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6、起跑06

　　周六是季樱最期待的日子。

　　高一的周末是从每周六下午五点到周日晚上六点半。据说到了高三，周末会被压缩到只放周日下午半天，季樱简直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每到周六下午，高一高二放周末的时候，她都能在教学楼里看到一个个高三学长们黑着眼圈累到虚脱的模样。她甚至有些欣羡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虽然各有不同的压力，至少每周可以休息两天。

　　高考永远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只是现在相距还远，所以尚且能心平气和地眺望。

　　周六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快下课的时候，同学们纷纷开始收拾书包。家在市里的同学周末基本都会回家，但季樱算是例外，她虽是乐平市本地人，却因父母长期在外工作而很少回家，周末依旧住在学校宿舍。

　　下课后，肖澄和顾曦跟季樱打过招呼就先后离开，而许海越似乎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仍坐在座位上写题。季樱踌躇半晌，终于被迫切想要去操场跑步的心情打败，轻轻敲了敲许海越的桌面：

　　“有时间的话，可以打扰你一会儿吗？”

　　许海越抬头：“怎么？”

　　“可不可以帮我计下时？我想跑个四百，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在这方面感觉还是你最专业了！”季樱双掌合十作请求状。

　　许海越率先放下笔，他确实也想要再看一次跑道上的季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出请求，他的神色虽然没有明显变化，心中却轻快地雀跃起来。

　　“当然可以。走吧。”

　　两人并肩下楼，一路无言。

　　冬日昼短夜长，天黑得很早，还没到操场开灯的时间。室外天色发昏，一眼看过去雾蒙蒙的，呼吸间也带着冷意。篮球场上陆续有人过来打球，但跑道依旧空空荡荡，可见即使到了可以自由活动的周末，也没什么人喜欢跑步。不过季樱却觉得很自在，因为这样就可以独享整条跑道了。

　　“你应该知道规则，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季樱脱掉外套，郑重地将秒表交到许海越手中，而后径直走向四百米的起点，却被许海越拦了下来：

　　“等等，你现在就要跑？”

　　“不然呢？”

　　“你不热身的吗？”

　　季樱猛然站住。

　　她背向许海越，声音闷闷地传来：“平时会热身的，但是……”

　　“不必担心浪费我的时间。”许海越语气强硬地打断了季樱的话。他快步走到季樱身前，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极为认真：“我既然答应了要帮你计时，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没热身就去跑，一来会难以发挥出最佳水准，二来可能有受伤风险。答应你的时候，这些时间成本都是被我考虑在内的。你平时怎么热身，现在就怎么热身，我会等你。”

　　季樱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一旦踏上田径场，许海越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这是季樱第二次见到这样的许海越，冷静、专注、坚持、滔滔不绝。如果季樱不答应他，他就会一直拦在她的路上，身型单薄的少年就这样站在原地，瞳色雪亮，如利刃的反光。

　　“……好。”

　　季樱退回到跑道中央围起的草坪上，活动起踝关节：“不过，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要怎样热身，平时的话，一般是先慢跑个几圈，就当热身过了。”这种程度的热身太过敷衍，不用想也知道过不了许海越那一关。

　　果然，他珍而重之地将秒表揣进上衣的口袋中，跟随她一起走上了草坪：“你的PB[PB，Personal Best，指个人最佳成绩，在体育、健身、游戏竞技等领域常用。]是多少？”

　　“1分08秒15。”季樱不假思索地回答。跑者对自己成绩的记忆，都可以达到条件反射的地步，随后她又补充道：“不过是手计的。”

　　许海越比出一个“OK”的手势：“那么还是先慢跑吧，慢跑两圈，不用追求速度。目标是激活身体状态，让身体升温。还有，把外套穿上。”

　　季樱讪讪地捡起外套穿好，沿着跑道的最外圈慢跑去了。

　　许海越看了一会儿，即使是慢跑，季樱的跑姿也一丝不苟，身形修长矫健，一眼就能看出和没训练过的人不同。这和她的PB是符合的。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的田径运动员技术等级标准规定，电计1分08秒10是女子400米的三级标准，而三级运动员恰好是业余爱好者通过一定自主练习后容易达到的水平，在普通人中已经是出类拔萃。

　　直到女生的身影和夜色中的雾气相融，变得模糊不清时，他才轻轻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复习新背诵的英文单词。

　　他不会节省季樱热身的时间，但也尽可能不去浪费时间，这是他必须抓住的东西。

　　两圈回来，季樱已经完全活动开了，身上微微发热，出了层薄汗，这次干脆利落地脱掉外套也没有被阻拦：“然后做什么？”

　　许海越：“我会用口头描述的方法教你做动作，因为我身体很差，没法做示范，但是你的动作如果不标准的话，我会随时指出来。注意不要受伤。”

　　在许海越的指导下，季樱先原地做了脚踝小跳、后踢腿跳、高抬腿跳等一系列动态热身动作，然后在草坪上大概三十米的距离中，完成了抬膝跳往返、弓步走往返和渐加速跑。约莫是因为慢跑后身上积累起来的热气正在散去，她开始有些焦急，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上道去跑”“热身这么久难道不会导致成绩变慢吗”，走神直接反映在变形的动作上——

　　“动作做到位，腿抬高。”许海越想都没想地开口。

　　季樱缩了缩脖子，立刻增加了活动幅度，将膝盖抬到与大腿平齐的高度，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被这一嗓子打散，随口吐槽道：“……好严格啊。”

　　许海越愣了愣：“很严格么？”

　　明明直到目前为止，他都是把自己当做田径场里帮助同学的一员热心群众的，并没有刻意改变过自己的形象。

　　只是这方田径场或许的确有魔力。

　　不然为什么，只要站上这里，他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不可避免地靠近着他记忆中的那个背影。

　　那个高大的背影穿着整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脖颈挂着哨子和秒表，一遍遍地在终点处落下手臂，对着跑道上奔跑的学生们发出分贝惊人的吼声。在许海越记忆里，那个身影永远呈现为背影，有时候在风声的裹挟和遥远的距离之下，他听不到背影在喊什么，只能看到学生们在训练课结束之后瘫倒在草坪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赤裸着上身的男孩们伏在地上干呕，而高大壮实的背影仍在旁边一刻不停地大喊着，忿怒地用力跺脚。

　　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握了握，秒表上粗糙的划痕摩挲过他的手心。

　　“其实也没有，是我自己走神了，抱歉。”季樱的声音将他猛然拉回现实。

　　他看向季樱，女生已经做完了这组动作，正单手叉腰，神采奕奕地看着他：“严格认真地要求是对的，你坚持自己的原则就好。不过我发现你有点不擅长表达自己。比如说，在我做动作的时候，你也可以顺带讲解一下这套流程的原理对吧？你可是专业的，就应该用专业知识让业余选手心服口服！”

　　铁丝网上的壁挂灯就在这时亮起，许海越惶然无措地回望她，灯光在她脸上勾勒出闪烁的线条，开口时凝结的白雾扩散成忽明忽暗的光圈。雪亮的灯光下，女生露出灿烂的笑容，在她坦率的语气面前，他的心被陡然剖开，无处遁形。

　　许海越的指尖在掌心擦过，那里渗出一点温热的温度。

　　“好，我知道了。”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RAMP原则。”

　　季樱边跳跃边摇头：“没听过。”

　　“RAMP原则是一套科学的运动热身方法，R指的是raise，通过轻度有氧运动，提高体温和心率，将身体从静止状态唤醒，前面的两圈慢跑达成的就是这个目标。A指的是Activate，常常和M，mobilize视为同一个阶段，也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这些动态拉伸，原地小跳活动膝关节和踝关节，后踢腿跳能提高股四头肌和腘绳肌的协调性，抬膝跳激活的是臀肌和屈髋肌，弓步走也是拉伸的一部分……最后是P，potentiate，通过专项练习激活项目所需的关键肌群，也让神经系统达到比赛所需的紧张状态。除了渐加速跑之外，起跑练习也十分有效，最好能模拟听枪反应，练习前几步的爆发。”

　　季樱：“……单词量太多了，我得缓缓。”

　　许海越顿了顿：“理论是这样的，听着繁琐，其实不难，就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让身体从静止进入运动状态，最后再进入竞技状态。或者你记住这些动作的内容和强度就好，这套热身在专业比赛里也同样适用。接下来是最后一步，我看看你的起跑。我会用拍掌的声音来模拟枪声，如果身边有手机或者音响，可以下载正式比赛中使用的发令音效，但现在条件简陋，只能凑合。”

　　“行。”季樱从善如流地摆好起跑姿势，仍旧是半蹲踞式的起跑姿势，指节微微用力。

　　“预备——”

　　拍掌声传来，季樱立刻冲了出去，数秒后渐渐减速，折返回来，迎面看到许海越朝自己点头：“不错，起跑姿态很好，除了听‘预备’时重心可以在前移一点。是学过吗？”

　　“我没见过其他人练习，也没人教过我起跑。”季樱想了想，“不过我有上网找视频练习过。”

　　又做了两组起跑练习后，热身环节终于结束。季樱迫不及待地站上400米赛跑的起点。仍旧是熟悉的场地和白线，不知先前的热身是否起了作用，这次预备时，她感到身体前所未有得充盈——轻快之余盈满了力量，浑身的热度都沿最正确的路线流淌。冷白色的灯光下，她看了看攥成拳的右手，感到状态大好。

　　“为了避免之前那种计时误差的情况出现，等下我只会喊‘预备’，由你自己选择时机出发。我会在看到你出发的同时掐表，”许海越作出最后的指示，“当然，这种方式会导致总成绩中不包括起跑反应时间，不过手计的误差原本就是难免的，我希望这个成绩尽可能接近你的真实水平。”

　　季樱不再回答，低下头去，眼前只有近在咫尺的白线，粉刷在凹凸不平的塑胶颗粒上。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了秒表，长长的挂绳垂坠下来，他将挂绳绕了几圈，绑在自己的手掌上，手指虚按在计时启动处：“预备。”

作者有话说

　　注：PB，Personal Best，指个人最佳成绩，在体育、健身、游戏竞技等领域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