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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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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声撕开雪幕时,即使是主战的黄佑,此刻也两股战战,劝道:“幺妹,计划有变,要不咱们还先撤吧。”
黄佑可以撤退,但是她杨么没有第二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放狼烟,李将军的援军,即刻就到。”杨么咬着冻僵的嘴唇,口吻笃定。
黄佑不疑有他,亲手点燃了烽薪,浓烟滚滚,很快吸引了官兵的注意力,派出一列重骑探路。
第一轮火箭全射在马上,火箭不足以点燃战马,却能把战马吓得不听号令,前仰后翻,不少骑手坠马被后续行军部队踩踏,肉泥飞溅,在狭窄谷道里冲撞出地狱图景。
“放滚石!”杨么挥动令旗。预先卡在冰缝里的石头、树根、船桅被被砍断缆绳,裹着冻土居高临下碾去,生生在骑兵阵中犁出血路。
“该放烟花令了吧?”黄佑挥去额上的汗水,急迫地问道。
官兵虽说伤亡惨重,毕竟还是有着数量优势,眼见着越来越多重骑向崖山凹槽发起冲锋,防线被冲破是迟早的事,已经有几十名兄弟牺牲了。
“再等等。”少女眺望重骑队列最末者,那名压阵的黑甲参将,一定就是这支军队的指挥者。
这是一场比拼决心的战斗。
杨么架起臂弩射穿冲到眼前的骑兵,热血喷在她的靴子上,顷刻间结成冰花。
“兄弟们,再坚持一会儿!”事已至此,黄佑不得不咬牙咽下所有的怀疑。
黑甲参将头盔缀着的孔雀翎在风中飘摇,率亲卫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他们彻底中计了!
“放烟花令!”杨么用嘶哑的嗓子吼道,赤红的烟花笼罩了整个断龙崖,遮天蔽日。
犹如平地惊雷,一声巨响后,地动山摇,积雪融水混着矿渣喷涌而出,致命的泥石流将五千重甲骑兵瞬间吞没,连杨么都被震得差点跌落悬崖,及时抠着岩缝吊在断崖边,才幸免于难。
断龙崖的东面是废弃的矿区,覆盖大量积雪。一拿到令牌,杨么就把黄佑从被窝里拎出来,又是用火药融化积雪,又是在矿道布置炸药,结合天时地利人和,才造就这番冬日罕见的泥石流奇景。
“幺妹,不,李将军好计谋啊!”黄佑喃喃着,向杨么递出援手。
少女面露不悦之色,但回看崖下,有个百夫长在泥石流中挥刀,挣扎着想要逃出,又在顷刻间被吞没。
口中呼出的白气结成冰晶,他们死了,她还活着。
杨么打掉黄佑伸出的援手,翻身鱼跃爬上悬崖。
无论如何,这一仗,她证明了自己,接下来,义父总该高看她杨么一眼了吧。
但世间之事,并非如少女希冀般理所应当。
入夜,寒风簌簌,议事厅前的灯笼被吹得晃荡,在廊下青砖投下扭曲的影子,恍如魑魅魍魉。
杨么跨过门槛,正听见李子昂说得眉飞色舞:“直娘贼,那三千官兵自恃重甲,横行无阻,却不知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他拉高了嗓门吹嘘,破锣一般的嗓音在厅内回荡,如同钝刀刮过铁锅,聒噪难听极了。
“这小子竟然敢抢功?”杨么正欲戳穿,忽又听到黄佑谄笑道:“李将军神机妙算,若非将军亲率援军压阵,我等早教铁骑踏作齑粉,焉能诱敌入彀?”
满腔怒火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甲胄上的冰碴化成冷露,顺着护腕滴落腕间。
杨么蓦地打个寒噤,暗自思忖,今夜怎么这么冷啊?
“幺妹,快进来烤火。”主座传来钟执温言,恰似慈父唤女。
众首领齐望这不速客,黄佑像是如梦初醒,补充道:“幺妹也是立下大功,传递战令十分及时……”
战场指挥,什么时候变成了传递消息?
以命相搏,沙场浴血,却为他人作嫁衣,杨么如同被人当头棒喝,肝胆欲裂。
“小丫头片子跑得就是快。”李子昂明褒暗讽,走过来拍其肩甲:“义父,何不让幺妹来当我的传令官,横竖她爱往阵前凑趣。”
钟执笑骂:“竖子休得轻狂!此役全仗黄首领鼎力襄助。”语作叱责,眉梢喜色却难遮掩。
百兵破三千铁甲,虽然凭地势之力,虽然黄佑部死伤惨重,却保得"大圣天王"威名不堕,而且还是打着钟执最看好的义子所为,伯乐如何不得意?
黄佑自是接着奉承:“全赖大圣爷爷庇佑,否则断然不能如此顺利……”
“报!”厅外忽有喽啰跪禀:“擒得十余官军细作,恭请天王发落。”
“押入地牢,我去探探究竟。”杨么强忍怒火,抱拳冷笑:“此等微末小事,岂敢劳烦诸位当家。”
不憋着,还能怎么办?是出卖为她偷兵符的五姐,还是在议事厅大骂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黄佑?明明没见着李子昂的人影,编得跟真的似得,断龙崖上骂得最凶的不是你黄佑?
地牢原本是存放闲时农具的库房,最近才改成囚室。阴湿的地下室,灯影幢幢,十余囚徒缚手跪地,垂头丧气,如丧家之犬。
独一人,任凭拳打脚踢,头破血流,也硬是不跪,犹自昂首睥睨,像是要看看来者何人。
布满泥污的脸上,那双眸子着实有些亮得吓人了,杨么从未想过,她会在第二个人身上,见到如此澄澈的目光。
“倒是有几分骨气。”杨么暗想,脱口而出的却是:“正好杀鸡儆猴,拿刀来。”
“喏。”有小厮递上刀来,男人猛地咳出一滩黑血,佝偻着背,斜倚在墙,仍比杨么还要高过半个脑袋。
他抬起头,不避不让,也不求饶,像是要好好看看杀自己的人是谁。
杨么举刀,一道破锣般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幺妹,莫置气,你把俘虏都杀了,还能问出什么情报呢?”
少女回首,怒目而视李子昂:“不关你的事,滚一边儿去。”
“怎么不关我的事?”李子昂颠弄手中鎏金木牌,上面刻着火焰图纹,正是钟执手中统领清净气、妙风、明力、妙水、妙火五路大军的总兵符:“义父即将命我为起义军五路大都督,今后军中无论大小事,都要问过我。”
“跟九哥说句好话,九哥开心了,在义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没准直接把清净气的兵符给你,休得你费事去偷。”李子昂屏退左右,除了杨么,只剩一群将死之人,开口愈发肆无忌惮。
杨么一口痰“呸”在地上,举刀欲劈,李子昂自知不是对手,解腰刀勉力格挡,刀锋相交,火星四溅,下一招竟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杨么掷刀追袭,三尺青锋破空而去。刀锋堪堪擦过李子昂的衣角,深深没入土墙,如切豆腐般轻易。
李子昂知她是动了杀心,也是气急败坏,逃到地库门口,还不忘回头讥讽:“小娘皮,悠着点,杀孽太重,小心以后生不出孩子。”
杨么愤而锤墙,若是李子昂这厮当道,以后岂有她的出头之日?熟料,一拳下去,地牢年久失修,脱落的泥块、砖土俱下,正中心的少女左避右让,还是落得灰尘仆仆,头发上挂着蜘蛛网。
屋内安静的空气被“噗嗤”一笑打破,杨么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拔刀回首,与那病恹恹靠在墙的俘虏目光交汇,这死囚蓬头垢面,形销骨立,但那双笑意盈盈的星眸,却硬是将满庭枯枝化作琼花纷坠。
杨么一时看得惊了。她恍然想起,那年树下,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含笑为她拈去花瓣的清贵少年。
“将军。”男人收敛笑意,诚恳相对:“将军武艺高强,有勇有谋,却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小生不才,有一计献上,可助将军脱困。”
至少这口口声声的“将军”怪好听的,绝不是因为对方像那个人!
游羽听见自己沉声道:“哦~说来听听。”
翌日,斋堂外的湖畔,风和日丽,云淡风轻,正适合论功行赏。
既然提出了“均富贵,等贫贱”的口号,“钟家军”的军事任命自然要正大光明,方能服众。
一番复杂的焚香祝告仪式后,钟执宣布:“清净气统领李子昂,百兵破五千铁甲,立不世之功,将才卓越,擢升为五军之首,此番任命,有谁不服?”
阶下寂然无声,忽见黑面大汉越众而出,单膝点地,声若闷雷:“小人不服。”
钟执定睛一看,但见此人脸生,应该非本地乡民,而是从外地来投奔起义军的绿林好汉。
老者丹凤眼微眯,强按愠色:“壮士但说无妨。”
那汉子便在钟执的高深莫测、李子昂的脸色大变、黄佑的抚额遮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小人李顺,本在鼎洲城外山头落草为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数百弟兄厮混,好不快活。素闻大圣爷爷高义,我家大王早有拜会之意,得知大圣爷爷打出旗号后,更是举寨来投,官兵来袭,大量弟兄殒命,数百好汉竟只余数十人。”
“断龙崖一役,我等被差遣在前诱敌,不敢不力;官兵铁骑凶猛,折损兄弟过半,不敢不服;但李将军所谓压阵在后,在战场上神龙见首不见尾,李顺却必须要替死去的弟兄问个明白:”
那汉子起身转向李子昂,目光灼灼,声震屋瓦,惊起湖畔白鹭。更有数人出列助阵,均为断龙崖一役的幸存者。
“一问将军临阵脱逃,可对得起断龙崖百八冤魂?”
“二问见死不救,可记得歃血盟誓同生共死?”
“三问无功受禄,可羞煞'等均贫富'四字金匾?”
地牢内,那死囚献策:“将军可曾听过二桃杀三士的故事?”
“桃子淬了毒?”自以为得到正确答案的杨么怒目圆瞪:“纵使李狗无耻贪功,我杨么绝不做如此腌臜之事。”
那死囚笑得咳出了血,眼见着杨么气得拔刀乱砍,方才慢悠悠地讲述了这则源自春秋的典故。
“这和眼下的局势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桃子可以分?”杨么听得满头雾水。
“但是您可以让冒领功勋的家伙分不到桃子。”病秧子笑得意味深长。
“凭你几句话,真的能帮我掌握兵权?”
“有时候,言语也是可以杀人的。”
那死囚仍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却锋芒毕露,让杨么感到了几分不适。
这家伙,真的只是个逃跑的小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