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往事如烟 她的爪牙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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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躺着一个人，面容丑陋，神色痛苦。
春都先是替他把了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掰开他的唇齿看了一下，沉吟半晌，说道，“这是个绝顶的点穴高手。”
明绣眼“嘿”了一声，眼中似有赞许之意。一个时辰过后，春淡淡开口，“这个人身上数处大穴被封，轻者分水穴伤，两便不通，这个还好说，要紧的是血海穴。”
“你果然不凡，连他吐血也知。”明绣眼闭了闭眼，半晌说道。
春都苦笑，满屋子的血腥味，定是这人吐血不止，血海穴被重伤所致。真要让她看，又不是神仙，如何能知？
明绣眼却不知她心中这般想，指着那人说道，“我用总方医治，却一直不见起色。可是我有不当之处？”
春都点头，“总方极佳，但治那分水穴的伤也要对症下药，总方再加上京山麦半钱，蓬术二钱，生大黄三钱，并且还要用陈酒煎服。”
明绣眼眼睛一亮，并不说什么，下人进来说药煎好了，他便命人将药罐递与春都，春都一闻，“这是治血海穴的……但是用药不对。”她又闻了闻，“这里是总方加上川金和刘寄奴，确是治血海穴伤的，但这个人是属于上下不接，吐血不止的症候，用总方加生地三钱，槐花二钱，用水酒煎服方可。”
明绣眼点了点头，半晌开口，“你是对的……我一看见这个人便慌了手脚，才致使病情一直没有好转。”
春都一怔，随即柔声开口，“这个人是否常常感觉烧心泛酸，甚至胃脘疼痛？”
明绣眼点头，似是对她之医术先见已经习惯。
“我看他口中尚有凉瓜残炙，依我之见，这个以后免了吧。”
明绣眼眉头一皱，“怎么，山芋有‘补中和血，益气生津，宽肠胃，通便秘’之功效，难道这也不对？”
春都摇头，“这个人似是生活安逸，故而湿阻脾胃、气滞食积，番薯到底甘腻敛湿、碍胃滞气，他食用会引发脘腹胀满之症。”
明绣眼叹口气，“的确，他……生活太过安逸，逍遥快活极了……谁能料到他能有今天呢。”他转头看向春都，“实不相瞒，这个人就是梅氏入腊红。”
春都一惊，“红公子！”
入腊红当年与仙客来并称“梅花二君子”，文武双全，相貌清俊文雅，因他年纪尚小又十分不拘礼法，常常不知所踪，所以世人只知仙客来，而鲜知入腊红。
后金盏叛变，仙客来心灰意冷隐遁山林，本以为入腊红会接替仙客来扛起梅氏一族的大旗，谁知他竟多年不知所踪，让石斛钻了空子，谁曾想数年之后，他竟会在黄山鹤氏居所出现，容颜不复，风姿不再。
“……这，怎么会？”
明绣眼摇头叹息，“我与他多年好友，当年梅氏大乱，他亦不知所踪，我多年寻访，终于在一年前在南海一个边陲小镇找到了他……却已然是这个样子，若不是知晓他右肩有一朵红梅，身带祖传玛瑙珠，我恐怕也不敢相认。”
春都柔声道，“想必当初红公子已是将死之人，明公子医术了得，将他救活了八分，已是不凡之举。”
“不劳姑娘宽慰，”明绣眼一双猫眼闭了闭，语气一转，“姑娘已帮我至此，明绣眼感激不尽，这就与姑娘一道前往排云亭，族长有喝夜茶的习惯，排云亭前有一块仙女绣花石，是观晚霞的好地方，我们即刻去那里，定能遇见族长。”
春都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性情古怪，不喜世俗客套，终究无话。
龙槐身体好了些，便下床生火做饭，这天商碧舜又赚了很些钱，龙槐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数，竟有些激动得不能自持。她以前披绫穿罗，享尽天下佳肴，哪里会去想她一顿的饭菜就值一个仓库这样的小铜板呢。
她抹抹眼角，去给商碧舜打水洗澡。
蒸汽弥漫，她站在外面为她守门，冻得哆哆嗦嗦的看着外面又大又圆的月亮，却不敢回头看那窈窕的身影。
等她叫她，龙槐这才拿着换洗的衣裳进去，氤氲之地，碰触到的不是商碧舜的手，而是商碧舜的肩。
这，这肩膀并不像一般女子的雪肩那样细腻柔滑，反而有一点点的硬，像碰触到骨头一般的削瘦。
龙槐低叫一声，恼自己胡思乱想，把衣服塞给她，就赶忙跑出去了。
商碧舜出来的时候，她正抱着冰弦琴学那曲商碧舜弹得缠绵悱恻的《孤馆遇神》。
她一抬头，看见一个人，发如乌木，目光炯炯，脸庞棱角分明，身材颀长削瘦。仍旧是那个人，仍旧是那身荔枝红的衣裳……却已经不是了那个人。
这分明是个男子。
商姐姐是个男人。
她吓得险些将琴跌到地上。
依旧是那张温柔的笑脸，龙槐有些抵触的拿开他的手，那本来纤细柔软的手变得修长有力起来。
他将披散的头发梳到一起拧了又拧，甩到一侧的肩膀上，温柔的看着她，“槐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龙槐瞪眼看着他，“你是谁，商姐姐呢？”
“小傻瓜，我就是商碧舜啊。”他眼神温婉，根本不像是别人。
“你胡说，商姐姐是个女子，你，你分明就是个男人！”
慵懒迷人的男子有些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啊，真不该瞒你这么久……我这些天光顾着赚钱，竟把这事给忘了，”顿了顿，他轻轻说道，“其实，妖僧废了我的武功，我自小习得的那些媚术也跟着消了十之八九，”他看着龙槐，“这功是我娘逼我练的……她，她真不想我再回那个地方了。”
他的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憎恨，只是那样淡淡的说着。
“我娘，是个很可怜的人，”他叹了口气，“她十五岁的时候被骗嫁的那户人家是个人贩子，她被转卖到一家大户人家作奴作婢，后来还被那家的少东家给，给欺负了。”他低头用纤细的手指拨弄着琴弦，“后来她的孩子没有了，被老太太给赶了出来，阴差阳错，被龙家一位少爷给救了，这人就是我爹。”他的声音无悲无喜，仿佛说的是别人一般，“我爹是庶出，我爷爷一家更是龙家偏的不能再偏的一房亲戚，自是不能同那些直系相比。”他撩了撩头发，“我出生的那年，我娘作为龙家下等女眷入宫为宫中贵人们做法式，那年你娘染幽人刚刚入宫，采贵妃依旧得势，她的爪牙齐公公在大高玄殿见我娘姿色艳丽，便诱她到石桌旁，强□□淫……。”
龙槐禁不住哭出声来。
“后来，后来我爹受不了家里家外的指指点点，就喝毒酒死了，”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莫测的笑容，“那天我娘带我出去玩回来得有些晚，看到我爹就那样蜷缩在那里，那些酒顺着桌边一滴一滴的淌下来，她把我的手攥得很疼。可巧那几天，齐公公听信无赖之言，说只要取童男女脑髓和药饵之，就可阳道复生……于是他就把整个南海底层弄得乌烟瘴气。”
“……她为了保住我的命，就去做了齐公公的‘菜户’，拿齐公公赏她的珠宝来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商碧舜说道，“她还让齐公公收我做义子，谁知道我越生越美，齐公公动了邪念，便找了一位法术超绝的道士教我习媚术，”他苦笑道，“我娘把她所有攒下来的银子都给了这个道士，求他教我学武功。那道士自是谁也不得罪，我的武功与媚术相辅相成，若是媚术没了，武功也就废了。所以我娘……”
“别，别说了……。”龙槐尖叫着，用手堵住了耳朵。
“别怕，没有了，”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我杀了齐公公，那个道士武功太高，疑心又重，我杀不了他……我便为‘优优往纪’的二少爷弹了三天三夜的琴，让他在那个道士的酒里下一种无色无味的毒……。”
“我娘投井死了，她说，她早该追随我爹去的，只是大仇未报，儿子还没有成器，没有颜面去见我爹，”他懒洋洋的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她说，我生性软弱善良，她不希望我再去南海了……这些年我颠沛流离，却始终没有回去过。”
“为什么？”龙槐看着他。
“回去做什么，看那些我娘卖肉养活的那帮浑浑噩噩庸庸碌碌的人，还是看南海那些更加恶心人的事儿，”他轻笑一声，“这么多年，我早就无牵无挂了，等我死的时候破席子一卷，一了百了。”
龙槐咬着牙，她生活在南海的塔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知道她是南海龙王的宝贝女儿，谁敢甩她脸色看。
“商姐姐……”
“我的本名叫龙熵，因为厌恶龙家姓氏，这才以名为姓，因爱极了碧舜龙井，才易名叫商碧舜。”
她看着他微微露出的胸膛，嘴里苦不堪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之所以不说这些事，也是因为我不想再害人了，”他依旧闭着眼睛，“我这些年害了很多人……。”
“比如义镜书院的林姑娘。”龙槐小声说道。
他一怔，随即点点头，“是，她是个绝好的女孩……是我害了她。”
龙槐心里一软，伸手碰触他举世无双的漂亮脸颊，又把手缩回去，“他们，迟儿哥哥，缀罗哥哥，他们在找你……原来，是因为你才是下一任龙王吗……那你知不知道迟儿哥哥的母妃就是采贵妃呢？”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并不适合做龙主，龙主应该像你爹，像龙迟儿那样，喜怒无常，高傲决绝，”龙槐听不出他话里是讽刺还是钦佩，“我把毒酒端给我师父的时候，都不敢去看他，我脑子里全都是这些年他的精心栽培，他那惊才绝艳的琴棋书画全都传给了我，”他叹口气，“他是个很世俗的人，他喜欢钱，喜欢女人，喜欢杀人，但他唯独对我很好很好……我看见他喝下去的那一刹那几乎都要控制不住的想要抢过那杯酒……是纪崇崪在暗处点了我的穴道，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让我师父活下来，那死的就是我了。”
其实，我死了有什么可惜？他想起这些年，先是报仇，后来就是因为这张命中注定为帝为王的脸……奔波着，颠沛着，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甚至蒲一那一掌打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只是……眼前忽然浮现出这张如春水映梨花的笑靥，让他放心不下去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往事如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