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66、途中20

　　季樱不是第一次来怀明市，对实验中学的大名也早有耳闻，因此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踏进校门的时候被深深震撼。一进校门，面前便是宽广平整的林荫道，柏油路光润如新，比乐平市的机动车道还要宽阔许多。道路两旁是露天的篮球场、排球场和羽毛球场，场地规模标准，数量也足够多。

　　沿着长长的柏油路走过，则是一片繁茂的花园，纯粹用来观赏的草坪也修剪得一丝不苟，每颗小草头顶都有清晨的露珠在熠熠发光。

　　花园背后是这座学校里最突出的建筑，位于学校正中央的一栋苏联式建筑风格的主楼，通体洁白，约莫七八层高，季樱猜测这应该是教学楼。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功能性建筑点缀在校园各个角落，掩映在浓郁的翠色之中。

　　季樱绕着实验中学慢跑了一圈，平整的路面与校园里清新的空气，让路跑变成了纯粹的享受。这座中学的面积大概有乐平高级中学的两到三倍，即使乐中已经是乐平市内硬件条件较好的学校了，也完全无法与省级重点中学相比。

　　最令人惊异的莫过于实验中学的田径场，地面竟然刷成了清新的蓝色，季樱还是第一次见到蓝色的操场，像天空的倒影，她只看一眼就要爱上了。

　　这就是实验中学吗……

　　难怪有资质承办省级的田径比赛。

　　刚刚慢跑路过田径场时，她看到操场尽头已经布置起了省青锦的展板，上面也有工作人员在忙碌。她又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现在才刚刚清晨6点50分。她的预赛在晚上才开始，但由于赛前的兴奋，她依旧很早就醒了。

　　“六点半至七点半，凭参赛证可自行到食堂领取免费早餐……单项比赛开始前一个半小时到现场报到……”

　　季樱点开许震发给参赛选手们的通知，以及下方随付的一张实验中学平面图。有了刚刚慢跑那一圈，她对学校的建筑方位有了一定认识，很快就找到位于综合楼一楼的食堂，也是校园里此时人最多的场所。

　　食堂的玻璃门上张贴着一张通知：

　　“暑假期间二楼暂不开放，请同学们到一楼用餐。”

　　季樱对着这张通知沉默了片刻，看了一下面前窗明几净的食堂，翠绿的树影穿过落地窗洒在书桌上，再想想乐中那个位于地下一层，所以既黑暗又压抑，饭菜还极度难吃的食堂，比较果然是偷走快乐的小偷……

　　食堂内学生众多，都是省内来参加比赛的选手，清一色地穿着运动服，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有的还披着校服外套。

　　季樱端着餐盘环顾一圈，没有找到认识的选手，就独自来到食堂的角落，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难得享受一下就着“日光浴”吃饭的感觉。

　　她才刚刚坐下，就在对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种说法是，你越在乎某个人，往往就越容易与她偶遇。哪怕只是在人群里随便扫一眼，都能注意到她的存在。季樱算是信了这句话的威力，就在她对面不远处，由三张四人餐桌拼在成的长桌两端坐满了人，都穿着白得发亮的校服外套，出尘的气质，如果这是电视剧里的镜头，此时后期该在他们身边大力渲染光效了。

　　那毫无疑问是实验中学田径队，季樱每次在大赛中见到他们都是集体行动，所有人都认得他们的校服，他们也不害怕被认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看得出他们因为共同训练，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而季樱的目光直接停在其中那个身材高挑的女生背影上，她们曾同台竞技过两次，无需回头，季樱也能认出陈天驰的背影。在取得全国第六的好成绩后，她果然回来参加省青锦了，是季樱在这场比赛中最大的对手。

　　不能再胡思乱想——许海越的叮嘱犹在耳畔，季樱揉了揉脸，埋头大口地吃起早饭，并为晚上的比赛积蓄着能量。

　　.

　　夜幕降临后，季樱的800米预赛终于开始了。

　　在此之前她已经查到抽签结果，同组没有她认识的选手，包括去年在省运会上比她更快的选手也不在，可能是被分到其他小组，或者已经毕业了。这让季樱在跑预赛的时候心态极为轻松，再加上预赛和决赛之间有一天多的休息时间，为了能在决赛分配到更好的道次，她在预赛时除了冲刺阶段之外，基本上全力奔跑。

　　结果她在预赛时就跑进了2分16秒，甚至刷新了在市运会决赛跑出的成绩，位列小组第一，在进入决赛的选手中排名第三。

　　这让她更期待决赛的到来。

　　要知道，她还从未在省级决赛上获得奖牌。去年的省青锦，她还没有转项，400米决赛中遗憾只跑出第四名。到了年底的省运会，她因为瓶颈期和伤病的缘故，离“站台”就更远了，在这场竞争激烈的比赛里仅仅位列第七名。

　　即使陈天驰预赛就跑了2分12秒5的成绩，在预赛时没有发挥全力的情况下。

　　季樱只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当赛场上有一个能稳定跑进一级的对手时，她只要努力跟上她的步伐，就一定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中间休息的那天，季樱在校园里慢跑了一阵，又看了一会儿比赛，徐知乐的比赛就是在第二天。她没想到这个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主项居然是5000米，季樱完全没接触过这个距离的竞技比赛，光是看着场上的选手们跑都觉得累，更别说比赛全程许震就站在他旁边朝着徐知乐喊话，也不知道夹在喧闹的声音里，他能不能听见。

　　季樱想，好像只有在徐知乐比赛的时候，许震最控制不住情绪，常常大吼大叫，像许海越描述的他对父亲在田径场上时的印象。而这大概也是因为许震对他的赏识吧，面对有天赋的选手时，就恨不能他跑得再快、更快一点。季樱现在完全能理解这种想法。

　　8月12日清晨，季樱很早就醒了，起来后立即去吃了早饭，这样到比赛时才不会因为消化不佳而影响状态。

　　她赶到实验中学田径场时，许震早就等在那里，指示她和几个同样即将要比赛的学生去热身。

　　同样的热身内容，她在每天训练前都会做，已经变成了单纯如同奔跑本身的东西。但这一次，她在做那些折返跳跃与起跑反应练习时，就开始收拢自己的感官。

　　人究竟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维活动？季樱觉得是不能的。但她可以为自己创造一种氛围，就像沉入水中，漂浮在表层时，她依然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的阳光在视网膜上空流转。但她沉得愈来愈深时，光线的影响终究会消失，声音亦如是，周身只有深蓝色的水，平静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从热身开始为自己营造这样的氛围，待到比赛时，她就可以躺在嶙峋的海床上，来自遥远岸上的事物都不再能影响到她。

　　“请女子800米决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许震也听见了广播通知：“行了，就热身到这，去吧。跑的时候跟住第一名，你现在有这个能力。”

　　回应他的是季樱径自走开的背影，这让他失神一瞬：这孩子，刚刚有听到他说的话吗？

　　季樱觉得自己好像沉在一场梦里。在这个天气绝佳、晴朗无云的早晨，她复刻了在暴雨之中，因为特殊气候才能获得的全无旁骛的心境，来到起跑区域的时候，她甚至顾不上紧邻着她左手边那一道，就是她一直在重点关注的陈天驰。整个准备时间内，她没有特意回头朝那个房间看一眼。

　　“请选手做好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起跑线前，两腿分立。

　　“各就各位——”

　　季樱弓起身，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流转。

　　“嘭！”

　　那将是她从这一刻开始，到比赛结束为止，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因为她已开始奔跑！

　　.

　　季樱终于发现，“什么都不想”其实只是一种不可能达成的理想状态。

　　当她主动屏蔽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干扰时，她的心忽然向自己敞开了怀抱。

　　和自己对话。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足尖触及地面，每一步迈开腿时髋关节的感受，后摆时肩胛骨夹起的肌肉，心跳声……人真的能在极度疲倦的极限状态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么？但是，和“心”对话的时候，这应该是必然能听见的东西。

　　她和场上选手一样，在越过抢道线后飞快切入内道，队伍阵型在抢道之后迅速拉开，首位与末尾大约相隔20米距离，季樱在抢道时排位并不占优，以一点身位之差跑在第三，但第二名显然在抢道时多花费了些许体力，就这一点乱掉的呼吸，足以让季樱在下一个弯道时实现超越。

　　她继续着自己的奔跑，到了第二圈，“撞墙”的感觉终于还是涌上身体，生理极限就是无论怎样训练、无论跑多少次，都会一遍又一遍来到选手身上的东西。有人说，优秀的跑者无非就是比常人更能忍受痛苦。有时候季樱不得不承认这是对的。

　　累到极致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继续跑下去？明明停下才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可是在喉咙呕血，大脑缺氧，腿痛到再也迈不开的情况下，季樱偏偏要逼迫自己继续跑下去。

　　因为只要停下，或者，哪怕只是萌生这种意图，她都再也不可能跑得动了。

　　第二圈，尤其是到600米左右的位置之后，季樱从来都是凭借最强大的毅力超越身体极限的。

　　面前就是最后一个弯道了。

　　季樱忽然觉得她看到了那条路的样子——

　　那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那条尽头有一道光辉四射的大门的道路。

　　她离那扇门还有多远？这一次，这是她能叩开的谜题吗？

　　她在笔直的道路上加速冲刺，最后一百米，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门那一端的风景——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在整个比赛途中都被她忽略的身影，忽然强势地闯进她视野，将先前沉在水中的氛围完全破坏掉，如此野蛮，又如此强大，因为那就是她奔跑的姿态。

　　那道身影属于在她前方十米左右，率先冲线的陈天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