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28、偶遇 你小时候，

　　相比大房与二房中的和谐，三房就热闹多了。

　　三夫人熊氏怀抱着小公子崔子轩，心疼得紧，连声问着疼不疼。

　　五姑娘和六姑娘就跪在堂屋正中，低垂着头，连句辩白都不敢。

　　可两位姑娘垂下的眼眸中除了委屈，更多的是不忿——崔子轩顽劣不堪，砸了她们一身羊骚味儿的污水，她们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在假山上上蹿下跳地擦破点儿皮，嫡母便不问缘由的罚跪她们，是何道理？

　　两位姑娘心底轻叹，罢了，如此这般的不讲道理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熊氏捧着崔子轩的小手，心疼得呼了又呼，关切道：“轩儿疼不疼？为娘给你吹吹，轩儿乖，不哭哈！”

　　崔子轩极会讨巧卖乖，眼睛一眨嘴一瘪，便是泪眼汪汪，熊氏最吃这一套。

　　“娘，我疼，都怪三姐，非要追着我打！”崔子轩往熊氏怀里一拱，斜着眼看向跪在眼前的两位姐姐，委屈吧啦道：“五姐和六姐也不拦着三姐，就是想借三姐的手修理我吧！”

　　闻言，熊氏大怒，恶狠狠地盯着跪地的两位庶女，怒道：“你们两个小贱蹄子！成日家和三姑娘那个蠢货在一处，脑子里是有泡吧！巴结着她是能讨了老夫人欢心？！做你们的春秋大梦！三姑娘能便宜了你们？”

　　熊氏握着崔子轩的小手，将一腔心疼都化作了怒火，朝着两位姑娘就去了，“若我的轩儿有个什么闪失，打死你们都不为过！”

　　荷塘畔的假山多高啊，万一轩儿失足摔下来呢？

　　思及此，熊氏后怕不已，看两个庶女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熊氏的斥责声响彻整个三房庭院，仆妇们皆大气不敢喘。

　　这般场景在三房中并不鲜见，主子们习惯了，下人们更是习以为常。

　　就连五姑娘和六姑娘的姨娘，在此时都不敢靠近主屋半步。

　　不劝，两位姑娘只是跪一跪，若是劝，反倒雪上加霜。

　　心疼吗？

　　自是心疼的，可是嫡庶有别，尊卑分明，姨娘在正妻面前那就是任由打骂的奴婢，累得子女都低人一头，又有什么办法？

　　三爷崔昌回来时，便听家里河东狮吼。

　　他疲惫地揉捏着眉心，迈步入主屋，看了眼跪在当中的两位女儿，皱眉道：“这又是闹腾什么呢，就没一日消停的时候。”

　　熊氏瞥了眼三爷崔昌，道：“三爷快来看看吧！轩儿受伤了呢！”

　　三爷崔昌凑到眼前，低头看了半晌崔子轩的小手，好生看、仔细看、瞪大眼睛看，这才看到那肉嘟嘟的小手上有一道极为轻浅的划痕，只破了点油皮儿，连血都没见。

　　三爷叹了口气，坐到一旁的软榻上，抿了口茶，道：“霏儿、雨儿，你们起来吧，晚上有家宴，回去拾掇一下，莫要误了时辰。”

　　跪地的五姑娘和六姑娘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熊氏，相互搀扶着起身，冲着夫妻二人行了一礼，道：“女儿告退。”

　　待两位姑娘退出了主屋，熊氏不满道：“三爷这是作甚，她们护不住弟弟，让轩儿受伤了，我还不能罚她们了！？”

　　三爷崔昌窝了一肚子火，转头拧眉怒道：“你行了！成日里没个消停，你养的好儿子，作天作地！”

　　说着，三爷瞪着熊氏怀里的崔子轩，道：“你今日又逃课！书苑的先生都找到老子跟前来了，当着大哥和二哥的面，你让老子的脸往哪儿搁！”

　　崔子轩吓得直往熊氏怀里钻。

　　“躲什么躲！多大了还往你娘怀里躲！你那书箱子里不装书，竟装些羊脬，你要做什么？嗯？”

　　三爷越说越生气，连带着在外丢的颜面，更是一股火压不住，抄起鸡毛掸子就要往崔子轩的身上抽。

　　吓得熊氏一蹦三尺高，和个护崽子的老母鸡一般，抱着崔子轩不撒手。

　　“三爷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打轩儿吗？他才多大，贪玩一些也是孩童天性，三爷在外受了气，回来就要拿我们娘儿俩撒气嘛！”说着，熊氏便哭天抢地起来，“我拼死拼活为三爷生下嫡子，三房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三爷竟也要打嘛！那三爷打死我好了，天爷啊！还有没有天理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熊氏尖厉的哭喊声简直要刺穿人的耳膜，三爷被气得脸色青白交加，看着撒泼哭闹的熊氏，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想大房的嫡长子崔子喻，自小勤学苦读，离不开大夫人段青华的严苛教导，即便是二房的庶子崔子寒，也是勤勉上进的，怎偏生他们三房，嫡子顽劣不堪，庶子风流无度。

　　三爷长叹一声，他本就是个庶出，从未想过要在大房和二房跟前掐尖冒头，最起码别太丢人，平平淡淡过日子便好。

　　只愿待到老夫人和老太爷百年，分了家，三房能有儿郎顶门立户，过得别太差就行了。

　　可如今看看，慈母多败儿啊！

　　崔子轩被娇惯成这副样子，熊氏功不可没。

　　三爷满心无力，最终一个字都没说，气得一甩衣袖，离开了三房主屋。

　　熊氏一翻白眼，便不哭了，柔声哄着怀里的崔子轩，“轩儿莫怕，你爹就是吓唬你的，下回可不能逃学了，听到没？”

　　崔子轩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在熊氏面前装得乖巧，点头应道：“是，儿子以后一定好好念书。”

　　“我儿真乖！”熊氏抱着崔子轩亲也亲不够。

　　她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怎会不心疼？

　　巴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他！

　　那些年熊氏迟迟不孕，内心的焦灼无人能懂，偏偏老夫人还给三房抬了两位贵妾，贵妾接二连三生下了三公子和五姑娘、六姑娘。

　　看着旁人都能生，就她这个正妻生不了，又有谁能体谅她的锥心刺骨？

　　好在她终于有了轩儿，加之三公子是个不中用的，烂泥扶不上墙，十三岁时便被熊氏哄骗着去逛窑子，这么多年，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那么个废物还能顶什么用？

　　将来三房还要靠她的轩儿顶门立户，只有她的轩儿是堂堂正正的嫡子！
　　***
　　晚烟一觉睡醒，时辰有些晚了，拾掇一番，忙不迭地在余妈妈的陪同下往广元堂赶。

　　广元堂在外院与内院交界的地方，是府中专为设宴所用。

　　从碧晨院到广元堂本就很有距离，晚烟心中着急，生怕去得迟了失了礼数，脚下步子便迈得有些急。

　　“姑娘莫急，小心脚下。”余妈妈温声提醒。

　　这盛夏时节，即便是日暮时分也还是热的。

　　烈阳炙烤大地一整日，此刻暑气尚存，走得急了免不了出汗。

　　好在姑娘年纪小，素面朝天便是好的，否则这样走一趟，妆都要花了，同样是失礼。

　　晚烟没想那么多，只轻声道：“我今日方入府，头一回参加家宴，去晚了太失礼了。”

　　余妈妈宽和地笑着，安抚道：“不碍事，来得及的。”

　　两人说着话，一时不防，在一处回廊转角，猛地撞上一人。

　　晚烟正偏头和余妈妈说话，压根没瞧见转角有人，一头撞在了对方身上。

　　她个子娇小，恰恰撞在了人家的胸口处。

　　“唔！”

　　正巧撞到了鼻子，撞得晚烟鼻子酸疼，泪都涌了上来，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小鼻子，惯性使然，整个身子向后仰去。

　　来人似是也没料到会撞到人，一瞬的愣怔后，忙伸手扶住了晚烟的胳膊。

　　晚烟踉跄两步才站稳，愣愣地抬头看向对方，双手还捂着撞疼的小鼻子。

　　余妈妈吓了一跳，看着来人，忙行礼：“见过大公子！”

　　崔子喻垂眸看向眼前的小姑娘，双手捂着鼻子，一双纯澈透亮的眼睛沁着泪花，似山涧清泉般干净。

　　一身淡青色的素衣襦裙，裙摆和袖口处绣着点点绿萼梅，头上只簪着一支素玉的梅花簪。

　　在这富丽堂皇的崔府中，这身装扮朴素得不起眼，却又干净得很扎眼。

　　多么冲突又和谐的感觉。

　　撞进他怀里的瞬间，崔子喻仿若闻到了冬日梅花凛冽又清幽的香气。

　　明明是盛夏，又何来的梅香呢？

　　崔子喻看着呆愣的小姑娘，微微一笑，道：“可是撞疼了？”

　　晚烟回过神来，深觉捂着鼻子有些失礼，忙放下手，规矩行礼道：“见过大表哥。”

　　崔子喻笑了笑，“你是晚烟？”

　　“是，方才冲撞了大表哥，是晚烟失礼了。”

　　崔子喻端详着小姑娘，许是真的撞疼了，小鼻子尖儿红红的，眼眶湿润，也是红通通的，恰似山林间受惊的小鹿，又似误入人间的精灵，格外惹人怜惜。

　　崔子喻不自觉放柔了声调，“无妨，也是我的错，没瞧见晚妹妹。”

　　余妈妈见缝插针，笑着问道：“大公子怎地走到此处来了？”

　　从外院去广元堂，不会途径这处回廊的。

　　崔子喻和煦地笑道：“去了趟马房，算着时辰，不便再回外院了，便想着直接去广元堂的。”

　　余妈妈了然地点头笑道：“是，那大公子先请吧。”

　　余妈妈的意思，让崔子喻先去广元堂，若由着大公子带着表姑娘前往，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闲话来。

　　崔子喻却道：“晚妹妹与我同行吧，我也许久未见过牧也了，他可好？”

　　听他提到段骁，晚烟心头微动，不自觉便迈开步子跟上了崔子喻，温声道：“大表哥和……哥哥熟识吗？”

　　崔子喻微微一笑，点头道：“年少时倒是经常见的，自打他接管了段家军，常年征战在外，倒是难得一见了。”

　　说着，他侧眸看向身边的晚烟，笑道：“你小时候，我是见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