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夏焰火》柳春雨

19、你从来没有拒绝过

　　几天后，甄妙又接到赵乐雯的电话。

　　赵乐雯的培训结束了，准备周末来A市玩两天，顺便请她吃饭。

　　A市靠海，两个都没见过海的小姑娘一商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周六，计划去趟海边。

　　第一次去海边，甄妙有些兴奋，又想起自己有一年多没添置新衣服了，好不容易去趟海边，总得打扮打扮。

　　再普通的小女孩也是可以有爱美之心的，她立刻点开购物软件，搜索海边适合穿的裙子。

　　*

　　请了几次假之后，她对管家也不再那么怵了。只要少爷答应了，管家肯定不会为难她的。

　　于是这次，她趁着早餐时间，先跟少爷说了她周六要请假去海边玩的事儿。

　　贝西岭疑惑：“A市有海？”

　　“当然有了，”甄妙兴奋道，“这边靠海诶，这还是我第一次要去海边玩。我看小X书上她们去玩的照片，海边好漂亮啊。”

　　又眨眨眼，促狭道，“是不是你们本地人平常都不去这样的景点，所以，少爷，你都不知道。”

　　贝西岭沉默了片刻。

　　A市虽然靠海，但海岸线多是淤泥，入海口的水质浑浊，海水大多泛灰黄色，和欧洲海岛的碧海蓝天、金色沙滩完全没有可比性。

　　所以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可以在A市看海。

　　如果，他没有失明，现在说不定可以直接带她去国外看他见过的大海。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行动还得人帮助的瞎子。

　　贝西岭垂下眼眸，抿了抿唇，没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我十四岁就出国念书了，确实对这边的景点不是很熟悉。”

　　甄妙：“……”

　　高级的凡尔赛，就得用平常的语气说出来才有效果，她懂。

　　不过他这么说，应该就是同意了，甄妙也就不在意了。

　　搞定了少爷这边，吃完早饭，她下楼就顺便去找管家。

　　管家和芳姐这个时候正在小餐厅，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几张纸，大概是在核对食材采购的计划清单。

　　甄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他们的谈话到结尾才进去。

　　芳姐自从那天介绍三十五岁离异二婚男，被甄妙怼了一顿后，再见到她，通常都是翻个白眼，撇着嘴，下巴一抬，就扭过头去，一副把她当空气的样子。

　　这次，自然也是如此，一见到她进去，脸上就像抽筋似的表情活泛起来。

　　甄妙以前总以为，遇到这样的场景，她肯定会受不了。

　　可事实表明，她的心脏承受能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强。

　　或者说，别人阴阳怪气地对待的杀伤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弱得多。

　　硬着头皮克服了一开始的不适应后，她发现后来反而轻松了许多。

　　芳姐不理她就不理她呗，她还乐得清闲，省得还得听她阴阳怪气的。

　　她对芳姐的挑眉弄眼视而不见，直接跟管家说了请假的事情。

　　管家听完，略一沉思，“行。我会提前通知司机，那天你想去哪，跟他说就可以。”

　　管家话音刚落，芳姐的小眼睛瞪得差点儿要掉出来，擦着口红的嘴张开，不敢置信地瞪着甄妙。

　　甄妙心里也诧异了一下，随即又想到那天晚上少爷说的话。

　　看来她的拒绝又没有成功——少爷直接通知管家了。

　　再斜眼一看，芳姐的表情比她还惊愕，甄妙立马敛起惊讶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学贝西岭平静无波的声调，淡淡道，“谢谢管家，麻烦你了。”

　　说完，她抬起眼，特意冲芳姐，挑衅般的，极快地挑了下眉。

　　果然成功看到芳姐脸垮了下去。

　　原本以为让别人知道少爷对她特殊照顾，她会不自在。

　　事实证明，她又错了。

　　狐假虎威，好爽！

　　*

　　转眼就到了约定去看海的日子，因为有专车司机，甄妙这天就没有起得很早，还悠闲的和少爷吃完早饭，才回房间，换上自己的衣服。

　　贝家的制服裙的确漂亮，但毕竟是工作服，穿了这么长时间，也会审美疲劳，出去玩，当然还是穿自己的漂亮小裙子更方便。

　　为了这次海边之旅，她在网上精心挑选了一条漂亮的裙子。

　　一百多块钱的裙子，货比三家，摸起来质量很好。是纯白色的，长度到膝盖，转起来会像动画片里的公主一样，有大大的裙摆。

　　甄妙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下发型，拿起小巧的单肩包，脚步欢快，哼着歌儿下楼去。

　　透过高大的拱形落地窗，可以看到司机已经把车开出了车库，停在了庭院里。

　　她加快了脚步，下完最后一级台阶，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喊，“妙妙！妙妙！”

　　甄妙回头一看，是欢姐，似乎是从厨房的方向过来。

　　见她一脸慌张的样子，甄妙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怎么了？欢姐？”

　　欢姐奔到她跟前反而欲言又止起来，双手来回地搓着手背，最后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说话语速很快。

　　“妙妙，求你帮姐个忙！我女儿的托班老师刚打电话给我，说她突然发高烧，呕吐，看着状态很不好！我婆婆电话也打不通，老师让我赶紧过去看看！”

　　她喘了口气，为难地快哭出来了，“可是，我这临时请假，管家不给批，说不能一天走两个人。”

　　“妙妙，我听说……你请假是出去玩的。”她看着甄妙，脸上满是祈求的神情，“你……你能不能再帮姐顶个班，我去看看情况，快的话下午就回来了。”

　　甄妙一时语塞。

　　别墅家政人员休假要提前排班，欢姐以前回去看女儿，也会请她顶个班，但那都是在提前说好的情况下。

　　现在这样临出门才被堵住……

　　要是以前，她心一软，说不定也就答应了。

　　可今天是她和朋友早就约定好了的海边行。

　　欢姐见她沉默，期盼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声音可怜兮兮的，“妙妙，我知道这太为难你了，算了，我……我再跟管家求求情，或者再打我婆婆电话试试……”

　　说着说着，她眼圈都红了，“我就那么一个女儿，离婚后，我吃再多苦，也把她带在身边，万一她出什么事，我这个当妈的……”

　　甄妙看不得别人在她眼前哭，尤其还是个单亲妈妈。

　　一下子就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独自拉扯她的那些不容易。

　　生病的小孩子，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妈妈了。

　　在欢姐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甄妙到底心有不忍，叫住了她，“你等一下，我先跟我朋友打个电话。”

　　躲在楼梯下面，甄妙满怀歉意地给赵乐雯打了个电话。

　　“喂，乐雯，你到A市了吗？”

　　“到了呀，刚出高铁站，正准备坐地铁呢。怎么啦，听你声音不对劲呢？”

　　“嗯……就是我这边临时有点急事儿，可能去不了了，最快也得下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爽朗笑道，“没事，你忙你的去吧，我可以让我对象陪我去啊，他刚提了离职，攒了好多天年假可以休。你下午出来再回去也挺折腾的，我们就改天再吃饭呗。”

　　甄妙松了一口气，还好乐雯还有男朋友可以出去玩，大大减轻了她放人家鸽子的罪恶感。

　　欢姐一直盯着甄妙打电话的背影，见她挂了电话，立马迎了上来，满脸期待地等她开口。

　　甄妙避开她的眼睛，“我去跟管家销假，你放心走吧，你的活我会帮你干的。”

　　欢姐感激万分地拉着甄妙的手连连道谢完，又忙跑向厨房，没一会儿，就跟芳姐一块儿去往车库方向去了。

　　甄妙扯了扯单肩包的带子，垂眸盯着裙子上白色波浪似的褶，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惜了，新裙子看不到海了。

　　默默站着，出了会儿神，她才抬起头，先跟等在院子里的司机说了下情况，今天出门计划取消。

　　又跟管家销了假，才垂头丧气的回了房间，脱下挑选了一晚上的新裙子，又换上了那条蓝白制服裙。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不冷不热，二十多度，是最近难得的一个好天气，连风里也沁着一丝清爽的凉意。

　　甄妙打开窗户，感受着外面的微风轻轻吹拂过胳膊，袖管随风摇晃。

　　多么风和日丽，适合出去玩的一个天气啊！

　　她没有后悔帮欢姐，但心里还是为半道中殂的海边行而感到沮丧。

　　本来，她就能见到海了！

　　沮丧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甄妙向来都能很快调整好心态，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打气。

　　海又不会跑，下一次看也是一样的！

　　答应别人的事，就得做到！

　　她打起精神，麻利地用发带把散着的头发又编成麻花辫，交叉着绑在脑袋后面固定住。

　　收拾妥帖，出门往一楼去——欢姐负责区域里今天必须打扫的是一楼的会客厅。

　　经过主卧门口，咔哒一声，门忽然开了。

　　贝西岭站在门口，微微侧头，不确定地问道，“Susan？”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倚着门框笑问，“怎么回来了？是落东西了吗？”

　　甄妙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了临时跟人换班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听她说完换班的事，贝西岭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沉默了几秒后，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总是这样，谁的忙都答应帮？”

　　他说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甄妙仰着头，有些不解，问他是什么意思。

　　“那帮了人，你现在开心吗？”贝西岭不答反问。

　　甄妙被问住了，垂下头，好几秒后闷声道，“可是，她家小孩生病了……”

　　“那就是不开心。”

　　贝西岭一针见血地戳破她语言的伪装，语气变得有些嘲弄，“我猜，她甚至都没有想其他的办法，第一时间就来找你帮忙。对吗？因为，她以前找你帮忙，你从来没有拒绝过。”

　　甄妙无言以对，因为少爷说的确实是对的。

　　贝西岭一听她沉默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心里不由感到愠恼。

　　“你越是不懂拒绝，别人就越会觉得你好说话，好拿捏。你的时间，你的计划，在他们眼里就变得不值钱，知道吗？”

　　甄妙咬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少爷说的对，可是一看到欢姐着急的样子，她就想起自己的妈妈。

　　“……我知道了。”她低着头，蔫蔫地回道。

　　低落的声音落在贝西岭耳朵里，瞬间让他有些后悔刚才自己说话语气重了，放缓了声音，“我没有要指责你，每个人性格都不一样，只是，你没有必要谁的忙都答应帮。”

　　“我知道的，少爷，”甄妙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那种人，上班这几年，她被客户骂过，被领导画过大饼，也被雇主阴阳过，别人善意的提醒，她怎么会听不懂呢？

　　只是，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想改，也得要时间呀。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贝西岭忽然走近几步，“你出去和朋友玩吧，其他我会和管家说的。”

　　甄妙唰地抬起头，眼前一亮，“真的呀？”

　　少爷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有假的？见贝西岭点了下头，她惊喜地蹦了起来，“太谢谢你了少爷，我就说你是个大好人！”

　　又被发好人卡的贝西岭：“……”

　　得了假，甄妙欢呼着跑回房间，直奔衣柜，拿出了那条挂好的新裙子，摊在床上，迫不及待地跟赵乐雯打电话。

　　“乐雯，我事情取消了，我们可以接着去看海啦！”

　　“啊？”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惊讶的叫声，“这么快呀？”

　　随即有些尴尬道，“呃，妙妙……我男朋友刚买了乐园的门票，我们准备去那儿玩一天。要不，你也过来？我们仨一块儿？”

　　谁会那么没有眼力见，和情侣出去玩，当电灯泡？

　　甄妙解扣子的手一顿，喜悦之情一下子像五彩的肥皂泡，啪的一下破了，还得努力让自己声音没露出破绽，

　　“不用，不用，你们好好玩，我们可以下次约的！”

　　期待已久的海边之行，一波三折，最终还是没有成行，甄妙摸了摸新连衣裙，恋恋不舍地又把它挂回衣柜里。

　　少爷给她放了一天假，自己一个人，她也没有了出去的想法。

　　在房间里磨磨蹭蹭的玩了会儿手机，看着外面透亮的蓝天白云，不由又叹了口气。

　　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去学英语吧，甄妙想。

　　可走到少爷房间门口，她又犹豫了。

　　虽说是她放鸽子在先，但是少爷特意放她假了，现在没有朋友一块出去玩，她还是觉得有点儿丢脸。

　　要不然，回去躺在床上睡一天吧。

　　甄妙正在那儿左右摇摆，面前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贝西岭这次是真惊讶了，“你还没走？”

　　甄妙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刚刚放了朋友鸽子，她男朋友带她去玩了，没人啦，所以我就不去了。我们今天接着学英语！”

　　说着，她就要往房间里进。

　　“如果我没记错，”贝西岭一动没动，挡在她面前，语气冷冷的，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似乎有些生气，顿了下，才说完下半句，“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人。”

　　“他人呢？这种时候，他为什么不带你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