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鬼》叶二猫

33、画境

　　这么明媚一个少年，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你到底想怎样？”童心站起来，放眼望去，不管看哪个方向，都是一望无际的花海。

　　男孩咯咯笑起来，格外迷人，抱着猫儿从长椅上起来：“童心，你有没有听说过寄魂。”

　　“什么意思？”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反正只要我把这件事办妥，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男孩温柔地看着他。

　　可童心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无法排遣的悲伤：“你抓我就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

　　男孩笑了笑：“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每个人都会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去牺牲另外的一些东西。”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刚刚已经说了，只要你留在这里一夜就好，我会放你走的。”

　　童心想着他的话，身体跟着一顿，明晚不就是月圆之夜？他难不成是——“你是为了让我解不开诅咒？”

　　“诅咒？什么诅咒？”男孩眼神澄澈，好像根本不明白童心说的是什么，惊讶地看着他的眼睛，充满疑问。

　　“没什么。”童心没有向他解释，可他不明白，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捉来。

　　花香渐浓，童心忽感心神愉悦，轻轻一嗅，甜沁的滋味让他不由张开双臂：“这是什么地方？”

　　男孩子不回答，只是望着远方花海。

　　童心没有继续问，觉得过了很久，斜向西的太阳都始终没有动，依然那么明媚，那么耀眼，又过了很久，他还是没看到周围的变化，花海依旧，风声依旧，阳光依旧。

　　“这里的太阳为什么不会落？”童心问。

　　男孩惊诧地看着童心：“看来你不是笨蛋嘛，这么快就发现问题了。”

　　“快说！”童心上前触到男孩的身体，却没有感知到男孩的思想，就像触碰到盛阳那样，不禁怀疑，难不成这孩子也是渡鬼人？

　　“好了，别生气了！”男孩甩开他的手，“童心，我告诉你，这里是画境。”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现在在一幅画里。”

　　童心一愣，“画？什么画？”

　　“我画的画。”

　　“你？”童心看着这个笑容明媚的少年，“你是谁？”

　　“一个很普通的男孩呗，你可以叫我乔极。”

　　“乔极？”

　　“嗯。”乔极笑着点头，“童心，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了呢！”

　　很早是有多早？童心不敢相信这个少年竟然早就认识自己：“什么时候？”

　　“还记得你租住的小公寓吧？那里是我的杰作呢！”乔极很开心地看童心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乔极弯起眼睛：“那个待拆迁的小公寓是我画出来的，只是时间长了，变得有点破败，让你受委屈了。”

　　“你怎么有这样的能力？”

　　“天生的呗，你不也是天生的？”乔极说着冲童心调皮眨眼。

　　“这么说，你拥有神力？”

　　“什么‘神力’？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进画里？”

　　“救你啊。”乔极惊讶地看着童心，“我记得你被人鱼诅咒了。”乔极低声嘟囔一句。

　　不胜惶恐，童心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看的呗。”

　　“从什么地方看到的？”

　　“画里。”

　　“你的画？”

　　“没错，我的画，我的第一幅画。”乔极抱着黑猫，神情凝滞，“不说这个了，现在你不会想要离开了吧？只要待一个晚上，你就没事了。”

　　童心将信将疑地看着乔极：“你为什么要救我？”

　　“喜欢你呗。”乔极天真无邪地看着他，“怎么了？不相信？”

　　童心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孩，怎么会这么坦然就说出口？他慌忙摇头，又接着点头：“你——到底是——”

　　“哈哈，放心啦，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一个人还是继续活在世界上比较好，你很善良，童心。”

　　“善良什么的，还是不要随便乱说，这个词现在都是用来嘲笑别人的。”

　　“哈哈，是吗？”乔极无邪的笑容让童心忽然觉得自己很邪恶似的，“我说的可是实话。”

　　“你没听过‘只有实话最伤人’吗？”

　　“好吧，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救你，毕竟你还住过我画的房子呢！”乔极一笑，又抱着猫坐了下来。

　　这个叫乔极的少年颠覆了童心的认知，原来这世界上还真有“神笔马良”。既然他这么有能耐，为什么不画人呢？画出好人，这世界不就太平无忧了？显然，这个少年也有做不到的事。

　　“谢谢你！”童心朝他走过去，离他一臂距离坐下。

　　“没事，你看我画的这幅画美不美？”

　　“很美。”童心望着花海，耳边似乎还有细微的风声，阳光无限温暖，香气扑面袭人，不饮而醉。

　　不知何时，乔极手中多了一支画笔，扬起手在半空随意涂抹，瞬间，空中多了几只飞鸟。小鸟长鸣一声，让童心不禁动容。

　　现在他相信这男孩所言绝对不假。

　　“这里不会有黑夜。”乔极说。

　　“如果一辈子都能像现在这样该多好？”童心笑着说。

　　“是啊，我也这么想，可似乎办不到。”乔极叹了口气，“我以前曾经尝试过，用画把自己留在童年里，可我还是长大了，爸爸妈妈还是离我而去，我终究是孤身一人。”

　　童心惊讶，原来这乔极也是个孤儿，便说起自己在孤儿院的经历，原来他们竟然在同一所孤儿院里，不禁更为惊诧。

　　“我在孤儿院里就认识你。”乔极说。

　　“那时你几岁？”

　　“现在我十七岁，你也不过二十二岁，你十岁去的孤儿院，我却四岁就在那里了。”乔极神色哀伤。

　　“这么早？”

　　“是啊，我知道你来的时候，神情总是很惊恐，似乎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乔极说，“我看不见鬼，但是我能听见它们说话，所以我睡觉的时候总是堵着耳朵睡。”

　　“看来你的经历比我还恐怖！”童心这时有点自嘲。

　　“不会，我可以自己创造美丽的东西，比如这个花园天堂。”乔极又把目光移向花海。

　　“现在几点了？”

　　“怎么？现在就想走？”乔极柔和一笑。

　　“是啊，盛阳现在一定急疯了。”童心知道盛阳能感知到自己，可是现在自己竟然在画里，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感觉得到。

　　“盛阳？”乔极看着他说，“就是那只鬼。”

　　“现在他不是鬼，是人。”

　　“看来你为了救他花了不少功夫，差点连自己也给搭上了。”

　　“我不能没有他。”

　　“是吗？”乔极的声音微微一沉，“童心，你不是希望自己生活在没有烦恼的世界里吗？”

　　“以前的我经常那样想。”

　　“那现在呢？”乔极顿了顿，“如果你想要那样的生活，我完全可以为你创造。”

　　童心惊骇地看着乔极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有点害怕。

　　“怎么了？不想要了？”乔极伸手摸摸黑猫的脑袋，低声笑。

　　“乔极，你刚刚说的‘寄魂’到底是指什么？”童心果然还是很在意那个词汇。

　　“没什么，随便说说而已。”乔极伸手去触摸童心的脸，但童心却突然站起身朝远处的一朵郁金香走过去。

　　“送我回去吧。”童心说。

　　“现在还没到时候，我怕你一出去，会立刻变成一条鱼。”

　　“没事，就算是那样也是我的宿命。”

　　“怎么？你什么时候这么信命了？”

　　“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是现在让我不得不信。”

　　“是什么让你笃信命运？”

　　“各种各样的事都让我不得不承认命的存在，其中就包括你，如果我不信命，你又怎么能把我带进这里来？”

　　乔极听到童心话里的埋怨，嘴角勾笑：“童心。”

　　“我要离开这里。”

　　“不可以哦，现在还没过一晚上，我不会让你承受诅咒之苦的。”乔极说着伸手在童心肩上一拍。

　　童心不知道这个乔极到底是什么人，更加无法断定他是不是真的要救自己，这里没有时间，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时间，焦急只能更焦急，反手抓住乔极手腕，本想勒住他的脖子，威胁他放自己出去，可乔极怀里的黑猫忽然跳下来，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童心吃痛松开乔极，脸上有点难看。

　　乔极轻笑，用画笔在童心手上一拂，两个渗出血的牙印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还真打算逃走啊？”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童心知道这里是乔极的世界，无论他做什么都是白搭，恨得直咬牙。

　　“我说了，保护你，化解诅咒，只要你第一次逃过去，以后就不会再受到惩罚。”

　　“可是——”

　　“你怕盛阳着急，让他急一急又有何妨？你不是很希望他能关心你吗？眼下的盛阳和以前的魂魄是不是不太一样？”乔极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叫童心不禁寒从脚起。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说过吗？画里能看到。”

　　“你还看到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这个你总该明白吧？”乔极天真地看着他，“未来的事只有交给未来。”

　　童心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幅画在什么地方？”

　　“一般人不可能看得到的。”

　　“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乔极笑得有点诡异，依然掩盖不住无邪的气质。

　　走不了，逃不掉，童心只得坐下来等，一直等，一直等，不知过了多久，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一个激灵坐起来：“盛阳？”

　　盛阳慌慌张张地跑来，一把将童心抱在怀里：“吓死我了，你去哪里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盛阳问。

　　“不知道，我记得我好像——那个——”童心揉了揉脑袋，眉头皱成一团，太阳穴有点痛，什么也想不起来。

　　“五天前，你就从这间卧室消失了，本来以为可以通过感知你的位置去找你的，可是我竟然感知不到你，直到两天前，我正在外面找你，突然感受到你的意念，地点竟然在家里。我回来时，发现你果然在卧室里躺着，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人来过的痕迹。”盛阳又抱了抱他，伸手捏捏他的脸。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似乎做了个梦，但不知道梦里都梦到了什么，很模糊，只觉得很温暖，有阳光。”童心揉揉眼睛，这时肚子“咕噜”叫一声。

　　盛阳哈哈大笑：“已经做好饭了。”

　　“真的？我快饿死了！”童心飞快地从床上下来就往餐厅跑。

　　盛阳高兴过头，这会儿才想起那件很重要的事，脸色严肃地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童心，清咳两声。

　　“那个——童心——”盛阳伸手摸摸脖子，“现在已经过了月圆之夜了，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挺过去的吗？”

　　“什么？”童心吃一口鱼。

　　“诅咒的事你忘了？”

　　不说还好，这一说，童心反倒胆战心惊，抬头呆愣楞看着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咂咂嘴，“我似乎没什么感觉，完全不记得了。”

　　“是吗？”盛阳意味深长地看着童心，难不成童心和别的人——不会，一定不会的——盛阳猛地摇头，却又很为自己感到奇怪，就算童心和别人产生那种微妙的关系也无所谓啊，关他什么事？他现在要找的是哈里。

　　“没事了，既然你现在还好好的，就万事大吉，你吃完之后要帮我找人。”

　　“谁？”

　　“哈里。”

　　哈里？童心脑海突然想起那个梦来，那个对盛阳脉脉含情的男人，金发碧眼的男人——哈里，心中一紧：“我不会帮你找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不行吗？”童心低头吃饭，但已经完全吃不下，椅子一声响，倏地站起身来，“我吃饱了。”

　　“童心。”盛阳没有起来，却十分冷淡，“你必须帮我找到他！”

　　“休想！”童心现在已经不想听到盛阳再提起那个叫哈里的人，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盛阳打回原形，继续做他的大头鬼！

　　童心夺门而出，回到卧室里闷闷不乐地趴在床上，面前摊开一本画册，看到一幅很温暖的画，目光下移，落在画的名字上：《花海》。

　　花海里不止有一望无际的花，还有一轮明媚的太阳，一条棕色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着连体裤白衬衫戴米色帽子的温润少年，怀里还抱着一只黑猫，那只黑猫蓝色的眼睛正炯炯地看着童心。

　　不知为何，童心觉得这画面熟悉得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脑袋乱极，伸手把画册合上，翻身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竟又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