　寥寥数语，不像他的风格，却让江锦妍的心里冒出一层又一层的欢喜。
　　其实，她一直都是一个格外容易满足的人。
　　只要凤瑜肯从手指头缝里漏出一点点只属于她的欢喜，她就会甘之如饴，情愿为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凤瑜不在的日子里，江锦妍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心情差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直到饭点听见门外的敲门声。
　　心情好的时候，她就看看微博里粉丝的评论。
　　这天，她的站姐给江锦妍发送了一条长达万字的小作文。
　　字字真切的，从她进娱乐圈时的第一部作品开始，描述了一个女孩的追星之路。
　　江锦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想见见这个姑娘。
　　她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一个陌生人这样用力的喜欢足足十年。
　　她拿着手机，询问着这个姑娘的地址。
　　她很兴奋，也很惊讶。
　　更是毫不设防的，将自己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双手奉上。
　　幸运的是，这个姑娘住的离她不远。
　　江锦妍从车库里头开出了那辆许久没碰的五系，这车还是她退圈前随手买的，从买来到现在，也不曾开过几次。
　　自打在经纪人的耳提面命下拿了驾照，她几乎没有独自开车的机会。
　　认识凤瑜之后，更是走到哪里都有车接车送，用不着她自己来。
　　江锦妍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开，才堪堪停下车子，便听见了后方猛地一震。
　　强大的后坐力，让她有些愣神。
　　后方的车上，跳下一个女人。
　　她的脸上有着厚粉底也遮盖不住的皱纹，及肩的短发，更能看见几缕藏不住的白发。
　　她敲着江锦妍的玻璃，留下一张额度为五十万的黑卡。
　　“五十万，没有密码。”
　　这个女人显然有急事，不愿意和江锦妍多做纠缠。
　　江锦妍看着眼前格外熟悉的黑卡，有些想笑。
　　就这么...相遇了阿。
　　黑卡上，带着主卡人的信息，还有副卡人的名字。
　　她终于知道了那个qiqi，叫什么名字。
　　胡琦琦。
　　世界就是这样的小。
　　那个被她深深嫉妒着的女人，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突如其来的，让江锦妍有些不敢相信。
　　生育了三个孩子给她的身体带来了严重的损伤，哪怕是再好的化妆品和医美技术，也遮掩不了女人从内而外的疲惫。
　　哪怕她浑身上下都是珠光宝气的当季新品，也架不住身材的走样。
　　那样被江锦妍眼红着的女人，居然是这样的模样。
　　江锦妍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失望。
　　她可以比自己好上许多，但不能比自己还差。
　　这样的人，霸占着凤瑜身边的位置，会让她的野心格外蠢蠢欲动。
　　她为什么配？
　　为什么不是她配？
　　江锦妍没有下车，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看着她一脚油门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她的指尖敲击着方向盘，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着凤瑜。
　　她曾经问过凤瑜，为什么会和现在的妻子成婚。
　　凤瑜的回答是，当时在家中，他的爷爷身患癌症，命不久矣，只想看着家中的长孙成家。
　　他需要一个妻子，正好她出现了。
　　胡家需要一个剑指政界的契机，凤家也需要一个儿媳。
　　他们是商政联姻，也是各取所需。
　　有时江锦妍也会想，如果她早出生几年，早遇见凤瑜几年，那是不是一切都会有所改变？
　　那是不是，如今被称为凤夫人的就是她？
　　真奇怪，明明不是因为他出的门。
　　可只要是遇见和他相关的人和事，便会让她方寸大乱。
　　江锦妍拿起手机，给凤瑜发了一条短信。
　　“你老婆撞了我的车，怎么办？”
　　她刻意隐藏了一部分细节，只等着他来兴师问罪。
　　天知道她打出“你老婆”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她难受了，凤瑜也别想好过。
　　凤瑜的电话是在五分钟后打来的。
　　看着凤瑜的来电显示，江锦妍的心里不知怎么的，有几分难言的情绪。
　　她既希望凤瑜打来电话，又不希望他打来。
　　他是为了谁打的电话？
　　为了家里的那个正妻？
　　还是只是纯粹的关心她？
　　他不会解释，他也不会问。
　　江锦妍咬着唇，犹豫好一会儿才接起电话。
　　“怎么回事儿？”
　　“有没有受伤？”
　　“定位发一个给我，我让特助去看看。”
　　凤瑜平白地有些头疼，他的身后，是坐满了人的会议室。
　　江锦妍说得模棱两可，凤瑜不知道，是胡琦琦知道了她的身份找上门去，还是只是意外的遇见。
　　今天他有一个重要的三方会谈，实在抽不开身。
　　他能做的，也只是暂停了会议，和江锦妍稍微聊几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平静，背景音是时不时的汽车鸣笛声。
　　“没什么事，就是单纯的交通事故。”
　　“她给我扔了张你的黑卡，五十万。”
　　“我的车子被她撞坏了，开不了，你记得找人修，车子停在宛东路39号的交叉路口。”
　　凤瑜皱了皱眉头，好半天才问道：
　　“我知道了，一会儿就派人去办。”
　　“卡你拿着花就是了，给你的你就收着。”
　　“你小心些车流，不要总是图方便横穿马路。”
　　“你很少出门，今天要去哪里？”
　　江锦妍捏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讨厌极了凤瑜这样的做派。
　　什么叫给你的你就收着，她不缺钱，更不缺他老婆的施舍。
　　她为了凤瑜已经放弃了许多，唯独放不下心中的傲骨。
　　只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对他的依恋几乎要把那傲骨都磨弯了磨碎了。
　　和胡琦琦的见面，像是一根针，深深扎进了江锦妍的心里。
　　她沉默着将那张黑卡塞进汽车扶手的暗格里，转身下了车，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车流中心的小路。
　　她的声音带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微不可察的嘲讽。
　　“去见一个老朋友。”
　　“先不说了，我已经到了。”
　　说完，江锦妍挂断了电话。
　　这是为数不多的，她没有等他说完话就挂断了电话。
　　江锦妍总是会因为细节而对一个人俯首称臣，而她表达不满的方式，也会用细节来隐喻。
　　只是大多数时候，凤瑜看不懂她的隐喻。
　　听着耳边传来的急促的嘟嘟声，凤瑜莫名的有些烦躁。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这样无法掌控的感觉，令他有些患得患失。
　　老朋友？据凤瑜所知，江锦妍向来都是独来独往，并没有什么朋友，更别提是什么老朋友。
　　他从来都不会干涉胡琦琦的交友，在他眼里，与其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不如多谈一笔生意来得实际。
　　可江锦妍，是他心里的例外。
　　凤瑜是想问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挂断了电话。
　　其实，有的时候凤瑜也会担心。
　　担心江锦妍某一天还是会离他而去，选择和真正和他相配的人在一起。
　　到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放手，还是挽留。
　　他毕竟比江锦妍年长了十二岁。
　　他不是二十六岁，他三十六了。
　　他有钱财有本事，更有家庭有孩子，却没有了二十六岁时一往无前的勇气。
　　没有安全感的人，就是自卑这一点，最为可怜。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抿紧，再次回到了会议室。
　　“会议继续。”
　　Boss的声音不太对劲，是出什么事了么？
　　我们可没惹他！
　　会议室里的大都是人精，敏锐的察觉到了凤瑜情绪的变化，纷纷正襟危坐，生怕被铁血手腕的总裁抓到什么错处丢了饭碗。
　　这会一开，就是四个小时。
　　出会议室的时候，几乎每个部门的经理背后，全都侵染上了一层薄汗。
　　他们在心里不约而同地开始谩骂那个惹到Boss生气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敢惹到这位爷阿！知不知道他生起闷气来，几乎把每个部门的遮羞布都给掀开了！
　　这让他们怎么活阿！
　　“阿嘁！”
　　江锦妍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爱漂亮，穿得有些少了，不用担心的。”
　　“我可能有些感冒了，你可以坐的稍微远点，不要传染给你了。”
　　面前的小姑娘年纪和她差不多，看她的眼神却格外的...慈爱？
　　在江锦妍看来，她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母亲对子女的悲悯。
　　“绒绒，你不要这样。”
　　“你永远都是这样，就连自己身体不舒服都在为别人着想，可是谁会为你想呢？”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说着：
　　“在繁花似锦的时候，你把剧组里唯一一个暖炉让给了男演员，自己冻的脸色发白，还一句怨言都没有。”
　　“在乱战的时候，你生理期拍下水戏，明明水冷得都在结冰了，你一次一次的NG，牙都在打颤，还在和所有人道歉，说是自己的原因。”
　　“你就是太好了，性格太软了。”
　　“绒绒，你要学会硬气一点，对自己好一点，知道吗？无论你在哪里，绒花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江锦妍有些愣神，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些在凤瑜那里受的委屈，此时此刻，仿佛都消弭在了面前这位少女明媚的笑容，和担忧的眼神里。
　　她和小姑娘约在一个私人的咖啡厅见面，小姑娘应当是有些经济实力，包了一整个场子，只为了给她提供一个私密的交流环境。
　　咖啡厅里，四处都是她的剧照，她的海报，甚至还有许多她自己都没有见过的照片。
　　小姑娘很不好意思地告诉她，这里是她的私产，算是一间所谓的“痛咖啡厅”。
　　在这里，从装潢到摆设，包括咖啡的名称，都是和江锦妍息息相关的。
　　她能说出很多连江锦妍都不知道的细节，包括为什么会有人给她取一个叫做“绒绒”的小名，为什么她的粉丝名叫“绒花”。
　　江锦妍的第一次大火，是在六岁的时候，她出演的电影觅安宁，成为金猫奖史上年纪最小的最佳女主角。
　　她凭借“许绒”一角火遍大街小巷，成为人人熟知的国民闺女。
　　粉丝也惊奇的发现，那一句电影之中的点睛之笔“绒绒绣带春堤晓”，和“江锦妍”这个名字，格外的相衬。
　　起初，只是粉丝圈里这么叫，叫得人多了，圈子里无人不知江锦妍的小名叫做“绒绒”，而她的粉丝，是锦上添花的“绒花”。
　　一下午的时间，小姑娘所说的所有话题，几乎都在围绕着她。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江锦妍还有些愣神。
　　明明她是以偶像的角度来给粉丝送温暖的，怎么到头来，她成了被温暖的那个呢？
　　真奇怪，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人会爱她。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居然有人这样爱她。
　　无论她知不知道，都在沉默的爱着她。
　　她突然好想给凤瑜打一个电话，好想撕心裂肺的告诉他。
　　凤瑜，你知道么，被你随意扔开又随手捡起的江锦妍，她是有人爱的。
　　只是江锦妍爱你而已，只想爱你而已。
　　不过可惜的是，江锦妍并不会这么做。
　　她不敢的。
　　在这场爱情里，无论她再怎么的声势浩大，都只是一个摇尾乞怜的胆小鬼。
　　江锦妍，你真可怜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