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撞线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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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樱敲了敲门，然后推开屋门，这是个单人办公室大小的房间，呈狭长形状，左手边摆着书柜和沙发，尽头是一扇窄窗，窗前摆着一组学习桌椅。
许海越扶着椅背转身看向门口，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小蓝书。季樱合上屋门，向前几步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你还在学习呀？”季樱问。
许海越扣上书：“其实也看得差不多了，这么短的时间，只能说能补习一点是一点。不过我发现数理竞赛的思路也很有意思，以前从没这么集中地接触过，还……挺开拓视野的。”说到后面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季樱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在许海越忙着刷题的时候，她也看过那些题目一眼，远比课内题目还长的题干以及各种陌生的符号看得她立刻头晕眼花，而眼前这个家伙竟然还能从中读出乐趣……
她原本是因为紧张才出门慢跑，会来到俱乐部纯属意外，她也不知道许海越就在俱乐部里看书。这个小房间里充满陈旧的年代感，沙发对面的书柜上已有些许染色和掉漆的痕迹，上面挤满了书，有小说杂志、科普书籍，也有教科书和习题册，书籍对应的目标读者年龄看起来能填充一个人从幼年至成年的旅程，季樱猜测许海越从小就在这个房间里一个人看书了，就像那些父母是老师的孩子经常会去他们工作的学校一样。
这是高考后她第一次和许海越相见。
本以为该是两个人轻松愉快地出门闲逛，哪怕是沿着河岸随意地走走聊聊，季樱都会觉得很开心，但偏偏是在出高考成绩的前夕，季樱自己都控制不住紧张，她还是拿到了降分的，更别说面前的许海越了，尽管他很少将负面情绪直白地表露在脸上。
就在这时门忽然再度被推开，许震的声音传来：“别学了，出去走走。同学都来找你了还一直在屋里看书，不好吧？”
季樱脸“噌”得红了：“还是学习要紧，我不打扰了，这就走……”
“要学也不差这一阵，这都没日没夜地学了半个月了。”许震双手抱胸，往门口墙上一靠，“去散散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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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出门走走，但他们俩最后也只是去了一家路边的小甜品店，室外毕竟太过炎热，不如在屋里吹着空调，吃着凉爽的甜品惬意。季樱用吸管戳着杯底的小料，和许海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大部分是关于暑假的规划，还有一些扯得更远的人生理想——比如四十岁之后要不要专项马拉松之类的。
季樱迟迟回避着查分的问题，谁料许海越倒是很坦然地先开口：
“听说明天上午十点钟就能查到成绩了。”
“是，是啊。”季樱咽了咽口水，又抬头看他，顶着加速起来的心跳，“你紧张吗？”
“其实还好。从因果来讲，成绩是在我们交卷那个时候定格的……”许海越难得胃口很好地吃了不少东西，季樱这才意识到，他或许很爱吃这种冰冰凉凉的甜食，但在他的成长经历中，又有多少吃这些零食的机会呢？
季樱放平手臂，正襟危坐，看着许海越：“明天查到之后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许海越笑了：“好啊，我也会。”
季樱垂下眼帘。
然后，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等到我们都如愿以偿之后，我一定也能得到那个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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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樱这下终于踏实地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却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那是个不认识的电话，来电提示显示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她顿时清醒过来，颤抖着手指点击接通，这通电话用时很短，通话时长不过两分钟，但她挂掉后久久凝视着前方，然后双手攥拳，在房间里肆无忌惮地挥舞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是来自清华大学招生办的消息，他们已经查到她的文化成绩过线，来和她确认报考意向。
她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和老师，至于同学那边，从班群的聊天记录来看，他们还在紧张地等待查询成绩，她不好先透露自己已知去向。
爸妈已经围着她尖叫庆祝，将她举起来在客厅里连着转了好几圈，但她一直攥着手机，焦急地等待着朋友们的消息。
时间越来越近了。
季樱也进入了查询成绩的网页，上面一直浮动着“成绩查询尚未开始”。招生老师只说她过线了，但具体分数还需要她手动查询才知道。
指针指向上午10:00，她刷新网页，登录界面立即跳了出来，省教体局的安排极为准时。
一家三口对着准考证仔细输入所有信息后，三个人都面带笑容，十分放松地点击了查询。
575的总分，对季樱来说是非常不错的发挥，在体育特长生里更是出类拔萃。
季霖青非常满意地揉搓着她的发顶，他们已经开始和各方亲友电联，并规划着中午去哪饱餐一顿。
季樱却更加紧张地看着手机，一刻也不敢挪开目光。
左上角跳出红色的数字1，季樱立即点击查看，第一个联系她的人是顾曦：“怎么样呀？你应该没问题的！”
“嗯嗯，我过线啦。”季樱回复。
“真好！你要去北京了，我还在纠结是去北京还是南方呢。”
“你打算报什么学校？”
“我考了673，从分段表来看，北京的学校可以考虑人大，往南走也可以看看浙大，妈妈还希望我能去南方看看，毕竟她是南方人嘛。”
季樱瞪大了眼睛，这个总分亮得她双眼仿佛被刺中一般，即使放在重点班，这也绝对是排名靠前的成绩了。从高一时偶然成为前后桌开始，她们之间细腻的缘分贯穿了满满三年，季樱知道顾曦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倒不如说这个结果才配得上她。
随后她又收到了许海越的消息：“查到了，676分，和分数线还是差一些，学校说今年的清北录取线大概是685分左右。”
季樱看着那行小字，一颗心重重落回谷底，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刚刚的喜悦被冲淡了许多。虽然许海越也考出了三年最佳成绩，但她知道他不会满足于此，他真正想要实现的心愿是和她考到同一所学校。那年省青锦，他一个人在家昏迷的时候，季樱劝过他要保重身体，可他却说：“我再不努力，就要被你赶上了。”那时候季樱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原来在那么遥远的时光之前，他就已经预见到今天的结局了吗？
她反复输入又删去，久久未能发出一条消息，旁边家长们也发现她情绪的变化，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他没能考上……明明他已经这么厉害了，这么高的分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考得出来，原来普通人考上清华会这么困难……”
季樱说着忽然哽咽起来，她不想落泪，就一把抹掉了眼底的液体。
“他？谁呀？”爸爸不解地问。
季霖青知道是怎么回事，搂过女儿肩膀：“北京还有很多别的好学校呢，不要灰心。”
手机忽然响了两声，季樱连忙看去，许海越发来一张截图，是他刚定好的车票，目的地怀明市，出发时间竟是三小时之后。
“不过我入围强基计划的考试了，后天在怀明参加笔试，能通过的话还有希望，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出发。”
季樱用力挤了挤眼睛：“好，加油，等你回来。”
许海越：“等我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季樱怔住了，一旁的季霖青也露出十分惊异的神情，季樱立刻反手扣上手机，笑容却止不住地窜上她的脸庞。
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前，或许要被他抢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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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樱不太懂得强基计划的测试流程，但整个流程夹在出分和报志愿之间，无疑极短。当她在驾校里顶着大太阳考着科二和科三时，许海越先去怀明考了机试，又在机试通过后辗转去了北京。
强基计划的面试环节，竟然是在清华大学本部进行的。
从北京回到乐平，他坐的是一天一夜的慢速火车，回来第二天就查到录取通过的消息。查到后他立刻告诉季樱，季樱的担心终于落定，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一切也许从他很久以前就在看课外题开始就注定了，他想要去的地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到，不论是高考裸分，还是自主招生或者强基计划，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想要牢牢抓住的机会。
他从未表达过在这条路上遇见了多少难关，但一路跑来的季樱知道，这不会比她从业余到专业的竞技之路更容易。
“你现在在哪，我能去找你吗？”季樱大胆发问。
“我在学校，校长说方便的话也请你来一趟。”许海越说。
季樱自然是风驰电掣地赶到乐中，一口气连跑六楼，在校长室里不仅见到了郭强和许海越，还有一位十分眼熟的青年也在一旁。
“对对，就是这位，高三四班的季樱同学，她通过了清华的体育特招。”郭强向那位青年介绍着她，而许海越应该是已经和他们谈过了。
“我看过你的比赛。”青年点点头，“你们好，我是乐平晚报的编辑李时秋，我听说你们都已经被清华拟录取了，先恭喜你们，很了不起！”
“原来是编辑……”季樱喃喃，她对李时秋有印象，他就是省运会赛场上那个扛着相机对比赛状况评头论足的青年。
“我这次过来是想你们做一个采访，先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李时秋正色说，“这期采访会登在乐平晚报的新媒体平台，也就是官博和公众号，在乐平高级中学的官网新闻上也会同步转载一份。你们都是通过非裸分渠道考上清华的，对咱们市有很积极的意义，我想了解你们选择各自升学方式的心路历程，以及都做过怎样的努力，课内课外都好。”
季樱和许海越对视一眼，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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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现这篇采访的是学校里的同学们。
因为采访中有一张他们两人的合影，肖澄怎么看都不对劲，直接转发到班级群里：“总觉得这两个人……是我想的那样吗？”
顾曦：“你不会现在才看出来吧。”
鲜少在群里发言的学霸忽然冒头，班群内再次热烈讨论起来，但讨论的主角却迟迟没有露面。
这时他们正在通电话，所以没顾得上看群聊。
兴许是名校在小城百姓心中保有着崇高地位，他们那篇采访开始在市内走红。季樱那部分文章以体育训练为主，主讲她的成长之路，而许海越的部分则在他本人允许下简略地讲述了当年姜静的事。
“我想让妈妈也出现在这篇文章里。”他这样说。
但是，随着文章传播，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爸爸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说，当初妈妈救下的那家人联系了报社，希望能见他们一面。
季樱觉得呼吸都要凝住了。她沉默着，听筒里一阵留白。
“我拒绝了。”
许海越吞下有些哽咽的声音，说：“时至今日，我早就不像那时候一样执念于他们究竟是谁，但是临走之前，我想再去看看妈妈。”
季樱紧紧地攥住手机，像是要将这块钢铁捏碎：“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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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平市公墓坐落在城南，背后就是蜿蜒而过的青山，像守护着逝者灵魂的臂弯。
夏末初秋的天气，澄澈宽广，万里无云，仿佛一切都能魂归其所，终得安宁。
许海越弯腰放下一束由黑色卡纸包裹的黄白相间的花，在墓前沉默许久，似乎将想说的话都在心里说完，这样的悄悄话，一定只有他和姜静可以听到。
季樱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好像是传递力量，也是随时要将他拉回，这一边是他牵挂的现世。
他们在那里呆了很久，然后踏上离开的路，走上郁郁青青的山坡，一路上他们的手还是紧紧相牵，没有一刻分开。
“不久之前，爸爸问我觉得教练是怎样的工作。我说很难——要做谁的教练，就必须对她负起责任，因为她会无条件信任你，她的职业生涯都牵挂在你身上。他说，他只能做你一段时间的教练，去北京之后，你还会遇到新的队伍和新的教练，但我却有可能一直在你身边，如果能在竞技这方面帮到你的话，可以起到比他更大的作用。”
季樱凝神望向他的侧脸，他说这些话时完全目视前方，勾勒出下颌清俊的线条。
他攥着季樱的手用力紧了紧，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季樱，我喜欢你。我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
季樱笑了笑，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似乎没有什么意外。他们还会一起去北京，在同一所大学里度过至少四年时光，还会一同规划更遥远的未来，如果有想说的话，不妨留到日常相处的点滴之中。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嗯，我也是。”
她会喜欢跑步多久，大概就会喜欢他多久。
而跑步是她要坚持一生的事。
牵着手的背影翻越山坡最高处，背光下变成两道只能看清轮廓的剪影，被巍峨青山环抱，天高地迥，属于他们的故事或许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任何人如果见到他们的剪影，都会想起采访的标题——
十八岁的追风少年们，跑赢梦想去往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撞线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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