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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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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目睽睽之下,钟执点出黄佑,当众质问:“黄首领,可有此事?”
黄佑面露尴尬之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须知其人虽只是个草莽出身的山大王,却也深谙审时度势之能,否则岂能从两手空空成为一寨之主?
他心知李子昂能凭借“断龙崖一役”的功劳上位,并非这个功劳有多么了不起,而是钟执本就看好李子昂,借着这个由头将兵权予他,行事好看罢了。
所以即使明知李子昂冒领功劳,黄佑不仅不戳穿,还要成人之美,极力配合,向领导表忠心。
但是老大有智慧,并不代表手下也聪明。
此刻,黄佑的手下不知被谁挑拨,认为自家这个天大的功劳被李子昂夺走了,心生愤懑,集体跳出来当众闹事,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起来,到底是谁挑拨的呢?黄佑扫视众人,杨么目光躲闪,还往后面站了站,答案心中了然,心中雪亮却只能硬着头皮背下这口黑锅:“末将治军不严……”
大庭广众,手下弟兄都不保,以后谁还跟他黄佑?
“逆子!”钟执拂袖如霹雳,将李子昂一掌扇在地上。
黄佑急忙出来打圆场:“李将军那日戍守边防走不开,将兵符交给末将处置,是末将自作主张,撒谎想给手下弟兄鼓劲,才造成误会……”
钟执回首与黄佑对视,目光冰冷,“大圣爷爷”的名号百年积威,断龙崖上铁骑突脸都不怕的黄佑,此刻却觉得两股战战,心惊胆寒。
“黄首领不必为钟某遮掩什么,是钟某教子无方。”
钟执对着李子昂伸手:“纳来。”
李子昂乖乖交出鎏金火焰纹牌,钟执声若寒铁:“还有一枚。”
趴在地上的少年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央求道:“义父……”
钟执一言不发,只是伸着手。
李子昂解下伴随他数月的“清净气”兵符,慢慢地举起,钟执一把夺走,却是交给了黄佑。
这可是“大圣爷爷”第一次将兵符交给了外人,众人哗然,但还没有结束,钟执跃上高台,手举鎏金火焰纹牌,朗声道:“此令牌能者取之!”
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皆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钟执手中的令牌。杨么仰观那鎏金符印,日耀寒芒刺得双目生疼,却还是不舍得移开眼睛。
能者取之!
那死囚所言之事应验了,一种强烈的兴奋感席卷了杨么的五脏六腑,她的心跳得飞快,难道那病秧子真能帮她取得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杨么本欲去找那死囚商量下一步对策,却在封赏后,被义父单独唤去了书房。
纵使已是五军之首,拥有数万信徒拥趸,钟执一直维持着朴素的做派。就拿居所来说,斑驳的红漆,陈旧发黄的纸窗,除了门前守卫的两名力士,竟与洞庭湖畔寻常渔家无异。
杨么向守卫拱手,两名当值的力士目视前方,不置一词,但也未作阻拦。杨么按下心中不快,登堂入室,还未进屋,便听见屏风后传来诵经声。
摩尼教认为日月是光明世界的使者,信徒需在日出和日落时时诵读《彻尽万法根源智经》中的祷文,过去每到清晨黄昏,斋堂内便传来朗朗读书声,杨么幼时还不会认字,也跟着兄姐们牙牙学语,唱曲似的。
但众兄弟姊妹成年后忙于俗务,多有懈怠,久而久之,杨么竟是彻底忘了规矩。她疾步退出门外,准备静候祷告结束。
“无妨,进来吧。”屏风后的男人起身。
“还请义父恕罪……”杨么一时语塞,像极了小时候胡闹,绞尽脑汁想借口躲避戒尺的样子。
屏风后传来大笑:“幺妹不怕,爹爹不打你手心了。”
听见义父爽朗的笑声,杨么悬着的心放下了。但是转到屏风背后,坐在主案斟茶的男人,审视的目光却毫无笑意。
“杨么,可知当年老夫为何买你?”
钟执递过粗陶茶杯,杨么连忙双手接过,尘封往事浮上心头——
永徽六年,天降大旱,赤地千里,水泊干涸,颗粒无收。
易子相食,析骸以爨,已不是什么罕见情景,更遑论将亲生骨肉卖给人贩子,乞得一些钱财。
从北到南,年幼的杨么不记得自己被转手几次,事实上她对父母的回忆所剩无几,留下的只有这个名字了。
她家姓杨,又因排行最末,单一个么字,随随便便取的名字,和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一样。
朔风卷着枯叶扑打黄地,掀起一阵尘埃,集市上,幼小的女孩蜷在插草标的孩童堆里,呆滞地看牙婆拎起瘦童如拎鸡崽,向行人吆喝:“这个娃子聪慧,过目不忘,长大了能当个账房先生,只要一锭银子。”
南方水系充沛,受灾情影响较小,大户人家尚有余钱,买些幼童回家作奴仆。
杨么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戴着沉香念珠的手,她的目光随着那人手腕往上移,不是光头的和尚,却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士,牵着两垂髫童子在摊前驻足。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杨么感受到了某种恐惧。中年文士的眼神不像普通路人般散漫无光,也不像那些富贵财主,带着挑拣货物的蔑视,而是锐利得像一把直戳天灵感的利刃,要剖开她的脑子,洞穿她的五脏六腑。
但是杨么没有低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却还是强忍着恐惧与中年文士对视。
“这丫头片子眼神带煞,要是冲撞了客官,老身先赔个不是”牙婆讪笑道,却无人理会。
这大眼瞪小眼的一老一少,视他人如无物,时间也仿佛在此刻凝固。
牙婆生怕来把之不易的客户气走了,强按杨么低头,饶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指甲把杨么后脑勺的陈痂抠得头破血流,偏偏就是无法把这个倔强脑袋按下去。
中年文士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对着牙婆道:“这个女娃我要了。”
记忆如刀,将杨么面上血色寸寸剜去。
钟执抚须大笑:“当年三十七个插草标的孩子,唯你敢与老夫对视,那一刻,我便知道,这双眼睛,野心勃勃,充满了欲望,今后必成大业……”
杨么惴惴不安地赔笑,还没笑两声,钟执骨瘦如柴的手,忽以铁钳般五指扣住她的下颌:“如今翅膀还没长硬,倒学会用二桃三士的阳谋算计兄弟了?”
明明是严严冬日,冷汗却浸透中衣,杨么强自镇定:“黄佑的手下多在军中有愤懑抱怨之言,我怕误了士气……”
“毋需分辨。”钟执冷冷地打断了杨么的辩解:“老夫已听黄首领讲过事情经过,子昂固然有错,但你亦该晓得,野心应用在逐鹿天下,而非兄弟阋墙。”
钟执松开了手,柔声道:“以后这样的事情先禀报老夫裁断,难道你连爹爹都信不过吗?”
杨么低头称是,脑海中却头一次浮现出对钟执的质疑,如果她事先找钟执,义父真的会听她说吗?
钟执起身,取来一盒药膏,笑道:“幺妹可别怪爹爹弄坏了你如花似玉的脸蛋,回去多抹几次。”
杨么惊惶地接过药膏,侧脸从桌上的铜镜中看到,下颌泛着数处红痕,那是老者方才留下的爪印。
“你自个儿不方便,算了,爹爹给你抹吧。”钟执不知怎地改变了主意,打开铜盒,亲自动手为女儿涂药,耐心的模样宛如一个真正的慈父。
杨么受宠若惊,冰凉的药膏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仍是竭力够着脖颈,乖顺至极。
钟执一边涂药,一边闲话家常,杨么不知不觉全招了:“义父问那死囚什么来历?我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脸骄傲地介绍:“此人名为赵明,京畿旁邑人士,故一口官话。幼时念过几年私塾,后家道中落从军,辗转拜入王延州麾下讨生活,一路高升,也曾混得个准备将,从七品武翼郎,在王延州帐前议事,颇得信赖。但其人曾因劝谏而为王延州所不喜,竟一撸到底,多年辛劳又回归白身,早有反意,只是缺乏合适的时机……”
“义父,那个官兵俘虏没什么威胁,就是嘴皮子溜点,弱得跟个鸡子一样,动不动吐血,一吓还晕倒,要真敢有什么二心,我第一个斩了他。”杨么信誓旦旦。
“官府的人,一个都不可信。”钟执发话,杨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没有再感辩解,只是低声应许后准备退下。
对钟执的敬畏,犹如再闹腾的小猫被叼住后颈,也会变得安静下来,已经深入杨么的骨髓,即使有疑问,也会服从。
“等等。”钟执又叫住了杨么,摸着她垂头丧气的脑袋,嘱咐道:“明日要在议事堂召开大会,众首领都会参加,你领着那俘虏一同旁听吧。”
还有转机?杨么抬头,眼中又焕发了神彩,随即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捂嘴小心翼翼地确认:“义父的意思,是让我在旁侍候众位首领吗?”
钟执轻笑,抬手指着杨么轻点:“你这孩子,怎地这种时候还装听不懂话了,偌大一个斋堂,缺你一个端茶倒水的吗?”
言下之意,竟是正式承认杨么有参与战事的资格。
杨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连连叩首,兴奋高呼:“谢谢爹爹!你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既是如此,有一件事你总该依爹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