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71、冲刺04

　　11月2日清晨5:30分。

　　乐平市冬日的夜晚像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慢跑时呼出的气息在眼前留下淡淡的白雾，然后消散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直到拐过巷陌，来到平坦的大路上，才能在路灯丝丝缕缕的暖色灯光下看清前方的景色。

　　许震长袖长裤，戴着帽子和手套，从家一直慢跑到乐平师范学院的田径场附近，而后放慢速度，转为步行。许多运动员在退役后会身材发福，因为在役期间的训练量巨大，身体需要摄入足够多的营养才能维持这种训练强度，退役后训练少了，已经变大的胃口以及代谢能力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转过来，所以体脂率会不断上升。

　　但许震一直保持着运动习惯，只要天气状况良好，他都会在清晨出门慢跑，如今的他虽然爆发力和体能无法与年轻时相比，身材却始终没有产生变化。

　　不知不觉间他跑到乐平师范，约莫是想到省运会即将开幕的缘故，顺道来赛场看看。

　　朦胧的夜色里，赛事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赛场布置，检查在田径场中搭建起来的棚体钢架、计时线路和各项标牌，观众席下方的走廊里堆着数不清的纸壳箱，装着号码布、折叠椅和补给一类。包含跑道和田赛场地在内的核心竞赛区已经用红色绳牵引的立柱隔离开来，开赛后只有运动员、裁判和技术员可以进入。

　　这些工作人员都是许震的老熟人，见到他过来时，放下手中的活和他打招呼：“早啊许教！”

　　“你们也来得很早。”

　　“省运会嘛，难得在乐平办一次，再说人家也是早早过来了。”有人朝着田径场另一侧搭建起来的白色棚子努了努嘴。

　　许震点点头，朝白色棚子走去，棚内已经搭起了临时用的展示桌，堆着长枪短炮的器材、麦克风、音响和笔记本电脑，一个穿着长款羽绒服的青年正在桌前忙碌，眼镜片上倒映着电脑屏幕的反光。

　　许震走近后，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身份标识牌：“新媒体部？”

　　青年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旁边立刻有工作人员赶来介绍道：“这是澄空俱乐部的许震教练，在省里好几个中学田径队做过指导。”又转向许震：“这位是乐平市晚报新媒体部的编辑李时秋，今年刚毕业的年轻人，跟网络还有数码打交道的东西玩儿的很溜。”

　　两人礼貌地握了握手，许震刚慢跑完不久，脸上还挂着一层薄汗，手心也很热，而李时秋刚刚一直在寒风里操作电脑，手掌冻得像冰块，握手时不禁打了个激灵。

　　“许教您好，今年的省运会有没有值得期待的比赛？”

　　虽然天气寒冷，但李时秋浑身上下透露着热情，眼睛在镜片背后放着光。新媒体部，就是在报社里负责文化宣传工作，在晚报的官网和公众号等渠道同步发表文章。乐平晚报是传统纸媒，网络渠道的读者不多，所以报社给他安排了第一份正式主笔工作，就是在乐川省中学生田径运动会上做记者，推出总结报道。

　　对这份工作，他充满激情与动力，也认真地想要为推动省内青少年体教发展出一份力，听闻许震的履历后，就当场采访起来，看看教练视角能否提供一些新鲜信息。

　　“我的学生们都很值得期待。”许震说。

　　李时秋龇了龇牙，他能接触到的选手资料可不包含教练这一层，就算许震这么说，他也还是一头雾水。

　　“不过，”许震思考了下，“可以重点关注一下高中女子组的比赛。”

　　“高中女子组吗……”

　　李时秋“噼里啪啦”地操作起电脑，他的手先前早被冻僵了，但得到消息后还是第一时间记录下来，看得出的确很投入：“谢谢您，我会关注的！”

　　.

　　5:30分，季樱在乐平高级中学的田径场上慢跑。

　　自从每天的训练集中到傍晚时分后，她在清晨和许海越的训练也取消了，但她觉得早起是个不错的习惯，就保留了下来，起床慢跑二十分钟之后，她会觉得浑身困意都消散无踪，好像精力是通过跑步这个过程，一点一点回归她的身体之中。

　　即使是比赛日，清晨的慢跑对她而言也无伤大雅。不如说，对提升状态有正向作用。

　　晨跑后的食堂依旧不拥挤，只有零零星星的学生，季樱打包了主食回到教学楼，这招是和顾曦学的，她用这种方式节约每天的早饭时间用来看书。季樱觉得边吃饭边学习似乎对消化不是很好，但坐在干净明亮的教室里吃饭，怎么也比黑乎乎的食堂好多了。

　　从楼梯间回到高三四班，这段路途中会路过一班的教室，经过一班的后门时，季樱透过门上的玻璃望了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在书桌前坐得笔直，全神贯注地书写着。

　　晨练取消之后，许海越每天会早起来教室自习，即使在重点班里，他也是来教室最早的几人之一。

　　季樱对着那块玻璃笑了笑，没有过去打扰他。

　　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她就觉得心里足够安定了。

　　谁料许海越忽然抬起左腕看了一眼，然后心有灵犀似的回头，季樱心头一跳，当场被抓包，只得红着脸抬手和他打了招呼。

　　这家伙，总不会是背后也长了眼睛吧……

　　下午2:00，雾气散尽，艳阳高照。

　　预赛这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尽管气温不高，但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站在田径场的门口远眺，能一直看清远方蜿蜒的灰白山脉，就是这样通透的空气，身上被阳光覆盖的地方也都暖洋洋的。

　　季樱在备赛区遇见了陈天驰，主动和她问好，但在这样人多的场合，陈天驰只匆忙点点头作为回复，季樱知晓她的性格，不会再为之困扰。

　　省运会是省里的高三生参加的最后一场大赛，对于来年升学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刚进入高中不久的高一新生也可以参加，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陈天驰就是以新生的身份，作为黑马拿下两个单项冠军。所以这也是季樱迄今为止接触过的竞技水平最高的大赛。

　　省运会的参赛名额很多，下发到各市再交给各学校分配，报名人数回收上来，倒也和往年相差不大，800米仍旧只需要跑两枪，令季樱也是松了口气，她还应付不来要跑三枪的体力分配。

　　赛前，她说这是“最后一次”达级机会，其实不够严谨，因为预赛和决赛的成绩都可以作为正式成绩来申请证书，她也萌生过在预赛时就全速冲刺的念头，让自己多一次冲击2分12秒的机会。

　　这个想法遭到了许海越的反对。

　　“每周队测的时候你感觉跑得如何？这种环境下刷新PB的概率应该非常小吧。”

　　预赛和队测一样，同组选手的实力相差会比较大，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季樱一骑绝尘地领先奔跑，节奏和速度也都由她自行发挥，这种跑法太依赖个人能力了，更何况，如果在预赛中就将体力全部用完，等到决赛时就可能拿不出最好的发挥。

　　季樱想想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与其在两场概率都很低的比赛中去争取突破，不如将一切押在概率最大的那一枪，‘仅此一次’虽然会带来心理压力，但这个概率要客观地比两个较小的概率之和更大。”

　　许震在她赛前也叮嘱过这一点：“预赛注意保留体力，不用急着在预赛冲成绩，但是要将比赛状态跑出来。”

　　远离赛场已有三个月，比赛时的跑法终归和平时有所不同。许震的提醒又令她增添了些严肃感。

　　季樱热身完毕，她抽到第一组预赛，于是率先站上了跑道。

　　熟悉的口令声在喇叭里响起，季樱压低身体，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只待那道短促有力的枪声发出，全组选手登时起跑，季樱一马当先！

　　整场预赛，她秉持着赛前确认的战术，以及一直以来的心态调试，十分顺利地用2分14秒5的成绩完赛，在节约了不少体力的情况下，她还获得这个不错的成绩，对她来说算是惊喜。

　　跑完之后她没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看完了剩余的几组预赛，事先了解决赛对手们的成绩也有助于她构思决赛战术。

　　预赛都跑完后，大荧幕上按照预赛成绩排名，打印出入围决赛的选手名单，令季樱有些震惊的结果诞生了——

　　她竟然在全体参赛选手中，预赛排名第一。

　　陈天驰以比她慢了半秒的成绩，排名第二晋级决赛。

　　这还是第一次在排名榜单上，自己的名字超过陈天驰，位列最上方。

　　“2分14秒就能排到预赛第一名吗，感觉今年竞争好像没有去年激烈了啊。高中女子组的比赛，说的应该是其他项目吧？”

　　季樱身边忽然传来这么一道声音，吓了她一跳，扭头看去，发现对方并不是在朝她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屏幕，自言自语罢了。说话人怀里还抱着看上去十分沉重的相机，镜头很长，让季樱对他留下了些许印象，并记住了他铭牌上写着的“新媒体部”。

　　原来省运会现场是有专业摄影师的吗？

　　因为他的装备，季樱对他工作内容的理解产生了些偏差。

　　不过，因为预赛表现就对选手的整体水平下判断，这未免太武断了些吧。

　　季樱对预赛结果的震惊倒是很快消失，她知道陈天驰应该是为了保留体力，今年选择兼项的她，要在两天内跑完两场400米和两场800米，其中有三场都安排在今天。400米预赛是在早晨举行，而决赛和预赛只间隔八个小时，留给中间这场800米预赛的体力不多，只能用较为保守的跑法，保证能进决赛即可。

　　此外，从高一学生的成绩来看，这场比赛中没有出现那种表现很突出的“超级新生”，决赛大概率还是她和陈天驰竞争前两名。

　　赛前和她约定的战术，看来可以使用了。

　　季樱看了看时间，现在立刻回学校的话，应该能赶上下午第三节课。那节课是准备用来讲月考题的，在参加比赛之前，她就已经和许海越一起拆过整套试卷的题目了。

　　所以她决定留下看完陈天驰的400米决赛。

　　在那个曾经令她狂喜，也困扰过她许久的项目上，这位从入学时就被看好成为全省最强高中生的同龄女生会跑出怎样的表现，她无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