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5、起跑05

　　一周时间过去，季樱熟悉了全新的座位。肖澄的同桌，也是她的斜前桌，名字叫做顾曦的女生，是个在理科上和许海越不相上下的学霸，期中考试位列班上第三。季樱不像肖澄在班里已经有了呼朋唤友的社交圈。开学两个月，她熟悉的同学除了几个室友之外，就只有肖澄这个发小。而且她也没有要主动出击去交更多朋友的意思，平时的社交都集中在座位附近的几个同学中，尤其是顾曦经常回头和许海越讨论题目，季樱就会在旁边听两耳朵，虽然大部分时候听不太懂。

　　直到某一次，在他们讨论完以后，顾曦忽然开口说：

　　“可是季樱还没有听懂。”

　　季樱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话题会来到自己身上，于是连连摆手：“没关系的你们聊，我只是恰好听到，这题太难了，我听不懂是正常的……”

　　顾曦立刻肯定地说：“不难的，我再讲一遍，你试试听我讲得清不清楚，刚好也是检验我对这道题是否完全掌握。老师也说过，能讲明白才是真的学会了，对吧？你看，这种传送带类型的问题，在学习手册上也是编排在一起的，说明它们有共同之处，通常都是先做受力分析，重力支持力摩擦力……然后对力进行分解，再到水平和竖直方向上合成，题目一般会告知物体的运动状态……”

　　顾曦不管不顾地开始讲题，令季樱和许海越都愣住了。因为女生的好意，季樱胸口淌过一阵暖流，刚刚听了那么久，她对这道题目其实也懂了五成，在顾曦的讲述下，她很快就理解了剩余的部分。

　　而许海越出神地看着顾曦转身放在他们桌子接缝处的那本练习册，感到极为自责，刚才的他竟然没有发现季樱是在认真地听他们讨论，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觉得，她应该不打算参与这种类型的讨论。

　　他的头垂了下去，为了避免和两人视线相交，随手捉了一本书过来挡在脸前面。

　　顾曦娓娓道来，但还是遇到了磕绊之处：“所以这个物体的状态……不对啊，这个受力方向和运动方向怎么……”

　　两人刚刚讨论的时候，对题目中的某个细节的阐释便比较模棱两可，在向第三个人转述的时候，这个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顾曦拧着眉毛，烦恼地将草稿纸上刚刚演算的部分都划掉，想要在过程中寻找运算错误的一步时——

　　“因为运动方向和受力方向未必是一致的，受力方向决定的是加速度方向，牛顿第二定律。”忽如其来的声音接上了话茬。

　　“对哦！哎这个真是，背多少遍公式都很容易在做题的时候忘记……”顾曦看向声音的方向，惊异地瞄了许海越一眼。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终于将题目的逻辑完全推导通顺了，像在比赛谁能先将季樱教会一样。

　　在二人努力下，季樱第一次发现，让她晕头转向的小方块在各种传送带上摩擦滚动的题目似乎没有那么困难，指数函数对数函数也没有比幂函数更加抽象，完成作业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她打心底对他们两个感到感激。

　　一来二去，季樱和顾曦渐渐相熟起来，这个住在季樱隔壁宿舍的女生，成为她上高中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新朋友，两人在水房洗漱的时候也会不约而同地并肩而立，闲聊几句学校里的事。顾曦和许海越有些相似，内敛的性格在外人看来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高冷，然而靠近之后就会发现，顾曦身上有种现代少见的侠气。

　　另一个重磅的发现，则是——

　　“昨天留的作业里，除了文言文篇子之外，还有一项背诵作业。”刘莉红在讲台上悠哉地踱着步，目光在教室里每个人脸上梭巡而过，被她看到的学生纷纷低下头，别开视线，大气也不敢出。

　　别看她语气平缓，状貌悠闲，大半个学期过去，摸清楚她脾气的同学都知道这是她要抽人背书的前兆。高一要背的诗词古文太多，三天两头就会布置一次，但却不是每次都会抽查。在作业量繁重如山的情况下，背诵这种不会落实在书面的作业，优先级自然会被排在最后。

　　无形的压迫感横亘在每个没背书的学生身上，季樱正是其中之一，她正襟危坐，盯着桌上摊开的语文课本，翻到了要背诵的《梦游天姥吟留别》那一页，咬紧牙关默背，眼球转得飞快。

　　这首诗中有不少生僻字和用典，念起来磕磕绊绊，而且真正开始背的时候才会发现，诗仙大人上句和下句之间的衔接真是随心所欲，根本不是能靠瞬时记忆突击的，虽然在人家来看从容写意，但是对要背课文的现代高中生而言就是折磨了。

　　刘莉红点名抽查的方式，是在点到的同学背几句之后便打断，再叫下一个同学接着背，类似“开火车”的模式。她已经点了两个同学，两人都背得磕磕绊绊，边背诵边偷瞄课本，一看就是临时抱佛脚，刘莉红脸上温和的笑容也越来越淡，像在强忍着不要变脸。

　　季樱此时心跳比跑步时还快，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流，赶快去看下一句诗。

　　许是怕什么来什么，刘莉红的目光忽然朝他们这个角落投来：“季樱，你接着背。”

　　季樱猛然站起，脑海中还残存着刚刚看过的片段，神情坚毅如赴刑场：“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刘莉红点了点头，笑意扩大了些，然后继续看着季樱，没有要她停下来的意思。季樱和刘莉红隔着大半个教室遥遥相望，在刘莉红期待的目光中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因为刚刚那一瞬间，她只来得及记住这一句，背完之后，脑子里就一点不剩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不知何处而来的引擎底噪嗡嗡作响，好漫长的沉默，季樱简直快窒息了，如果这时候地上有个坑能让她不用面对老师的目光，她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熊咆龙吟殷岩泉。”微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身畔响起。

　　少年用只有季樱听得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提示着剩下的课文，音色清冽遥远。季樱瞪大眼睛，记忆重新涌进她的脑海：“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刘莉红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了，全然没发现许海越刚刚在给季樱递话。毕竟他们坐在教室靠墙这两排的最角落，而她站在最前方的讲台附近，的确不是听得见悄悄话的距离。只有前座的肖澄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了回去。

　　季樱用余光注意着身边的少年，见他腰杆笔直，目视前方，双手交叠平放于书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除了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微微挑起的嘴角之外。她心口像是“砰”地开了朵小花，像冰淇淋一样融化开来。

　　“所以，你其实也挺热心的嘛，”课间时，季樱单手托着下巴，偏过脑袋打量许海越，“为什么之前会那么高冷呢？”

　　许海越沉默地看着她，季樱知道他不是在发呆，而是在郑重思考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每当他需要在讲话前梳理好思路的时候，比如遇到棘手的题目时，就会陷入这样的沉默，所以季樱一点也不着急，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

　　“……因为我以为，你们也是那种无聊的人。”

　　“无聊的人？”季樱一愣。

　　“以捉弄同学为乐的人，或者觉得认真学习是一件需要被针对的、格格不入的事情的人，在我呆过的某些环境里，这些甚至被认为是一种客观上的‘正确’。而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合不来的人身上，的确，我曾以为你们也是这样的人。”

　　季樱：“对不起，让你产生这种误会……”

　　从许海越的话中，她嗅到了一些不是很美好的过去，而他忽如其来的坦诚，也令她有些难以招架。

　　“没关系。”淡淡笑意浮现在许海越脸上，“我现在知道了。”

　　课间的教室里嘈杂喧闹，人影如织，唯有这一方角落安静得如一滴落进大海的墨水。前排的顾曦正在专心致志和习题搏斗，肖澄刚洗了脸回来，落座时发根上还有几滴水珠，颇为好奇地转过头来听他们在说什么。

　　许海越的记忆潜回大海的更深处。在那么多被整蛊的经历里，只有季樱会按住当事人，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样做不对；在那么多把“欺负”他当做开玩笑的人里，也只有肖澄会向他道歉。所以……

　　“你们是跟我合得来的人。”

　　而我也愿意，将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

　　季樱由衷地点头：“当然，你已经是我值得结交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