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67、途中21

　　“门”是一种将抽象概念具体化的尝试，尽管这么说可能还是有些难以理解。这和运动员感受到的“瓶颈”还不尽相同，而是在状态达到巅峰时才能体会到的境界，就好比说用3分30秒的配速和2分30秒的配速奔跑的人，看到的怎么可能是相同的世界？

　　许多顶级运动员也都有这样的时刻，感觉终点线的另一段仿佛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美丽世界。

　　季樱就在朝这个世界奔跑。这场比赛的前700米，她都跑得极其专注，光靠体感，她便知道这是她跑得最快的一次，而这又反哺她的自信心，让她有更强的动力完成剩余赛段。

　　最后100米，最后八分之一的路程，她跑出弯道之后进一步加速，从关节深处榨出更多体力，在双腿最为酸痛的时候仍要拉开步幅冲刺。也就在这一刻，面前视野忽然变得无限开阔，那些在比赛过程中被她忽略的风景通通撞入她的怀中，其中最熠熠生辉的，就是奔跑在她前方的女生背影。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算很远，但也不近，不是她用100米就能追得上的距离。

　　在逐渐爬升到她们头顶上方的日光照射下，陈天驰也加速冲向终点，她的上本身在奔跑过程中极度稳定，头部的高度没有一丝抖动，而迈步与摆臂的姿态又展现出她强大的力量，在最后关头仍旧充沛的体能积累，她的跑姿还是这样充满侵略性。

　　她们都跑在最内道的正中央，季樱的目光无法遏制地被她的背影深深吸引，但这次一次，这种“分神”却让她有了更强的动力。

　　她的面色渐渐变得痛苦，体能来到极限时身体的挣扎，与终点的距离越来越近，迈出的每一步几乎都将体能消耗殆尽，而后——

　　躬身，撞线！

　　心跳快得爆炸，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血腥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整个口腔，嗓子痛得快要干裂开来。季樱挣扎着走到赛场边，尽管在比赛最后阶段，她忽然从那梦幻般的漂浮感直接被拉回现实，但总的来说，她对自己的发挥感到满意。

　　最疲倦的时候过去，喜悦渐渐从心底溢出，她期待着大屏幕上亮出成绩的那一刻。

　　陈天驰比她稍快冲线，此时已经被实验田径队的队友团团围住，队友们来的时候还带着电解质水和毛巾，可见作为专业性很强的一支队伍，她们连后勤都考虑在内。

　　季樱在心里悄悄摇头，像陈天驰这样的选手，一定是在年少时就被发掘了特长并走上专业训练道路，拥有很好的训练条件；相比之下，她像是从荒原里顽强生长出来的野草，如果没有机缘巧合与一次又一次的坚持，现在的她绝无可能和她们站在同一片赛场。

　　决赛的选手陆续冲线，成绩复核也很快完成，季樱望向荧幕——

　　“第一名，陈天驰，乐川省实验中学，2分11秒98，一级。”

　　“第二名，季樱，乐川省实验中学，2分13秒15，二级。”

　　完全超出季樱预料的好成绩，因为相信着许海越的战术，她跑出了一场真正心无旁骛的比赛，再次刷新她的个人最佳成绩。这也是她距离一级标准最近的一次，半年前以为永远都无法达成的目标，如同水中花、镜中月，现在，却真的来到了她踮一踮脚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回到选手休息区找到许震，后者也完整观看了她的比赛，表示肯定：“跑得很好，具体复盘就等回去再说。今天剩下的时间就好好休息吧，想出去转转也可以，晚上到酒店大堂集合。”

　　“好的！教练也辛苦了。”季樱兴奋地回答，然后快速从休息区堆积成山的外套和书包里找到自己的参赛包，掏出手机，开机。

　　手机上仍旧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乐中要到明天下午才会给学生们发手机，之前她发送的那些消息，许海越大概也都尚未看到。

　　但站在她的角度，她第一时间就想将比赛结果告诉许海越。

　　“你之前说的方法很有用，我这次决赛跑的时候完全只关注了我自己，感觉状态绝佳！”

　　激动地将这条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她收起手机，眺望着面前开阔的运动场，却忽然有一丝新的疑问在她心底升起。

　　用这样的方式跑下去，她或许可以达到眼前最紧迫的目标，但是，真的能翻越那扇门吗？

　　这份疑问来自刚刚的如梦初醒，但此时的她还沉浸在取得好成绩的兴奋之中，这部分情绪很快沉入意识深处。

　　不久后，广播提醒女子800米获奖选手到颁奖区领奖。季樱匆匆换上校服短袖和长裤，来到不远处的颁奖区，这里已经搭好了一座简易的领奖台。

　　省级比赛的颁奖流程安排得十分正式，由省教体局的赛事组织方从季军开始依次宣布成绩。季樱是第二个被念到名字的，她站上领奖台，和颁奖的老师握手，并得到了一块亮闪闪的银牌。奖牌的面积不大，材质必定也不是真正大赛中使用的昂贵材质，但她将这块奖牌捧在手中，如获珍宝。

　　她一直将从大小赛事中获得的奖状张贴在卧室的一面墙上，校运会颁发的奖牌也用挂钩挂了起来，而今天，这面墙上将迎来含金量最高的一位成员。

　　陈天驰在领奖台的中央领到一枚金牌，她本就比季樱高半头，又站在属于冠军的最高处，季樱用余光斜斜的看过去，只能感知到一片高大的阴影。颁奖后，她们又在工作人员指挥下，一齐站在中央的台子上拍下合影，颁奖流程便算完成。

　　季樱刚走下领奖台，就看到陈天驰已经大步离开了颁奖区，不知是要去哪，她留给季樱的，不是有些冷淡的神情，就是铁壁一般的背影。

　　或许她就是这样不愿和陌生人过多交流的个性，即使是刚刚在赛场上彼此竞争的对手，在季樱看来也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不过这一次，大概也只能遗憾错过了吧。

　　她微微叹气，将奖状和奖品也都收到参赛包里，又将脖子上挂着的奖牌翻了个面，让有字那一面朝上，就这么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酒店，恨不得路上每个人都知道她刚刚在比赛里拿了名次。

　　.

　　上午剩余的时间，季樱在酒店里好好休息了一阵，精力恢复了之后，就前往实验中学的食堂吃午饭。这也是她在实验吃的最后一顿饭，琳琅满目的窗口让她挑花了眼，运动员本身饭量就比常人大些，更何况是刚比完赛，一下子卸下所有压力的运动员，她大快朵颐，将感兴趣的食物都尝试了一轮。

　　可惜马上她就要回去吃乐中的食堂了，想到这里，她居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下午，田径场上仍有在比赛的项目，也是这届省青锦最后的项目了。对她来说，在现场看比赛要比在陌生的城市里闲逛有意思得多，于是沿着林荫路，穿过主楼大厅，前去田径场观赛。

　　实验中学的田径场的确豪华，季樱鲜少在中学校园里见到自带看台的田径场，两边垒了高高的带坐席的看台，这样如果是举办校运会的话，也不需要像她们之前那样，每个人要搬着椅子到操场上去看。

　　不过这会儿正值暑假期间，又是在中学举办比赛，观赛者并不多，看台上大片大片的位置都空着，她拾级而上，来到角落里的位置，又是高处，是能俯视整块场地的良好视野。

　　季樱必须要说，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看看比赛，这种没有要重点关注的选手，所以可以轻松观看比赛的心情可遇可不求，加上她之前总是作为选手在赛场上拼搏，很少有能远眺赛场的机会。但是，她刚来到观众席这处角落，就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天驰就坐在她斜前方和她隔着三米的座位上，看起来也是在看比赛，呈现给季樱的是个背影，而且是个戴着棒球帽和墨镜、看上去很不想被认出来的背影。可是季樱一眼就认出她来，不是因为身型之类的原因，她还没火眼金睛到那个程度，而是因为陈天驰背上那块号码牌忘了摘……

　　豆大的红字将她的名字和号码都写得清清楚楚。

　　季樱嘴角抽了抽，都说事不过三，她们这样未免有些太过有缘了吧？这已经不是用“因为更关注她所以会在人群中率先认出她”可以解释的了，说是天降良机更为合适。

　　对季樱而言，陈天驰是强大的对手，也是她进步路上的重要动力，尽管她们从未交谈过，但季樱早就将她视作是自己的伙伴，于是她也下了两级台阶，直接来到陈天驰身旁，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

　　“嗨，你是陈天驰吗？我是刚刚和你一起跑了800米决赛的……”

　　她的忽然出现，显然将这位卫冕冠军吓了一跳，像是兔子一样地窜了起来。面对季樱粲然的笑容，她墨镜下方的脸颊渐渐附上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缝，沉默了好一阵才终于开口：

　　“嗯……我记得你。”

　　“哎？真的吗？”

　　这下轮到季樱惊讶了，算上转项之前的比赛，这已经是她们第三次同台竞技，可季樱完全没察觉到陈天驰的世界里有“季樱”这个人的存在，其他眼熟的选手在场上重逢时，多少也会有些点头致意、会心一笑之类的环节，可她从未在陈天驰身上感受过这些。

　　陈天驰认真地想了想，因为戴着墨镜，季樱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她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是季樱对吧，从乐平来的，你是许震教练的学生？”

　　“对对……”

　　季樱也连忙点头，她翻越面前这排座椅，来到陈天驰旁边的座位坐下，然后迫不及待地表达了自己的憧憬之意：“我很早就看过你比赛的视频了，你真的很厉害，今天也跑得很好！我已经跑出最佳成绩了，但还是没能超过你呢。”

　　陈天驰勾勾嘴角，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冰冷完全褪去，脸庞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稚嫩。

　　季樱终于能完全确定，原来陈天驰并不是高冷得难以接近，而是单纯的社恐啊。

　　想想之前几次擦肩而过的经历，确实这样也能解释，只是她在不笑的时候，天生就是一张有些冷漠的脸，加上高挑的个子，也从不刻意低头看人，在她心中就留下了这么个冷淡的印象。

　　因为季樱的主动搭话，在升入高三的这个夏天，她终于同追逐了许久的陈天驰相识了。

　　毕竟是主项相同的选手，她们不缺乏共同语言，很快就闲聊起来，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哎，你跑得这么快，肯定可以报名那个高水平运动员了吧？据说都是很好的学校呢！”话题不知不觉间聊到升学，季樱不由得感叹起来。

　　高水平运动员，是只有一级运动员及以上水平才能报名的特招方式，季樱到现在也没达到这一门槛，但陈天驰早在去年就已经已经达到800米一级水平了。季樱以为她一定会走这条路。

　　听了她的话，陈天驰却连连摆手：“高水平我考不上的，要过本科线才行，饶了我吧，大考能考三百分我就烧高香了……”

　　季樱愣住：“诶？这样吗？”

　　“是啊，每天光训练就快要累死了，哪里还有精力去搞学习。”陈天驰摘掉墨镜，揉了揉眼睛，随即看向季樱，“莫非你能考过？”

　　“状态好的时候，考个五百分还是可以的……”季樱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这半年的大考成绩确实如她所说，会有波动，整体还是保持在五百分上下。

　　这个答案让陈天驰又是“噌”地站起，噔噔噔连着后退几步，瞪大了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睛，用看怪物似的目光看着季樱：“你比我可怕多了！”

　　季樱揉着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乐中几乎没有练体育的学生，她不知道对体育生而言，能考到500分是怎样的概念，只是许海越一直都没有让她放弃文化课，又有顾曦和老高的鞭策，虽然不算擅长，但她在学业上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原来这也是一件难得的事吗？

　　她几乎要在陈天驰震惊的目光中飘然起来了。

　　“陈小天——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季樱抬头看去，朝她们两人走过来的是个同样身量高挑的女孩子，梳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披着实验中学的校服外套。女孩步步走近，来到她们面前，先是对陈天驰说：“你怎么又悄悄找地方躲起来了，一会儿闭幕式之后有团建，你要不要来啊？邹老师说他们不去，就我们学生去玩儿。”

　　陈天驰想了想：“你去吗？”

　　“我当然要去啊！”女孩笑着说。

　　“那我也去。”陈天驰说。

　　女孩传递完消息，又转而看向季樱：“你好，我好像没见过你，是来参赛的选手吧？你好厉害，竟然能和小天聊起来，这家伙平时可太不爱说话了，不熟的人根本不理的，还是说你们早就认识了？”

　　这位女生就和陈天驰完全不同了，十分自来熟，季樱是第一次遇到她，之前对她也没有任何印象，从对话中推测出她大概与陈天驰同属实验中学田径队。

　　“是的，我是乐平高级中学的季樱，参加了800米项目。”季樱说。

　　“哎？那你和小天一起跑的吗？”

　　陈天驰忍不住开口了：“她是800米亚军。”

　　“哦——”女孩感叹一声，“了解了。”

　　季樱问：“你是什么项目的选手呀？”

　　她已经默认女孩也是实验田径队一员，并且参加了这场省青锦。

　　“啊，你看我，忘了自我介绍了。”女孩开怀笑着，眉眼弯弯，“我叫苏远茜，是小天的好朋友，也是她的同班同学。”

　　谈笑间她已经圈住了陈天驰的脖子，非常亲昵地挂在了陈天驰身上：“当然我也是参赛选手哦！我是……”

　　“你别听她说。”陈天驰连忙打断她，对季樱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家伙不是田径队的，只是前天有位同学忽然发烧，没法上场比赛，加上我们队里练百米的人也不多，所以她临时上去替补跑了一枪，连预赛都没过。”

　　苏远茜捏着她的脸蛋：“小天你怎么就在人家面前揭我的短！”

　　季樱感觉得出两人之间的友情很深厚，陈天驰这么内向的人，面对苏远茜的亲昵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抗拒。正想着，苏远茜已经拉着陈天驰站了起来：“抱歉啊，快到闭幕式了，等会儿我们要去聚餐，我先带小天归队了。”

　　“嗯，好，你们快去吧。”季樱也站起身。

　　陈天驰跟着苏远茜走了几步，在下楼梯之前忽然又转过身来：“季樱，我期待和你的下一场比赛——”

　　声音传到季樱耳中，她怔了片刻，前所未有的激动从脚底一路升到头顶，于是她将两手围在嘴边，也朝着陈天驰喊道：

　　“我也是，还有，下次比赛我会赢！”

　　这才是她心底真正的渴望，不是那些被技能等级所束缚住的数字。

　　站在赛场上，她要的就是胜利。

　　这种心情，她强烈地想要在此刻让对手感受到。

　　陈天驰朝她挥了挥手，两人朝操场出口走去。

　　季樱站在观众席高处，眺望着远方无垠的碧蓝天空，像一面朝她压过来的大海，她深深呼吸，等待着下一场比赛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