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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番外二·白马非马(下) 这是“五条 ...

  •   14.

      一个蛋糕。

      尺寸不大,样式简单,没有什么装饰,奶油还有点没抹平,像是自己家常做的,放在甜点店里的话或许卖相不是那么好。

      不过也并不坏,上面挤满了奶油,还放了分量很足的巧克力、糖豆、小饼干。

      蛋糕在我们吃完晚饭后端上来,美咲小姐一边端过来一边自夸自己的烘焙水平,百穗则一边夸奖她一边接过她手里除了蛋糕以外的东西,笑着把一些东西塞进美咲小姐的围裙口袋。

      于是她把蛋糕放下,很高兴地拉了一下百穗的手,转身就走了,顺手给我们把门带上。

      她在我身边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一边,朝我无声地笑,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片淡淡的红云。

      “我……给了美咲小姐一些钱……还有……符咒……拜托她做一个超级、无敌、豪华的蛋糕……”她又有些害羞了,“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是特别的漂亮。”

      “诶——”我又凑过去看这个蛋糕。

      其实闻起来和吃起来应该都会不错的,我真心这么觉得。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正经的蛋糕吃的,这已经很好了。”

      “那……”她开了个头,却又咬住嘴唇,自己思考起来。

      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什么?

      “什么?”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去取了蜡烛,一支一支用打火机点燃,插在蛋糕上,又把灯关上,于是我们的眼前就只有摇曳的烛光。

      “请您许个愿吧。”她坐回到我身边。

      “那我许愿我能立刻知道你刚刚在想什么,想要说什么。”我没有闭眼睛,也没有双手合十,只是透过烛火望着她乌黑的、此刻盛满了我的眼睛。

      她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笑着摇头。

      “您这是在耍赖,不是在许愿。”

      “没有,我是在许愿。”我笑了。

      只不过不是许给愿望之神,而是许给你罢了。

      你会帮我实现愿望吗?

      她与我对望,在朦胧的烛光中,她的目光好像也变得朦胧,像是雾,又像是蜘蛛网,粘稠而不透明。

      她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我明明就是想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结果她又思考起来了,好像波浪覆盖沙滩一样,一遍又一遍,这样下去绝对会永无止境的。

      她的大脑难道不会被烧坏吗?

      “百穗,你的大脑里是不是有一个无量空处?”我轻拍了一下桌子,食堂的桌面发出一声震响,她立刻受惊地回神。

      “我、对不起……我刚刚……只是在想……其实……今天应该和大家一起吃晚餐,一起分享现在的时刻或许比较好。”

      “嗯……你打算和他们一起吗?”

      你们也没那么熟吧?

      “我在的话我大家都会不自在。”她摇摇头。

      “是您,您和大家一起过生日,而不是和我。”

      “这又是为什么?”

      “并不为什么,只是我心里觉得那么做或许会更好。”

      “啊啊——”我向后倚在椅子上。“和我的学生们一起过生日很好,和我的同期和老师们一起过生日很好,和我的家人们过生日很好,和你过生日也很好。”

      “因为是生日,与人庆祝生日原本就已经是最开心的事了,所以在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更好或者不好。”我只能这么劝解她。

      “而且,是我拒绝了他们要给我过生日的提议哦?但是我没有拒绝你。”我笑着指着她,“这就说明或许今天和你一起会比和他们一起更好呢。你完全不用担心那些无所谓的事。”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才没有说出口。”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我那有些不对劲的心思,我猜没有,因为她只是笑着摇头,把蛋糕往我这里推了一点。

      “刚刚的愿望不要作数了,再重新许一个吧。”

      “我觉得能完成一个愿望就很好了吧?”我撅起嘴。

      “再许一个吧,毕竟可是新的一岁。”

      “诶——”

      “求您,就算我求您了。”她都这么说了,我只好闭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我的眼前却依然浮现了她的脸。

      不知道打败宿傩之后她还会不会留在这里。说到底,我连她到底为什么来到我身边都不知道。

      像是某种怪谈、传说、奇迹、诅咒……突然降临在我身边,然后自然而然地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这种情况也很恐怖吧?莫名其妙地就熟悉了,莫名其妙地就除了睡觉之外都在一起了,像一条藤蔓一样爬上一堵墙,旁若无人地开出许多花。

      当藤蔓离开的时候,这堵墙一定会留下许多她的痕迹吧……

      啊,我想到了。

      「让她忘记那个已经死去已久、只会让她流泪的男人吧。」我有些恶劣地想。

      我睁开眼睛,把眼前的蜡烛吹灭,她把灯打开,从包里掏出一团针织物递到我的面前。“一份微薄的礼物,五条先生,请您不要嫌弃。”

      是一条围巾。并不是常见的整条钩织,而是许多个花片组合在一起,复杂,精美,又相当柔软,我想,一定也是相当保暖的。

      我恍然大悟她问我索要毛线的意义,抬头想要说什么,她已经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根拿掉,拿起了餐刀和小瓷碟,脸上露出像孩子般的神色。

      15.

      “我要去总监部一趟。”

      我这么说的时候,所有人都望着我。

      “我要和您一起。”忧太立刻就站起来。

      “那我也去。”

      “二年级的大家要一起。”

      “鲑鱼。”

      “那我也……”悠仁也蠢蠢欲动,然而在胀相的制止下,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都走。”虽说是同伴,可也是学生,让学生看到这样的场面毕竟还是太血腥了。

      毕竟这虽然是我必须要做的事,然而却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不要,我们要留在这里。”忧太背着刀,就站在门外,望着我。明明是非常温和的孩子,这个时候却格外倔强。

      “别再想着独自一人成为怪物了。”

      “我……”我刚想说这件事我做不到,就被我身边的百穗打断了。

      “不是一个人吧?我被忽略了吗?还是说,您要我也和您的学生一起留在那里?您放心我吗?”她笑意盈盈地问我,可并没有停住脚步,还是安然地跟在我的身侧。

      在这种时候还在笑啊。

      而且,刚刚的话的重点完全错了吧?被她一打岔,我完全想不起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了。

      不,等等。

      看着她夺人心魄的微笑,我突然有一个猜想。

      或许打断我才是她的本意?

      ……谁知道呢。

      “随你意。不过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因为刚刚的那个猜想,我的语气略略有些不满。

      “杀人,把总监部的那些人全都杀掉。”

      “是啊,会是超——级血腥的场面哦。”我提醒她。

      “是吗?那会很有趣吧。”她的语气轻得像风中的羽毛。

      惨叫。

      求饶。

      血。

      断肢。

      人头。

      那间门内就只有这些东西。我进行着自己该做的事,她就站在一边平静地看着我,跟看我指导学生的眼神差不多。

      有一个好像要爬出去了。她走到他身侧望着他,像看草叶上的一只毛毛虫。直到他已经触到门板,她的符咒一下将他掀飞。

      沉重的躯体准确地飞到我的眼前,又在我的术式挤压下很快失去生机。

      “原来他们死去的时候是这种姿态。”一切结束后,她这么说。

      “什么意思?”

      她微蹙了一下眉,还是维持刚刚的笑容,不打算开口。

      “说话啦,不要每次只把话说一半,那每次都只能自己揣测另一半的我不是很可怜吗?”

      我忍不住轻轻拉了她的头发一下,做出这样的动作,我又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合适,于是紧急收手——我发誓,就这一次。

      她挑挑眉,吐出一口气。

      “意思就是,这些人原来和你我没什么区别,也是会哭的。”

      这一刻她的眼里并无眼泪,除了她在睡梦中的那一刻,我也并未见过她落泪。

      而我,我更是不记得自己曾经哭泣过。

      她说的我会哭泣,到底是什么时候?

      16.

      “我还从没见过宿傩。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去往战场的路上,她这么问我。

      我倒是见过,不过对他的认识并不多。诅咒之王嘛,我觉得比起人应该更像是诅咒来着。

      “比您厉害吗?”我没有及时回答,所以她又问我。

      “又没打,怎么知道谁厉害?”这下我忍不住笑了。

      “难道您打这一场架是为了比出谁更厉害?”

      “那倒也不是,最起码不完全是。不杀了他,小惠就没办法活下来,大家也会有危险。”

      “喔……”她点点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那如果你输了,但是最后宿傩还是死掉了,你觉得怎么样?”

      “第二好的结局。”我偏过头去望她,朝她笑,“当然,第一好是我亲手杀掉他了。”

      不过现在并不是第一好的结局,也不是第二好的结局,就是一个普通的,或者说可能出现的坏结局。

      我死掉了。

      “您想要死去吗?还是继续活下来?”当致命的斩击出现,我已命悬一线时,她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简直是完全不守约定,不守秩序,也没有理性可言,就像她整个人一样。

      “……刚刚不是说好了你不会插手的吗?”我吐槽她。

      “您可以当我说话不算数。”她毫无羞耻之心地摆手。“您想继续活着还是去死?您只需要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我,让我也忍不住望着她。

      她这么问,就是必然能够救我了。可我确信自己已经死了。

      ……起死回生?

      “你到底是谁?”

      “这很重要?”她鼓鼓嘴,对我在这个时候发出这样的疑问有些不满。

      “当然。最起码对我很重要。”我点点头。“你一定和我有什么关系吧?或者说,我和你的亡夫有什么关系?”

      你在睡梦中呼唤的人是谁?真的是我的名字?还是一个和我名字相同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说到底,白白承受了那么多深刻的目光,白白承受了那么多莫名其妙又不属于我的宠爱,我是不可能毫无察觉的。

      她踌躇了一会儿,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简直像是在散步——说起来,这应该只是我的意识,或者灵魂,或者其他某种虚幻的东西,总之我不是真的用现实中的样子和她对话。

      她是怎么和这个虚幻的我沟通的?

      “您确定想知道?”

      “快点说啦。”

      “您和我的丈夫长相、性格、甚至名字都有很多相似之处。”她说。

      “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觉得我是个很特别的人,可没想到,我竟然能和世界上的另一个人有许许多多的相似之处。

      这样一想,其实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的。

      毕竟我喜欢的就是她本人,而她喜欢的却不是我。

      “不过,我从没有一刻把您认错过,所以请您放心。”

      她有没有意识到她很擅长说出令人伤心的话?

      “不,其实是有的。在你睡了三天之后,你在梦里叫的人应该就不是我,还有我过生日的那天也是。”我故意指出她的错误和她的狡猾,以此来报复她对我的嘲弄。

      她的脸变得绯红,踌躇着,这个时候倒像是名真正的少女,而不是她平常那副老太太一般心如死水的样子。

      我欣赏了一会儿她的窘态才继续发问。

      “真的只是这样?”

      “当然。”她回答得很快。

      “可是我觉得你很熟悉。你的咒力……你的举止……不光是我,连悠仁也觉得你很熟悉。不过悠仁说你给他的感觉很像一只已经被祓除的特级咒灵。”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您的想法可能是错觉。因为我在推测您。我推测您喜欢听什么样的话,喜欢做什么样的事……这不难。至于虎杖同学,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就像虎杖同学在吞噬过宿傩的手指之后获得了宿傩的一部分,我在吞噬过真人之后也获得了它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我是可以做到无为转变的。”她说完,似乎有些得意。

      “为什么要干这么费尽心思的事?”

      “只是想这么做了而已。”她摇摇头。“我的丈夫死了,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观察您这件事就不错。”

      “所以我是你的观察对象。”我有点被气笑了。

      说观察对象都是抬举了,我觉得自己大概更像是她对她亡夫的代餐吧。

      “差不多。总之,您想活着吗?”她并不否认。

      “这是束缚吧?”

      “是。”

      “如果我答应了会怎样?”

      “会活下来。”

      “除此之外呢?”

      “会拥有我的一部分。虽然我会尽力避免,不过您依然可能会有噩梦连连、看到我的记忆、精神错乱……一系列后遗症。当然,也会失去您自己的一部分,毕竟您的遗体是那么的不完整。”

      我看着她滔滔不绝,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知道宿傩的一切,知道羂索的一切,知道死灭洄游的一切,甚至知道得如此之多。真人明明是被悠仁打倒又被羂索吸收的,可是她却说是被她吞噬的,这是很明显的矛盾。

      她也几乎知道我的一切——世界上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这样的人?

      除非她原本就在这个世界上。

      “你曾经存在于我的世界里,对不对?不是现在,不是过去,也不是将来,但又确实是我,确实是这个世界——是一个与我截然不同的我,是一个和我交叉的世界,像镜子,或者湖面。”

      虽然很离谱,也很牵强,但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

      我恍然大悟,她则怔然地露出一个笑,上来捂住我的嘴。

      “嘘——不要再说这种事了。”她凑近我,我才发现她的气息原来也是滚烫滚烫的,我还以为会和冰块一样凉呢。

      我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兴奋地进行自己进一步的猜想。

      “你的丈夫到底是谁?”

      她闷着头挣脱,我当然不愿放手,可是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我没有看到咒力,却依然被击退了。

      她缓和一会儿,另一只手摸进口袋又摸出,她取出一枚小巧的戒指,手指捏住,递到我的面前。

      戒指上镶了一颗宝石,晶莹透亮,切割精美。

      是和我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是我?”我笑着问她。

      她后退一步,摇头,望着我。她努力地睁着眼睛,咬着唇,好像在忍着眼里的眼泪。

      我好像明白了。

      不是我。

      是另一个世界的、和我完全不同的我。

      哪怕我就是我,可我也不是她的五条悟了,两个人大概天差地别,毫无相似之处。

      毕竟现在的我都想象不出,我竟然也会和一个女孩子恋爱,结婚,死去。

      那会是怎样的情形?“我们”是什么时候初遇的?又是怎么坠入爱河的?是谁追求的谁?“我们”谈了几年恋爱?结婚的时候穿的是传统服装还是西式婚纱?“我们”的孩子怎么样?

      “我”死去的那一刻又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我全都想象不出来,连一丁点都想象不出,在这个时候,我的想象力贫瘠得像一片沙漠。

      我们都沉默许久,最后我忍不住开口。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可能……只是因为不甘心。”她把戒指收起来,嘴角努力上扬,眉毛却蹙着,尽是苦涩。四目相对,我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从中看到了遗憾、思念,甚至有一丝责怪——责怪他将她扔下。

      而我却什么都没办法做,什么都没有资格做。

      我不是他。

      17.

      “就算救了我,你也还能继续活下去。你不会死,是不是?”

      她迟疑着点头,又立刻摇头。“我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了,并不有趣。”

      “是吗?如果活着并不有趣,那我也没有必要活着了,就往南走吧。”我忍不住笑。

      “不是!”她立刻就慌乱起来。“我只是……说的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您的。我只是……觉得自己一直幻想那个人还活着,幻想那个人还在我的身边,这种行为很差劲。”

      “那我也是一样的。”我点点头,见她有些不明所以,只好自己补充。

      “我也只能幻想你喜欢的是我了。”自己说出这种话,连我也忍不住有些羞涩,能感觉出自己脸上的温度大概有些高。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

      毕竟这是我的告白啊。

      这是,“五条悟”的告白啊。

      而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神情有些惊恐。

      18.

      2018年12月24日,我应死于此日,却又复生于此日。

      “啊啊啊啊!五条老师!这里可是太平间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您可以醒过来啊啊啊啊啊啊!”悠仁大喊着,声音大得我有点头痛。

      除了悠仁以外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大概是真以为我变成了咒灵。只有硝子,她皱着眉走上前。

      “你是五条?”

      “……嗯。”我清清嗓子。

      “是咒灵还是人类?”

      “当然是人啦!你见过这么帅气的咒灵吗?”我有些想要吐槽,而她毫不客气地检查了我一遍,这才放下心。

      “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太清楚。”我从床上坐起来。

      “明明确实是死了的,但是好像……”

      好像遇到了一个人……或者说……神明。

      她说她可以救我。

      那个神明……

      是谁?

      “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女人……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个子蛮高,黑色披发,眼睛也是黑色的?”我忍不住问他们,果不其然得到了一堆相当不正经的答案。

      “诶……老师不会是做梦了吧?或者是走马灯那样的?”

      “可是我们谁也不认识。难道是死前的幻想女友?”

      “好恶俗的成年男人……”

      都不是啊。

      可爱的学生们,我要怎么解释给你们听呢?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救了我的女孩子啊。

      虽然这么说确实有点恶劣了,毕竟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是,

      我好像,

      对她一见钟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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