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嫁第三年》白露栖木

18、第 18 章 看来孟公子

　　听了她的解释，谢逐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今日回来得早，却没想到一直不见崔檀雪的身影，问了下人才知晓她一大早就去了西府那边。

　　说是让她帮着二婶打下手。

　　他原是有事想告诉她，谁知道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就在他要等得不耐烦的时候，终于等到了她回来。

　　所以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颇有种阴阳怪气的意思。

　　崔檀雪权当没有听出来他的语气不好，她踏进了房门，唇边早已挂上了清浅的笑，顺势在一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问：“世子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的？”

　　若是无事，他自然不会等着自己回来。

　　谢逐扫了一眼眼前的茶盏，这才往后一坐，背懒懒地靠着椅子，两条修长的腿随意伸展。

　　这是他惯常的坐姿，整个人浑身透露着恣意洒脱，可落在崔檀雪的眼里，只觉得坐没坐相，很是不像话，下意识想让他坐端正一点。

　　可对方到底不是自己真正的弟弟，只能忍着没说出口。

　　半晌，只听见他道：“太后说想见见你，过几日你得空了便跟我进宫。”

　　“太后娘娘要见我？”崔檀雪面露疑惑，她有自知之明，不认为太后会认识自己，更不认为会喜欢自己。

　　谢逐见她眉心微微蹙起，他眉毛一扬：“太后她老人家和蔼，不会把你吃了，把心放进肚子里。”

　　他的话崔檀雪不是很信，她仍旧不知道为何太后会突然想见她，不然这三年来，早就传她进宫了。

　　“可我从未进过皇宫，太后娘娘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可我担心若是在宫里言行不当惹了笑话，怕是会伤了侯府的面子。”

　　虽然知道太后要见她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不能拒绝，可还是想让谢逐有个心理准备，她并不是能事事都做到完美。

　　谢逐素来不喜欢她们这些女子说话弯弯绕绕，他觑了她一眼，才好整以暇道：“你只管去，要是真丢了脸，也是你自己的事，旁人不会说侯府，只会觉得是崔家没教好你。”

　　他的话一出，屋内霎时间陷入了沉静之中，很快他便察觉到自己失言。

　　可他这种出身的人，从来都是别人的错，甚少会认错，也拉不下脸，他强装镇定地拿眼去看崔檀雪，见对面的女子唇边的笑意果然减了几分。

　　但是很快她又隐去了那抹情绪。

　　崔檀雪确实因为他的话而生出了一丝苦涩，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

　　她就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冒犯，面上仍旧是一片平静，方才好像是他的错觉，她对着他诚心道：“那进宫前，还请世子提醒我需要注意的地方，免得惹了太后娘娘不喜，闹了笑话。”

　　谢逐这一次倒是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有了他的回答，崔檀雪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一半，崔家在京中地位一般，祖父也是借着曾祖父的虚名在礼部挂了个闲职。

　　祖父能进宫的机会都少，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小辈。

　　眼下瞧着谢逐提起太后这般自然的语气，想必以前是经常进宫的。

　　思及此，她不禁想起那位被京中众人传道的三公主，谢逐与三公主，说不定俩人还是青梅竹马。

　　怪不得众人都说他们是天生一对，怪不得三年前成亲那晚，他对她的态度那般冷淡。

　　罢了，木已成舟，再怎么想也无益。

　　她喝了口茶，想要起身回卧房，却见银珠又来了，手上的漆红木托盘上仍旧是一碗浓黑的药汁。

　　“世子，夫人。”她见到谢逐也在，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不少。

　　谢逐看着银珠小心翼翼把那药放在崔檀雪跟前，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银珠以为崔檀雪先前没有与谢逐明说，便笑着道：“这是老夫人特意让厨房给夫人煲的补药，对夫人的身子大有益处。”

　　“非得喝？”谢逐顺手端着那碗药，他原以为祖母只是一时兴起，却没她当真对他们的子嗣上心了。

　　银珠看得心惊胆战，这位世子做事从来随心所欲，万一他一个不快把这药给倒了，她还如何跟老夫人的人交差？

　　想到这，她忙道：“老夫人说了夫人身子单薄，需要好好滋补一番，才能...才能早日怀上孩子。”

　　她一个未出嫁的丫鬟，说起子嗣一事到底是脸皮薄，语罢脸已经烧了起来，头低低地，不敢看他。

　　且她也知晓世子并不喜欢世子夫人，猜想世子会不会一个生气，真把手中的汤药给倒了。

　　谢逐再一次听见和昨晚崔檀雪说的一样的话，随意扫了一眼银珠，唇边噙着一抹淡笑：“哦，原来是这样。”

　　语气不咸不淡，让银珠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她猜到老夫人插手世子夫妻之间的事，世子不高兴了。

　　崔檀雪瞧着银珠鹌鹑一样缩着身子，于心不忍，便起身从谢逐的手中夺走了那碗药，对着她轻声道：“你先去外面候着，一会儿我喝完再叫你。”

　　她这话对银珠来说宛如天籁，整个人如蒙大赦，银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就出去了。

　　谢逐撇了一眼慌张的银珠，轻嗤一声，见崔檀雪正要喝那碗补药，眼尾微微扬起：“这药你就算是喝一年也没用。”

　　崔檀雪听着他的话，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们二人不曾圆房，喝再多她也不可能有孕。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她，难不成她要一直喝这个？

　　她的唇角抿了抿，勉强笑道：“喝了它总能让祖母安心。”

　　说着她又和昨晚一样，面不改色地喝下。

　　谢逐见她喝完那碗药，突然觉得有点看不懂她了，明明她只要对他开口，让他搬回卧房，日后便不用再喝这药。

　　他也不明白为何，方才说完那话，心中竟隐隐有些期待。

　　可她的回复又让他无端烦躁。

　　难不成她宁愿喝这药，也不愿与他......

　　他拧眉，看着她把银珠叫进来，让对方把空碗给带走。

　　“你是打算一直喝它？”谢逐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向她，似乎话里有话。

　　崔檀雪今晚敲出他眼下还不愿意碰自己，心想自己昨晚原来会错意了，于是善解人意道：“我知道世子并非真心想娶我，我自然也不能勉强世子，日后祖母若是问起，我便说是我的身子不适合有孕，世子若看上了别的女子，也可纳妾。”

　　“你倒是大度，想着把自己的夫君推给旁的女人。”谢逐轻嗤一声。

　　他原是想让她日后不必再喝，她要是想要孩子，他可以给她，谁知道她竟是觉得他不愿意，甚至还想好了要给他纳妾。

　　他若是此时再提出来，岂不是显得他自己上赶着？

　　崔檀雪隐隐察觉到他生气了，她觉得自己这个妻子已经够好了，他既不喜欢她，她便让他日后挑喜欢的放在后院。

　　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蓦地，她才发觉自己会错意了，他心里有三公主，又怎么会再喜欢旁的女子。

　　可他与三公主注定不能在一起。

　　而她，也被困在了谢府。

　　她垂下眼眸，压着情绪，语气轻缓：“方才是我想岔了，世子就当我没有说过那话，还请世子见谅。”

　　谢逐见她认错认得这般快，便知道她心中定然不是像嘴上说得一样，定是误会了他什么。

　　眼前的女子眉目温婉，可他却看不透对方心里真正的想法，这种感觉让人无端烦闷。

　　他瞧着这个沉静内敛的妻子，心里的那股莫名生出的气无处发泄，只扔下一句随便你，便回了次间。

　　崔檀雪望着关上的隔扇门，收回目光，不再去理那些因为他而生出的杂乱情绪。

　　次日一大早，她早早起来洗漱完后又匆匆去了西府，因明日就要举办宴席，她连早饭都是去那边用的。

　　经过昨天，蒋氏自觉摸清了崔檀雪的深浅，今日便推脱身上不好，让她代替自己操持剩下的事情。

　　幸而她还没丧心病狂到连人都不给崔檀雪用，留了几个得力的婆子跟在崔檀雪身边，这才让崔檀雪做起事来没有那么辛苦。

　　这一日她竟是连用午饭的时候，都是一边吃一边听着婆子汇报事情。

　　好在天将将黑下来之时，所有的事情基本都准备妥当了，她又再一次核对了明日要来的宾客的名单，查看了采购的东西，确认都没有遗漏后，这才与蒋氏说明，而后离开回了侯府。

　　崔檀雪回去后，不见谢逐的影子，她并未多想，因实在是饿了，于是让人摆了饭自己先用了。

　　用完后，她想起明日西府举办宴席的事，想起名单上宋家大夫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宋家与他们崔家相反，原来只是庶族，上一辈开始出了在京中做官的人，且官职不低，这一辈的儿郎又同样争气，这几年皆是科举入仕，在朝中有所立足。

　　宋家这几年在京中便渐渐进入了高门世家的圈子里。

　　而她与这位宋大夫人之间也有几分渊源。

　　也不知道明日见了，对方是否会如以前那般待她......

　　六月二十这一日，谢家举办了宴席，邀请了各家的夫人小姐。

　　宴席设在园子建造花厅里，那花厅专门用来宴请人的，能容纳几十人。

　　崔檀雪来得早，客人还没怎么来，想着无事，便带着人先去园子里逛逛，顺便查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却没想到会碰见柳家二姑娘，柳晴柔，对方身边还跟着几位贵女。

　　她不想与对方有过多的交集，只当做没有看见对方，转身就要离开。

　　没想到柳晴柔却先把她给叫住了。

　　“谢夫人。”

　　这声音带着一点急切，让崔檀雪心生疑惑。

　　她只能无奈地止住脚步，缓缓回身，对着她微微一笑，客气道：“柳姑娘。”

　　柳晴柔今年十八，听说还未定亲，未定亲的原因，她大约能猜到。

　　眼下见了她还是如从前一般的装扮，倒是让崔檀雪恍惚了一瞬。

　　就好像是回到了从前。

　　柳晴柔上前，望着早已是妇人打扮的崔檀雪，同样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她道：“看来这三年的功夫，倒是让你学会了怎么当高门宗妇。”

　　她说完后，她身边的姑娘都拿扇子掩住了脸上的笑意，大有要看她笑话的意思。

　　身后的玉露等人听了，眉头下意识皱起，从前这位柳家姑娘就与夫人并不像现在这样，且夫人早已嫁为人妇，按理说碍不着她了，为何她说出的话比从前还要难听。

　　崔檀雪倒是没有生气，毕竟在外人眼中，她三年前就是攀了高枝，柳晴柔这话还不算是最难听的。

　　想到她如今在西府，今天还是给谢芙相看的日子，她不想与柳晴柔过多纠缠，只是略带歉疚道：“柳姑娘说笑了，今日是谢府二夫人做东摆了宴席，希望诸位玩得尽兴，我还要帮着二夫人张罗，恕不能相陪，还请自便。”

　　说着就要转身。

　　谁知道却被柳晴柔给拦住了，她状似亲昵地拉住了崔檀雪的袖子，故意撒娇道：“既然我们是客，听说谢府的石槿花开得很美，不如谢夫人领我们去观赏，好不好嘛？”

　　柳晴柔一贯难缠，当初崔檀雪初初认识对方的时候，把对方当成妹妹一般看待，只觉得可爱，如今再看，便觉得头疼。

　　她还要去花厅跟在蒋氏帮着一起待客，今日来得人多，蒋氏一人不行，还特意叮嘱她差不多的时辰就去花厅候着。

　　眼下被柳晴柔缠着，让她很是头疼。

　　“玉露，你带着几位小姐去那边。”她很快就想出这个办法，于是转头吩咐玉露。

　　玉露还未说话，柳晴柔便道：“我不要她，崔姐姐，你带我们去嘛！”

　　崔檀雪不知道柳晴柔是怎么了，自她嫁人后，她们之间几乎再没有来往，谁知道今日见了，竟是比从前还要难缠。

　　她狠心地把袖子从她的手中抽出，“柳姑娘——”

　　“谢夫人，我正要找你。”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

　　众人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位长身玉立的公子。

　　崔檀雪只觉得这人看着有些眼熟，她当下疑惑，面上却不显。

　　倒是跟着柳晴柔的几位姑娘开始窃窃私语，“这不是孟公子吗，他竟也来了？”

　　“你们说他是不是也听说了谢二相看的事......”

　　趁着这个空隙，孟昱安也走了上前，对着眼前这个让他私下里觊觎的女子拱手，而后似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微泛红道：“谢家园子太大，我不小心迷路，跟着我的丫鬟也不知道去哪了，可否劳烦夫人带路？”

　　崔檀雪身边只带了一个玉露，方才她已经让玉露带柳晴柔她们去看石槿花，且她并不想和柳晴柔呆在一处，眼前这位孟公子倒是能让她摆脱这些人，于是浅笑道：“孟公子客气了，你是客，理应如此。”

　　柳晴柔见了孟昱安，也知晓对方的家世在京中数一数二，不是她能得罪的，眼见着人被截胡，她只能暗暗咬牙，道：“既然谢夫人有事，我也不打扰了，咱们走吧。”

　　身后的几位贵女见了翩翩佳公子，个个脸红心跳，此时听见柳晴柔说话，只能在心里遗憾未能与对方说上话，跟着柳晴柔走了。

　　看着她们走远，崔檀雪心里松了口气，正要带人离开，这才想起对方方才并未说要去往何处，于是笑着道：“公子还未说要去什么地方。”

　　孟昱安的目光赤裸裸地落在女子带笑的脸上，指尖轻碾，面上温润一笑：“方才不过是见夫人被柳姑娘缠住，我见夫人脸上似有为难，便自作主张，想要替夫人解围，还请夫人见怪。”

　　原是这样。

　　崔檀雪没想到眼前的人这般好心，脸上的笑也真诚了一些，她道：“原来如此，方才多谢孟公子。”

　　孟昱安有些意外：“夫人知晓我？”

　　崔檀雪并不认得他，如实道：“方才听她们唤你孟公子，且我瞧着孟公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孟昱安没想到她还能记得他，温和笑道：“那日夫人在书肆买墨，在下还想毛遂自荐，帮夫人掌掌眼。”

　　他这样一提，崔檀雪倒是想起来了，那日对方殷勤的模样，以及看向她时的眼神，眼下四下无人，她便客气一笑：“是吗，我有些不太记得了。”

　　孟昱安瞧着她不设防的模样，正要上前一步，拉进与她的距离，冷不防身后响起一道让他听了就泛起恶寒的声音。

　　“看起来孟公子和我夫人相谈甚欢啊。”

　　崔檀雪面上一愣，不等她反应过来，唇角带着一丝笑意的男子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转头看向谢逐，问：“世子今日不是还要去北营？”

　　怎地会出现在这里。

　　谢逐没有回她，而是扫了一眼孟昱安的腿，对着他道：“六年过去了，孟公子的腿看起来应是好得差不多了。”

　　孟昱安闻言脸色一变，脸上的温和差点没维持住，掩藏在袖中的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头，他强忍着要杀了对方的冲动，笑道：“多谢关心，在下的腿确实要好了，不过在下的腿是怎么伤的，世子比谁都清楚。”

　　崔檀雪感觉到二人指尖的剑拔弩张。

　　她看了看双方，细细回想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孟家，孟昱安，谢逐，英国公府......

　　蓦地她脑中闪过当年的一些留言，心中一惊，猛地抬眸看向身边笑意不达眼底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