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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木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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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明箭伤慢慢愈合,往日雷打不动的邬善今日却没来。
邬府门前
“来者何人。”
“窦明求见邬首辅。”夜色深重,雨打在伞上催着窦明的心。
邬府门开,透过雨帘覆盖的影壁中镂空的缝隙,邬善模糊的身影跪在厅前的青石板上。
窦明躲开守门人的阻挡,撑着伞径直走向邬善。
“窦司卿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啊?”邬老自顾自修剪着手下的枝叶头也不抬。
“邬阁老,邬善哮症不久前才发作,禁不得雨淋,您让他先起来吧。”窦明丢下伞跪在邬善身边。
“不,我要同你一起。”邬善牵起窦明的手,眼神坚定地望向祖父。“我对窦五小姐一见钟情,已是情深难改,无法违心另娶梁六小姐,请祖父成全。”天边雷声震震,窦明借着微光望向邬善,额头处已然红肿。
“邬阁老,窦明知道您拳拳爱子之心希望邬善在您百年之后依然安定顺遂,窦明能力微浅,但也希望心爱之人能占得欢娱,年年朝朝,亦会助他梦想有由,天从人愿,窦明不奢求他愿,只望阁老莫要逼他。”
“窦五小姐莫不是太抬举自己,朝上对你女流跻身朝堂早生不满,虎狼环伺你凭何能从此中得胜,更不必谈襄助他人。”
“无能者怒,窦明虽庸才,但也知人生浮沉,清水濯缨,浊水濯足乃生存之道,不过水乃至柔,清浊皆可由人掌握,水若不适我,便覆了水,天若不助我,便捅了天。”窦明并不猖狂,只是不满,虽心中让自己不在意外界言语,但若放下那么容易世间早没了芸芸众生。
“窦明,你有大志,只可惜是个女子,起来吧,天冷,莫受寒。”邬首辅撑着伞走到窦明与邬善面前将两人扶起。
“邬阁老,我虽是女子却也在长辈庇荫下忝居了多数男子不可得之位,以后只会更高,朝堂内女子亦会越来越多,届时,您不会再说可惜是女子这种话。”
“那这世界得先大变。”
“时移世异,世界早晚会变的。”
“管家,给窦五小姐拿件干衣服,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窦明看着前面的佝偻身、白发髻,这个老人已不再是房梁中笔直的支柱,但在这个支柱下被庇护的邬善也已不是从前的小孩。
“邬善。”邬善送窦明回府,离开的背影孤傲玉立,窦明没忍住开了口。
“明儿。”窦明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见少年的伞向她展开,笑颜尽数散发,温柔回应撞进十八岁情窦初开的心。
“你肯定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木匠。”窦明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向着喜欢的人。
“我会的。”
雨停了,两把伞在门前相依。
最近,京中流传两件大事。
一、定国公身死,定国军解散。此消息一出,民心动荡,但人们只道海匪猖狂,叹国力衰弱。
二、英国公世子大逆不道,对亲生父亲与弟弟持剑行凶,大闹宗祠,禁足长老,最后带着母亲以分家结束。这件事被捅到了皇帝面前,英国公宋宜春却被削爵流放,其爵由宋墨承袭,但个中缘由却被死死封禁,以保贵族颜面。
好事者去高门大户里大胆追问,出来时仿佛知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知晓这宋世子分府的原因,只告诉你一人,现在高门大户里都口风紧闭,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消息的,可不能告诉别人,要下狱的。”
“你快说,我肯定不告诉人。”
“宋世子那老子在外面养人,听说啊还生了个孩子就是那世子的弟弟。”
“那宋夫人生了几个孩子也不知道吗?”
“哪儿能啊,所以才说世子老子心思歹毒啊,居然偷换了外室的孩子给宋夫人,人宋夫人如珠似宝的养大,结果自己的女儿却无所踪,现在知道了真相,不知道得多心碎。”
“那宋宜春做事也实在恶心,这不喜欢宋夫人又娶,娶了做这种龌龊事。”
“听说外室才是喜欢的人,宋夫人啊是联姻的,哎,也是世事逼迫。”
“就算是外界相逼,那宋宜春大可说明,现下阴沟里干暗事,心都黑完了,说白了啊就是又想要美人,又丢不下权势,如此两面三刀的男人靠近了回家都得撒糯米驱驱邪。”
窦明骑马从旁边走过,宋墨还好是个听人劝的。
窦昭如今要回京城来住,窦明担心也跟着搬回窦府。
付胜雪教养极好,是传统里完美的大家闺秀,不会做暗地戕害之事,但是窦世枢在多年朝争摸爬中已然失了德行,一心攀附权贵,执迷党争,上一世逼迫姐姐嫁人,做局陷害邬善,这一世又被窦明查到与一些土匪流氓组成的江湖帮派有些关系,心思深沉,不得不防。
“姐姐,你怎么在抄书?”天色昏暗,只一盏油灯,实在伤眼。
“定国公一事,安素一家被构陷与海匪有勾结,我去福亭解决此事被五伯父与父亲知道了,五伯父斥我不遵女子之道,然后……”窦昭摊开手,“就苦了我这双手了。”窦昭搞怪地扁了扁嘴。
“五伯父惯会展示自己的权威,姐姐抄到哪儿了?我来帮你。”窦明走到窦昭案前,上面摆了几份字体不同却又形似窦昭字体的抄书。
“这个怕是宋世子的吧!”窦明指着一份最像姐姐字体的抄书。
“是,刚刚才送来的。”窦昭无奈地拿起,将宋墨的抄本放在一边。
“姐姐才被罚抄书,宋世子就紧跟着送过来了,也是有心了,那我就感谢宋世子免了姐姐这番劳苦了。”窦明坐到一旁,两手撑着头笑。
“他确实,知我。”窦昭手里拿着宋墨的抄纸,平静的眼里有了波澜。
窦明去年冬天回京,现如今,天又见了雪,但比起边关,仍然算是和暖。
大理寺掌刑,太常寺执礼,两方办公处遥隔相望,本应是同僚之好,但文人相轻,两寺旧俗,太常寺官员嫌弃大理寺官太过粗鲁,缺乏君子之气,大理寺官员亦厌恶太常寺官腐朽软弱,互不相让,一见即争。
窦明上任大理寺卿后严禁两寺官员当街吵架,由此,太常寺与大理寺外看热闹的人少了许多。
但两方争执却无法从根源禁止,大理寺与太常寺大门处总莫名其妙多了些纸条,不落款,无署名,只争谁为君子。
太常寺言君子应守四道,骂大理寺官行不恭,事不敬。
大理寺怒斥太常官员乃伪君子也,小人得志,一副骄纵之态。
窦明最初看见这些纸条时还斥责两句,后面也就放任了。两边只争言语不动拳脚,争吵后许多行为也有所收敛,或许这便是他们自有的相处之道。
从端午开始,邬善升任太常寺丞,每下值便等在大理寺外同窦明一起,两边官员心里憋着气,不敢言语只能狠狠瞪着眼睛。
“听说司卿大人办案大公无私,景国公递钱来保他当街打人的世子被一并送去狱中团聚了。”邬善与窦明并走说话,两寺官员的眼光就快要变成火炬飞出。
“寺丞大人也不遑相让啊,掌礼的官员却给工部解决了塞外兵士的取水难题,委实大才、全才啊!”窦明背手看向邬善一边倒退一边说笑。
“小心一点。”窦明差点与一个端着热汤面的老板相撞,邬善眼疾手快一把揽住窦明的肩膀。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无以为报,公子赏脸吃一碗热汤面可好?”窦明坐到老板的摊子上,笑靥如花地轻扯邬善衣角,眼里闪着光,让人无法拒绝。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邬善被逗得笑出来,也做模样一番行礼落座。
小摊子上热气升腾,来往客人络绎不绝,四处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两人的谈笑被掩埋在市井喧嚣。
看着邬善的背影渐渐远去窦明才转身进府,正门进去的青石板被夜晚的烛光点亮,抬眼通透至厅中,窦世枢正坐高位,窦世英在下座弯腰垂头。
“窦明,跪下!”窦明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略过却被这一声吼震了一下停住脚步。
“窦明无错,为何要跪?”窦明返回厅中,走到窦世枢面前只微微福身,头微抬,眼神坚定锐利。
“无视长辈,不遵教诲,与外男私相授受,还敢顶嘴!”窦世枢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窦明唾沫横飞。
“五伯父无凭无据,空安罪名,似乎生怕我无罪。”窦明直接反诘,窦昭一脸着急从门外进来,窦明回了一个安心的笑。
“你与邬阁老之孙当街调笑,众人皆知,还敢辩驳!”窦世枢拿起手边藤条便要动家法,被窦明一把抓住,藤条带刺,窦明想起上一世被打的姐姐,五伯父下手真不是一般的狠啊!
“我与太常寺少卿谈谈公务到了五伯父嘴边就成了调笑?还是说五伯父心思肮脏,此番佛心自现?”窦世枢想抽出藤条却发现一动不动。
“邬善求见!”邬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窦明皱了皱眉头转身就看见邬善捧着一个盒子进来。
“邬少卿,我家现有私事,烦请先回!”窦明看着邬善的眼睛语气冷硬,一只手紧紧攥住邬善的手腕,邬善,你不要犯傻,想重蹈覆辙吗!
“现今当众拉拉扯扯,还敢说你们没有私情,来人,按住她,上家法!”家仆上前,窦明直接拔剑,无人敢近。
“今日五伯父定要污我与邬少卿同僚之宜,欲加之罪窦明是逃不开了,不过五伯父今日要保证能阻我出府,否则我就要进宫与圣上谈谈五伯父对外的私交是否结党营私,意欲谋反了!”还好窦明早抓住了窦世枢把柄,不然今日邬家又是上一世阁老还乡、邬善左迁的结局。
“窦明!莫要信口雌黄!”窦世枢一步上前,平日一副温润君子样,此刻倒知道着急了。
“我是否信口雌黄你心中有数,你若觉得我无实证今日我便入宫与皇上、娘娘叙旧一番。”窦明打开窦世枢指过来的手,气势傲然站在窦昭与邬善前面。
窦世英上前拉住气急的窦世枢,付胜雪站在一旁劝了几句又回到座位坐下喝茶,衣袖掩饰下眼睛瞥向窦明。
窦世枢不看窦明重新坐下,一手拳头紧握放在桌上,一手死死抓住膝盖。
“明儿,你五伯是担心你,为你好,你怎么能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快给你五伯道歉。”窦明看着这个现在知道出来和稀泥的爹心里直犯恶心。
“今日是五伯父先挑起事端,有些事我暂时可以当作不知,但烦请五伯不要生事!”窦明转身携着窦昭与邬善离开,独留厅里鸦雀无声。
“邬善,你来干嘛?”窦明心里都要吓死了。
“我听说你因为我被责罚,心里一急便想来求亲,没成想反而给你带来麻烦。”邬善满脸歉意,窦明余悸未过,气上心头不想说话。
“邬公子,明儿不是在怪你,只是担忧则心乱,今日之事若是被五伯父坐实,遭难的不会止你与明儿,邬阁老近日违逆圣意,圣上心中早有不满,你若出事,邬阁老如何能安。”窦昭无奈看着突然发犟的两人出声缓和。
“明儿!”邬善轻唤,窦明背过脸。
“明儿?”邬善继续,窦明气已消了大半,但还是忍不住想骂这个笨蛋。
“明~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