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70、冲刺03

　　一周后，许海越就离开了四班。乐中的桌椅数量吃紧，所以他是搬着自己的桌子走的，省去了将书本全掏出来再重新装回去的过程。

　　搬着桌子踏出四班教室门的时刻，他心有灵犀地抬回头和季樱对视了一下，季樱朝他笑笑，并将五指在脸颊附近张开，朝他微微摆了摆手。

　　不过，他们分开还没到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季樱就第一时间来到一班门口附近，在许海越从一班走出时，非常自然地和他打了招呼：

　　“去吃饭吗？”

　　许海越：“嗯，走吧。”

　　即使上课的时候暂时分开，但毕竟仍在同一座学校里，很多事情不会随之改变。

　　季樱想实现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在他们忙碌的校园生活里，能见面的时间就是这样稀有且宝贵。

　　九月份，乐中正式开学，高三年级也随之调整为高三专用的作息，每周只有周日下午放半天假，其他时间都是上课或者自习。

　　季樱每天都要请假去训练，班里的同学们也都习惯她会因训练而缺席一两堂课，但外班的同学就未必了解其中缘由了。某天她去训练之前，还在校门口遇到了很久没见到的周泽，后者身边仍旧围绕着那几个跟班，带着一脸戾气，阴阳怪气地开口：

　　“光是大清早出来练习，看来跑不出成绩啊，现在还要搞特殊，怎么，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跑成全国冠军？”

　　季樱去澄空俱乐部都是跑着去的，时间紧急，忽然被人拦住只会让她感到茫然，而互飙垃圾话也不是她的风格。去年那天还是因为她知道了周泽一直带着室友孤立许海越，怒火攻心，只想用最快的方式让他吃到苦头，才会做出激进的行为。

　　更何况，如果是许海越在这里，他只会说，没必要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

　　就像高一的冬天，他以为她和肖澄也是这不值得的人中的一员时，即使他们张牙舞爪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为所动。

　　所以季樱只是皱了皱眉，大声说：“让一下，我赶时间。”

　　周泽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只是犹豫了片刻，季樱就从他身边跑过，熟练地和保安出示了出校证明，然后向着落日的方向跑去，沿着这条街慢跑三十分钟，她就会抵达澄空，开启今天的训练。

　　田径是最纯粹的东西，能跑到什么地步，从来都不靠嘴上说说，赛场上的计时器就是最诚挚且做不得假的东西。

　　距离高中最后一场大赛，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

　　.

　　升入高三之后，俱乐部里原本能在测试里跑过季樱的学姐毕业了，再加上从省青锦的表现来看，季樱在800米专项上已是同龄段的第二名水平，俱乐部里已经没有女生能在测试时牵制她，每周的测试跑时，她都是在最前方“独走”的状态。

　　虽然在省青锦时，她用“什么也不想”——只考虑自己的跑法取得前所未有的好成绩，但同样是只考虑自己的测试跑，她反而再也没有跑到过那时的2分13秒，哪怕她体感速度更快的时候也一样。

　　这种感觉令她十足苦恼，每当这时，省青锦的决赛就会如同录像般在她脑海里重播。她如同坠入水中，将所有面向外界的感官都屏蔽掉，真正进入了与呼吸合一的状态，这都是帮她取得好成绩的因素，然而……

　　每当她在回忆里看到陈天驰奔跑在她身前的背影，都会如遭雷击，似乎是在那一瞬间，她被谁强行从水里拉了出来，但也正因如此，她踩上陆地，这片脚踏实地的路径前方，那道门的样貌前所未有得清晰。

　　没有奔跑在前方的人，只靠她自己，是没办法抵达她想去往的地方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训练中，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越了解，她越能确定这一点。

　　那天和顾曦的随意交谈之中，她透露过选择不去重点班的原因，也促成了季樱的思考。对顾曦而言，旗鼓相当、或者是更为强大的对手，对她而言更多是不利因素，如果是一年前的季樱也会认可她的看法，毕竟去年省运会的惨败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她甚至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上陈天驰的速度了。

　　但说到底，那是因为当时的她跑的不是最适合她的项目，而且伤病的影响已经浮出水面，尽管尚未产生严重的疼痛，身体的疲惫感却会导致状态无法调整到最佳。

　　也就是说，即使前方没有那么多优秀的对手，她也很难再向前迈进，那时的她只具备这种程度的能力。

　　800米和400米不同，后者在比赛时全程分道跑，虽然熟练的跑者也可以根据选手们在赛场上的相对位置来估算整体配速与自己的名次，但总的来说，是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孤独的奔跑。800米则只有第一个弯道分道跑，过了抢道线之后，选手们会集中并入内道，组成集团奔跑，彼此间距离更近，相互的步频与呼吸节奏会带来影响，是很正常的事，除非是选手水平差异过大的比赛，又或者像季樱那样，主动调整精力集中到程度，将这些感知过滤掉。

　　可她隐隐觉得，她的突破，会发生在她能利用“对手”的那一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里将这些想法讲给许海越听：“省运会的时候，我会使用观察对手的战术来跑。”

　　许海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为什么？”

　　“我不是说只在意自己的跑法不好，的确，在重大比赛时杂念过多肯定是不对的，但我想留下那些会对比赛进程有益的部分。我想和陈天驰交替领跑，用这种方式来强迫自己提高第一圈的配速，第二圈则用跟随的方式来降低消耗，只要能跟住她，就能拿到一级吧，大概。”

　　季樱描绘战术时的神情很冷静，刚想到这些时，她的确有些兴奋，但要和许海越讨论的话，她不希望自己的情绪会影响他的判断——无论从什么方向来讲，许海越面对她的时候都过于纵容了，如果一种策略的底层依据有误，那她希望许海越毫无心理负担地指出来。

　　许海越思考了一阵，季樱也埋头吃饭，并安静地等他回答。少顷，他点了点头：“我认为是很好的策略，不过想要实施的话，需要你和她事先商量好配速。”

　　“我会的！”季樱眼睛一亮，得到许海越的认可让她对这个战术平添了很多信心。

　　“还有……”

　　许海越试探着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停顿了片刻：“这些应该和教练说才对吧？你问过许教的意见了吗？”

　　这下轮到季樱发呆了，是啊，想到这些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和许海越说，只要他点头，她就能义无反顾地去跑。她好像早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反倒是许震，她只是他带的众多学生之一，所以她会投入地完成他布置的所有训练计划，也接受着他的指导意见，可这种想法，她完全没想过和许震讨论。

　　在她心里，好像许海越仍旧是她的教练。

　　因为即使是热身的环节，只要她想知道，他也会耐心细致地将所有原理都讲清楚，他们之间长谈的次数，已经多到数都数不清了。

　　这或许也是训练的来源吧。

　　“或许是因为，对我来说，你才是我的教练吧，从一开始就是，所以现在也是。”

　　许海越无奈地笑了：“尽管我甚至不能去现场看你的省赛吗？”

　　季樱珍而重之地点头：“是的。”

　　无论在哪里，都会一直指引着我，直到流星去往的彼方。

　　.

　　季樱在周日下午拿回了手机，第一件事就是调出和陈天驰的聊天窗口：“你会参加省运会的800米吗？”

　　她没寄希望于很快就能得到回复，而她们每周也只有这半天能用手机，所以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很久，她就开始联系陈天驰了。

　　谁知道后者几乎是秒回：“会，400米我也参加。”

　　“兼项吗？好辛苦的，不过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季樱敲字。

　　“这可是高中最后一场省运会了，我已经很久没刷过400米的成绩了，不想留下遗憾啊。你之前也是练400米的对吧？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对你有印象了。”

　　季樱对着屏幕挠了挠头发：“关于这次比赛，我有些想法，你看看怎么样？”随即她说明了轮流领跑的战术，以及两圈分别预计用时，都写清楚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陈天驰的回复。

　　她的昵称很快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季樱紧张起来，然后看到这样一条回复：

　　“我知道，你要冲一级对吧？”

　　季樱不好意思地脸红了，有句老话说，“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对手”，诚不欺我。

　　“是的。”

　　“我觉得这个策略没什么问题，这个首圈配速和我平时的速度差不多，不过对你来说压力或许会有点大，第二圈一定要坚持下来啊。”陈天驰还在为她着想，“兼项对我来说也是考验，用这个跑法的话会让我压力小很多，谢谢你。”

　　季樱心头微热，明明是她先提出请求，要求陈天驰配合她，可她却收到来自对方的感激。

　　她们又寒暄几句后，季樱放下手机，在教室座位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同时长出一口气，望向窗外碧蓝如洗的秋日天空。

　　这场省运会，究竟会走向怎样的结果呢？

　　她竭力调整心情，不给自己太大压力，但省运会就是她拿证的“最后一次机会”，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虽然理论来讲，她还可以在来年二月份，高水平运动员报名窗口开放之前，去参加由教体局之外的其他组织举办的各类大众达级赛，争取其中某场跑出好成绩，但那些比赛的报名条件更苛刻，而且大部分都在南方举办。

　　对她这个正在小城重点高中的教室向外眺望的高三生而言，窗户上交错的铁栏杆像束缚住翅膀的鸟笼，她从这里能看到的天空永远都是被切割成棱形和方形，请更长的假期，去遥远的城市为了达级而参赛，无疑是天方夜谭。

　　所以，省运会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也许人在面临无路可退的境遇时，反而会诞生前所未有的斗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能正来到十八年以来的巅峰，过去积累的点点滴滴都在绽放的边缘，这些紧张终究在她这里转换成了巨大的兴奋，她像那个孤身在海洋深处猎鲸的老人，无尽的等待与积蓄都只为这一刻，让这场比赛笼罩上一层宿命的薄纱。

　　而后，11月2日，为期三天的省运会正式开幕。

　　乐川省内唯一一场，高中三个年级的学生都会参加的省级田径比赛，其举办地点逐年轮流，而今年竟然来到乐平市，就在季樱家门口的乐平师范学院举行。

　　是她很熟悉的，第一次参加市运会时的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