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78、撞线02

　　二月中旬，各大高校开放高水平运动队报名。

　　许海越那天说的话令季樱感到心神激荡，她就此下定决心，报名了清华大学的高水平运动队800米专项。招生简章上有一句话用红字高亮显示：“从本年度起，高水平运动队考生的专业测试全部实施全国统考，不再组织相关项目的校考。”

　　“我觉得这算好事。”许海越了解到情况后说，“到了高三后期，即使是体育特长生也要面临文化课的压力，按照往年的模式，报名了那些院校的高水平运动队后，还需要去院校所在地再多参加一次考核，不仅来回路上的时间会被浪费，还要长期保持竞技状态，但今年和单招测试合并，对你来说只测试一次就好，全力以赴冲击单招测试吧。”

　　“全国统考……不知道其他省份的考生都是什么水平，既然是顶尖高校，对专项成绩的要求应该很高吧。”季樱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她还从未参加过全国级的比赛，即使在省内，她到省运会也仍是亚军，没能跑过陈天驰，体育统考恐怕会是她第一次与外省选手竞技。

　　更何况那可是清华，全国所有练体育的学生，不，不用加任何限定词，应该没有高中生不向往。

　　想必专项的竞争也会极为激烈。

　　“不用太担心，根据俱乐部那边这么多年的录取情况来看……”许海越略一思考，“首先，最厉害的那部分学生，也就是健将级或者比这更强的，很早就会成为注册运动员，走的是先参加世界竞赛再保送的路线，不会来参加高考的录取；800米这个项目，清华每年会给五到六个合格名额，这些人里还要排除文化课无法过线的学生，本科线对体育特长生来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只要争取跑出省运会的发挥，就没什么问题。”

　　季樱当场哀嚎着向后仰倒：“那次我是真的尽全力了。”

　　她唯一一次比完800米之后浑身脱力，连手指都动不了，她怀疑自己再也不可能跑出当时的情况。

　　那是真正的背水一战。

　　她更希望随着自己竞技水平的进步，她能够在完全掌控身体的同时跑出当时的成绩，这成了她下一步努力的目标。

　　严冬转瞬，万物春回。

　　北方气温回升较晚，到专项测试的时候，拂面的空气依旧散发着冷意，但是垂在脸上的阳光却是货真价实的春天的味道。

　　这让站在测试场上的季樱有些怅然，一晃三载，这是高中时代最后一个春天了。

　　田径项目的全国统考只在两处场地举行，径赛均在乐川隔壁省的体育学院测试，单程只要坐几小时的高铁，由何皎陪同季樱去参赛，为了节省时间，定的是单日内往返的车票。

　　现场人数前所未有得多，所有相同专项的考生都汇聚在这里，季樱又感觉到第一次参加省赛时那种身边陌生人间卧虎藏龙的感受。

　　“嗨，季樱。”

　　身后忽然有人主动招呼自己，季樱心头一跳，转身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不由得笑了：“又见面了。”

　　满场陌生人里，她唯一认识的就是陈天驰，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叫住自己。

　　“看来我们在去大学之前，还有一次比赛的机会。”陈天驰说。

　　季樱一愣：“怎么说？”

　　陈天驰领着她来到现场张贴的测试名单，赛前季樱打印的准考证上只有她自己的编号和组数，但张贴的名单是将每个组的考生全部列出。

　　季樱找到自己那组，立刻明白了陈天驰的意思。

　　“这么巧吗。”她忍不住笑了，原来那微不足道的紧张尽数消弭，她的身体被激动的情绪占据。

　　体育统考是将全国的考生一齐打乱顺序，随机分组进行测试，但季樱竟然和陈天驰分到了同一组，季樱在第一道，陈天驰在第五道。

　　这已经不能用“有缘”来概括了。

　　季樱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天驰，她正单手叉腰，同样笑眯眯地看着她，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求胜心。

　　这次一定是我赢。

　　不用说出口，她们都读出了对方的想法。视线相对的时候，如果眼神能被实体化，大概已经有噼里啪啦的电光在跳跃了。

　　两个人各自分开去做热身。

　　参与统测的考生数量极多，季樱她们是女子800米的第五组，和正式比赛一样，每组只有八名考生。通常来讲，体育测试和比赛时的心态还是有所不同，比赛会将最强的选手全部集中到决赛，站上赛场为的是争夺冠军名次。但体考有类似体育中考那样的分段表，每个时间对应多少分数写得很清楚，超过满分再多也没有意义。

　　但对季樱这样想要冲击高水平运动队的考生，体测成绩自然越快越好，如果大学公示的合格人数超过拟录取人数，在文化课过线的前提下，还是要比拼体测成绩。

　　再加上……

　　季樱原地起跳，灵活地拉伸着手臂，心无旁骛地直视前方。因为有想赢的对手，因为有熟悉的朋友，这片体考的考场，对她而言就等同于赛场。

　　没有“这是最后一场达级赛”的压力后，季樱觉得整个胸腔都开阔起来，她忽然察觉到什么，呲牙笑了。

　　——她今天的状态似乎比省运会那天还好。

　　三个多月没有站上过赛场，再回到这里，她心中流淌的是深深的眷恋和渴望。

　　只要这种心情没有休止，她大概会一直跑下去吧。

　　“请各位考生上道，做好准备。”

　　起跑线附近有老师用喇叭喊道。老师手里还拿着发令枪，枪尾有电线连着电脑，用于捕获法令瞬间的电信号来计时。

　　场上考生均停止热身，来到起跑线前站好。季樱已经双腿分立，俯身预备起跑，低头的时候，耳朵与心脏的距离拉近，于是她仿佛又听见了心跳声，背心一凛，渗出些许汗水。

　　“各就各位——”老师高举起发令枪。

　　嘭！

　　风声裹着烟雾，螺旋着飞上苍蓝天穹。

　　这场比赛几乎是省运会的再演。刚过抢道线的时候，季樱就利用身在最内道的抢位优势来到队伍首位领跑，即使上次因为领跑而在第二圈跑得极为痛苦，在今天的体测中，她仍旧不想使用保守的跑法，勇敢地在最前方破风。身后是她极为熟悉的呼吸声，陈天驰紧随其后，季樱在最前方，不回头的话看不到她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多大，但回头又会无端地打乱节奏，她决定先坚持自己的节奏奔跑。

　　身后队伍飞快被甩开、拉长，体育统考的分组为随机抽选，组内考生的水平参差不齐，有些是冲击单招的学生，只具备二级上下的水平，一上来就被季樱、陈天驰这样的考生拉开很远。她们也不能盲目加速去跟，这不是比赛，强行去跟随太强的选手会导致她们无法跑出应有的成绩。

　　上场很快变成季樱和陈天驰两人在最前方组成一个紧密的小集团，从奔跑时的状态来看，两人完全势均力敌，但在第一圈即将结束的拐角处，陈天驰非常果断地完成超越，来到第一位。

　　和省运会的情况真的很像啊，季樱在心中感慨。

　　作为全程匀速型选手，季樱时至今日仍旧忌惮陈天驰的后程发力，再加上第一圈有自己破风，也能节约一定体力，到第二圈时她会跑得更肆无忌惮，以一种决然姿态将所有人甩在身后。

　　今天可不能让赛场变成你一个人的表演啊。

　　季樱感受着身体的状态，酸胀感已经在四肢中蔓延开，但显然比省运会时要从容得多，她还有余力紧跟加速的陈天驰，和她之间保持着非常稳定的两米差距，始终没有被拉开更多。

　　胸肺间呼啸而过的风像是在舞蹈欢歌，双腿触地弹起再迈开的一系列动作充满弹性，大腿和小腿都绷出了强劲有力的肌肉线条，漫长的冬季过去，季樱的身体再度进化，这具身体的极限到底在什么地方，她自己说不清，只知道还有无限潜力等待发掘。

　　最后一个弯道，陈天驰身位瞬移，明显开始加速，但她依旧未能将季樱甩开，因为季樱已经先她一步开始冲刺！

　　最后一百米处，两人几乎并驾齐驱，季樱和陈天驰的差距只剩下半个身位，两个人都浑身绷紧、表情严峻地全力冲刺，因为过于用力，喉咙泵出浓郁的铁锈味儿。季樱用余光察觉到自己有数次已经超越了陈天驰，但又在眨眼之间被她反超回来，短短一百米内两人上演着反复超越的拉扯戏码，没有一个人泄劲儿，誓要第一个冲过终点。

　　最后二十米，季樱已经跑得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从何处挤出的力量，她逼迫自己再度增加步频——在筋疲力尽之时，提高步频相对拉开步幅要容易些许，用尽体内剩余的所有力量冲刺着。这二十米里的奔跑没能在她脑海里留下任何印象，与其说空白，不如说一道强烈的白光从上到下将她笼罩，那白光是从一道高墙般的大门里垂下的，灿烂夺目。

　　终点线前，她爆发出超强的加速能力，终于反超陈天驰，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她沐浴在雪亮的强光里，回头望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踏过了梦境般的门槛，但大门另一端的世界却并不不同，仍是熟悉的田径场，天高云淡，围栏拉起的比赛场地和水泥浇筑的看台。每一次钉鞋和地面的摩擦都是她耗费莫大的心力才迈出的。

　　前方小屏幕上标注着她的成绩——2分11秒03，是她的个人最佳成绩。

　　曾经困扰她400米许久，让她在瓶颈期反复徘徊的冲刺问题，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被解决了。

　　季樱还在剧烈喘息，微微张着嘴转身，见到陈天驰向她走来，她们伸手相握，然后拥住彼此，两具还在剧烈跃动的年轻身体紧紧相贴，季樱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垂着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