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张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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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做了那样的梦，吃早餐的时候，坐在少爷对面，甄妙莫名就有些做贼心虚，偷偷瞄了他好几眼。
这些天，他吃饭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尤其是早餐的种类相对简单点，乍的一看，几乎瞧不出他眼睛看不见。
其实再仔细观察，少爷和失明前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额前的头发长了一些，盖住了眉毛，脸上五官依旧立体分明，下颌线清晰，眼睛线条依旧很漂亮，只是总是微垂着眼眸，长睫覆盖，失去了以往明亮的光彩。
他安静地坐着时，要是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将他与“盲人”联系起来。
欢姐也说了，少爷伤的是神经，所以从外表上看不太出来。
对甄妙的暗中打量，贝西岭无知无觉，他吃的不多，很快就端起了咖啡。
甄妙一看他快吃完了，赶紧加快动作，匆匆拿了块面包塞进嘴里，又灌了口咖啡咽下去。
啊，还是这么苦！
甄妙皱着张脸，喝了两天，她还是没有喝习惯这苦兮兮的咖啡。
心里忍不住嘀咕：怎么还没有速溶咖啡好喝？
囫囵吃完早餐，要开始学习了，甄妙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其实学英语也没有这么难的，对吧！
你不是个颜控嘛，少爷长得这么好看，多看几眼，他又不知道！
学好英语，跳槽！涨薪！冲鸭！
然后，她就发现今天学习的音标和单词更难了！
少爷的“不对，再来一遍”比昨天还要频繁，明明他的语调极为平静，却莫名让甄妙心惊胆颤的，总怕下一秒就会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怒斥。
学得舌头都快打结了，她讪讪笑，“差不多......是不是就行了？语言嘛，大家能互相听懂就行了吧？全国那么多方言，不同口音的中国话不是也可以交流吗？”
她听着感觉真的和他说的差不多呀！
“差不多？”贝西岭忽然抬起头，琉璃似的眼珠微微转动，脸转向甄妙的方向，“你不相信我能教好你？”
“是因为我瞎了？就只能做到差不多，而不是“最好”的吗？”
他望过来的眼神空洞而没有焦点，甄妙却无端有一种被冰冷视线锁住的错觉，更因为贝西岭的话而头皮发麻。
前几天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她心里惴惴不安，几乎可以确信：
少爷根本就没有释怀他失明了这件事！
再仔细回想过去几天的学习历程，他虽然表面平静，可行为却可以称得上......偏执。
前几天她还琢磨不透少爷为什么会突然兴起要教她英语，此刻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他该不会是想通过教会她英语来证明——即使他失明了，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有能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想通自己是被当做工具人后，甄妙一点儿都没有感到轻松，心头沉甸甸的，讷讷道，
“少爷，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
只是对我自己没信心。
没信心做到像你一样事事都做到最好。
“我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差不多”这个词。”贝西岭冷冷的话语截断了她迟疑的后半句话。
顿了下，他继续毫不留情道，“你不是说要教我的孩子吗？如果是这种水平的话，我不会请你的。”
甄妙沉默了。
少爷肯定已经识破她蹩脚的借口，比起被无情评价的窘迫，她心里更多是平庸之人被委以重任的沉重压力。
她真的能达到少爷的要求，做到他要求的最好吗？
然而教学并没有因为她沮丧的心情而终止。
意识到她成为少爷的证明工具之后，对他几近偏执的纠正，甄妙无法抑制地感到抗拒。
连声音都变低了下去。
贝西岭大概是觉察出她低落的情绪，语气缓和了些，甚至还尝试着用不同的单词来解释发音的区别。
“这样，你懂了吗？”
甄妙没懂，但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应该懂了”
这种熟悉的窘迫感和压力，忽然就让她想起了不堪回首的高中生活。
高中时候的她是班里的小透明，成绩也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有一次，班里总考第一的学霸正好坐在她前面，她鼓起勇气问了他一道自己不会的物理题。学霸拿着笔在那道题目上画了几笔，飞快列出几个公式，几步就推导出和答案上一样的结果。
“懂了吗？”
大概是她当时懵懂不解的表情太过于明显，学霸拿笔挠了挠头，直接转过身面对面又重新讲了一遍。
“这个方法简单一点，就是步骤有点多，”学霸说，“这样你理解了吗？”
甄妙抠着手指，其实很想问，为什么第一步要用那个公式。
但耳边已经隐隐约约响起了“这题很简单啊！”“女生物理就是不太行”“大神这题也教教我呗”的声音。
若有似无的目光让她心慌，更怕被人嘲笑笨，她慌乱点头说懂了。
此刻她的心境和高中时候的重合，贝西岭过高的期待，让她再一次体验到高中时负重前行的感觉。
和那时一样，她闷声道：“......懂了”
“念。”
男生音色清冷，却让她此刻头皮一紧，舌根僵硬，刚出了个声，就知道自己读得又不对。
到底怎么才能达到少爷的要求，像他那样说出一口流利优美的英语？
接连的挫败和否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不能呼吸，甄妙终于忍受不住，崩溃地投降，“少爷，我学不会......”
贝西岭平静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教她，结果只换来她一句“学不会”。
就因为他瞎了，变成废物了，连教别人英语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做不到了？她发音的错误他听得明明白白，可是因为看不见，他没有办法去纠正她的口型和发音方式。因为他变成了瞎子，以前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事，现在却只能说放弃。
这种无力和挫败感，瞬间点燃他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将自己的怨怒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双手紧握到青筋暴起，可提高的音调还是泄露出一丝情绪：
“什么叫你学不会？你有舌头，你能说话，怎么就学不会？”
甄妙低着头，不敢看他，懦懦道，“......我太笨了。”
“呵！”贝西岭冷笑一声，“学英语这事还用不到多少智商，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笨蛋，全世界到处都是！不差你一个！”
他极力压抑着要爆发的情绪，可出口的嘲讽依旧尖锐到几近刻薄。
甄妙以前不是没有被人骂过，他们说她笨，说她呆，有时她也觉得自己实在不聪明，可今天，她第一次被人骂连笨蛋都不如，尤其是她认认真真花了很多心力的事情。
她低着头，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哽咽道，
“那是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你随随便便就能上国外名校，你根本不懂像我这样不聪明的人，学习起来有多吃力！我每天从早到晚地坐在这里学，我没有偷懒！”
上学的时候她也很努力的学习，每天熬到很晚，可最后就是上不了好大学呀。
好不容易高考过了本科线，又因为心疼高昂的学费，最后上了一个一年只要几千块学费的大专。
现在还要被人嘲笑，是个连英语都学不会的笨蛋！
她抬起头，看着贝西岭冷漠的侧脸线条，和她第一次在书房见到的并无二致。
他哪里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一个傲慢到极点的，现在还心理扭曲了的变态！！
连日来的高压在此刻爆发，伤心转化为气愤，甄妙不管不顾地大声控诉道：
“对，在你看来我是连笨蛋都不如，可你又是什么好人吗？厨房做了那么久的饭，你说扔就扔，你没有学过浪费粮食可耻吗！你制定的标准那么严苛，是真的想教会我？还是想找个人发泄你的情绪？做不到最好的，难道我就也要去死吗？我不要和你学英语了！”
吼完这些话，她呼呼喘着粗气，眼前和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没注意到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被控诉的主角神色巨变，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不知过了多久，甄妙情绪平复下来，才发现卧室里安静的吓人。
贝少爷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低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时冲动出走的理智终于回归，甄妙懊悔地不停咬着下嘴唇，皱着张脸发愁。
怎么能和少爷吵起来了呢？啊！竟然还骂他了！
你还想不想接着干呀！
严师出高徒，他严厉一点，你就当高三再来一遍不就行了！
脑海里后悔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甄妙紧张地咬着手指，脑子一团乱麻地想着怎么开口，能缓和一下眼前的气氛。
“对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甄妙焦灼的沉默，“是我逼的太急了。”
“？”
甄妙一下抬起头，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少爷在跟她道歉？
贝西岭垂着眼，刚才吵架时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微愠褪去，看上去竟有一丝疲惫。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也许是我的教学方式有问题，我太急于求成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接受状况。”
“还有，抱歉，我没有说你笨的意思。”
少爷真的在跟她道歉！
甄妙诚惶诚恐，忙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少爷你很好！我再适应适应肯定就可以的！你那么优秀，我跟着你学习，肯定受益匪浅的。你肯教我，实在是我这辈子求之不得的荣幸！我十二万分地愿意跟你学英语！”
真心话混着谄媚的恭维一箩筐地倒出来，什么不要跟他学英语的话，那都是一时冲动的胡话，她一定要收回。
被夸了一箩筐的贝少爷微微偏头向她的方向，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能是心理作用的关系，甄妙觉得他似乎心情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没有人被夸还会心情变坏吧？
很快，他又低下头，似乎是在思索，片刻后开口，语速变缓些许：
“英语发音的位置、肌肉的动作和中文有差异，光靠听，你可能很难感受到具体的区别。”
“把你的手给我。”他慢慢抬起手，朝着甄妙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
甄妙不明所以，下意识的把手递到贝西岭手里。
指尖触碰到他的掌心，滚烫的热意让她心头一跳，手指忍不住蜷缩后退。
却被贝西岭一把抓住。
他茫然的摸索仿佛一下找到了目标，骨节分明的手整个包住了甄妙的手，又很快下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的手，贴上他的喉咙。
“！”
甄妙整个人呆住，眼睛瞪得前所未有地大。
掌心下，是他细腻而滚烫的肌肤，以及，能明显感受到的喉结。
手心手背都是他的温度，甄妙觉得整个手掌都快烧起来，手指不由开始蜷缩。
“别动。”她的手刚要缩回去，又被贝西岭按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移到了沙发的边缘，离甄妙坐的椅子极近，几乎跟她面对面。
贝西岭的语气专注，神情严肃，仿佛一点儿都没意识到此时两人的动作有多暧昧。
“英语发音位置要靠后。注意感受气流从声道通过的震动，还有口腔舌位的变化。”
他每说一句话，甄妙掌心下就传来一阵震动，仿佛电流，让她的心也一下一下跳的不规则。
“这一次，我会说的很慢。”
他抬起头，没有聚焦的眼睛却仿佛在盯着甄妙，缓缓地，像是慢动作播放似的张开嘴。
嫣红的舌尖极其缓慢地抬起，顶上颚，然后又下压，舌根抬起。
甄妙屏气凝神，眼睛一眨不眨。
掌心下震动像电流轻微。
而她，心跳如雷。
“看清了吗？感受到区别了吗？”贝西岭问。
甄妙呆呆地“嗯”了一声。
“好，那么现在——”
她的手没有被放开，贝西岭依旧握住她的手腕，摸索着移到了她的脖子上。
滚烫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按压在喉咙的位置。
“张嘴，再来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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