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夏焰火》柳春雨

16、目的不纯

　　早餐时间过去许久，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来。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回来学英语了。

　　贝西岭侧着耳朵，听着外面走廊上的动静。

　　悄无声息，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他感到不对劲，起身摸着桌子的边缘往门口走，往前刚走几步，就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

　　是从他身后的窗外传来。

　　顿住的脚步很快转了个方向，他摸着沙发来到墙边，又摸索着打开了一扇窗户。

　　主卧的窗户正对着别墅后面的花园，此时是夏季，花园里姹紫嫣红，各种红红粉粉的鲜花开的正盛。

　　贝西岭的眼前依旧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只能感受到夏天室外扑面而来的热意，风中有花和草的淡淡清香。

　　一片黑暗中，花园里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的确是她的声音。

　　应该是在跟人聊天，语气轻松，时时还会被逗的笑起来。

　　对面和她聊天的人，听声音，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贝西岭侧耳听着，扶着窗户的手渐渐用力，眉头越皱越紧。

　　*

　　甄妙把早餐收拾到厨房后，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去花园里散了会儿步。

　　最近这几天少爷的情绪有些低落，连带着她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虽然少爷和她之间和往常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英语学习也没有耽误，但她从少爷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前几天还时不时出现的笑容，这几天是彻底消失了。

　　刚刚那一顿早餐，饭桌上的气氛更是只能用沉默两个字来形容。

　　明明前段时间，眼见着就要好起来，这又是怎么了？在哪儿受什么刺激了？

　　花园的小路是用鹅卵石做底，青石板间隔着铺成，甄妙一边踱步一边想着这些问题。

　　又抬头看了眼二楼主卧紧闭的窗户，白天阳光好，站在外面看不见屋内的景象，只能看见扇反光的玻璃。

　　少爷回来一个多月，连二楼都很少下来。要是他也能下楼走走，接触接触阳光，说不定心情就会变好呢。

　　老话说的好，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不过看他最近低气压的样子，估计根本不想活到九十九。

　　她心里叹了口气，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鹅卵石。

　　忽然从旁边的花丛里窜出来一个人影，把她吓一大跳。

　　“小姐，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那人连忙表示歉意。

　　她定神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生，从来没在别墅出现过。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露出小麦色的两条胳膊，肌肉线条明显，黑色短发明显是烫过，精心打理的。浓眉大眼，长的可以称得上帅哥，还有些学生气。

　　烫发男对着甄妙露出开朗的笑，“我第一次来这儿，请问小姐你知道工具房在哪里吗？我找不到水管来浇花。”

　　原来是定期来维护的园艺师。

　　甄妙狐疑地看着他这身打扮——太阳还挺毒的，他露着两条胳膊，在太阳下晒一上午，不得晒脱层皮？

　　但还是热心的带他到不远处的工具房。

　　路上两人一番交谈，甄妙知道了他今年大二，也在A市上学，是原来园艺师的儿子，今天他爸爸来不了，他正放暑假，就过来帮家里人干活。

　　而烫发男也知道自己误会了，原来甄妙不是这栋别墅里的小姐。

　　他抱着水管往回走，又暗中打量了一眼甄妙质地精良而漂亮的制服裙，和白里透红的气色，遗憾地想着，到底是富豪家的保姆，这穿着打扮，乍一看像个天真单纯的富家小姐一样，难怪他会认错。

　　但她毕竟也算热心，烫发男自忖他对付一般女人也有一套，开玩笑道，“小姐姐长得这么漂亮，我还以为你是这别墅里的小姐呢。”

　　甄妙一听，窘迫的连忙摆手，“啊，我不是，你太会开玩笑了，我就是个保姆，也是在这别墅里工作的……”

　　至于烫发男的前半句，她选择性的忽略无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很少听到男生会夸她漂亮，尤其是像烫发男这种还有点帅的男生。

　　一般来说，生活中她和这种男生是完全没有交集的。

　　烫发男心里也有些失望，如果是真的富家女，应该会比她漂亮，也要更落落大方才对。

　　虽然遗憾自己看走眼了，他还是笑着请求甄妙带他熟悉一下花园的情况，顺便看看能不能套些别墅的情况。

　　之前园丁来的时候，甄妙也帮过几次忙，闻言没有多想，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花园维护的注意事项。

　　甄妙不太擅长跟男生打交道，尤其是长得有点帅的男生，但烫发男性格很外向，能言善辩，风趣幽默，时不时还会说两个笑话，逗的甄妙乐得笑出声。

　　两人说笑着绕过一丛紫薇花树，甄妙不经意抬眼一看，脸上神情一滞。

　　贝西岭正站在花园的入口处。

　　阳光下，他的脸白的反光，就那么不说话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她的方向。

　　甄妙心中一惊，忙小跑过去。

　　“少爷，你怎么下来了？”

　　她快速的上下左右打量了贝西岭一圈，从二楼到这儿有那么多级台阶，他连导盲棍都扔了，怎么下来的？会不会摔了？

　　还好衣服上干干净净的，应该没事儿，甄妙松了口气。

　　就听他低声道，“屋里太闷，下来走走。”

　　诶？他竟然愿意下来走走了！甄妙心里高兴了起来，这可是好事啊。

　　只是，外面越来越热了，她左右看了看，“少爷，这外面太阳越来越大了，晒得慌，我们到那边的凉亭坐一坐。”

　　贝西岭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花园里路不平，台阶不是连续的，甄妙不放心他自己走，也顾不上照顾他敏感的自尊心，双手扶着贝西岭胳膊，眼睛注视着地面，提醒他抬脚，迈台阶。

　　好在少爷没有抗拒，两人顺利到达凉亭，甄妙拿纸巾把石凳擦了擦，才让他坐下。

　　凉亭从花园延伸到别墅露台，两边是白色的雕花大理石柱，顶上是层层叠叠、绿意盎然的爬山虎（别称：常青藤），把大太阳遮住，比外面凉快多了。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刚坐下，贝西岭就“望”着凉亭外，状似不经意地问。

　　他这一提醒，甄妙才想起来被扔在原处的烫发男，抬头一看，他正站在花园里，还往这边张望着。

　　“就是别墅里的园艺师啊，”甄妙边擦桌面边跟他解释，“之前的园艺师有事儿没来，今天来的是他儿子。他也在这边上学，大二放暑假，过来帮家里干活呢。”

　　贝西岭沉默了会儿，慢慢转过头来，“你们聊挺多。”

　　“也没多少吧，”甄妙觉得少爷这话莫名其妙有些阴阳怪气，哽了一下，才接着解释，“就刚才聊了一会儿，可能他这个人比较健谈，我……”

　　“你看不出来吗？”贝西岭打断了她的话，“他对你目的不纯。”

　　甄妙：“……”

　　此时唯有沉默能代表她的心情。

　　她看不出来，她只能看出来——少爷要是没有失明的话，肯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人家小帅哥眼睛好好的，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上她？

　　她实在是哭笑不得，“少爷你想太多了。他怎么可能对我有意思呢？”

　　“我想太多？”贝西岭声音冷冷的，“你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在想什么吗？你对男生就这么不设防吗？”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太过严肃正经，甄妙有些被唬住了，她接触的男生不多，还真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在想什么。

　　“可是，少爷，他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啊。”她语气弱弱地辩解。

　　贝西岭被她单纯的言论气笑，“你高中谈的那个男朋友，不会也是几句话就哄骗你和他谈恋爱了吧？”

　　一说到男朋友，甄妙就哑了，彻底说不出话。

　　贝西岭取得了辩论的阶段胜利，但根本开心不起来。

　　十几岁就骗小姑娘谈恋爱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背后抹黑别人男朋友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又想这一个多月，根本没见她男朋友对她嘘寒问暖过，她唯一一次出去还是和朋友一块的。

　　莫名火起，“你这么天真，以后你男朋友要是骗你，我怕你都看不出来！”

　　甄妙一听还是关于她男朋友的事，一下子头大起来。

　　少爷教她英语，教她钢琴，她都心悦诚服，无话可说，因为他留学多年，英语流利，弹的一手好钢琴，经验丰富，是一位好老师。

　　可谈恋爱这事上，他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岁，又能谈过几段恋爱。

　　况且他还比她小好几岁，一想到前不久她还可耻地对小好几岁的他心动，现在谈恋爱这种事还要他教，甄妙就忍不住感到羞耻，小声嘀咕着，

　　“少爷，我好歹比你大三岁呢，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能看出来的。”

　　一看少爷脸色变得更冷了，她立马改口拍马屁，“也不是所有男生都不好呀，少爷你和那园丁的儿子一样大的年纪，你就很好呀。真的，特别好，特别优秀！”

　　贝西岭：“……”

　　人生第一次收到好人卡，他现在的心情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拳头拐了个弯，又直击他心脏。

　　想说的话只能憋回去，外面也呆不下去了，他“唰”的一下站起来，生硬地吐出一句，“到学英语的时间了，我们回去！”

　　“哦”甄妙懵懵地跟着站起来，又想起来烫发男还在等着，忙道，“少爷你等一下，我跟他交代一下就走。”

　　她快步跑回去，跟烫发男介绍完花园最后的情况以及需要的一些工具放在哪里。

　　烫发男听着，眼神忍不住的往走廊里瞟，好奇地问了一句，“他就是别墅里的少爷？怎么是个瞎子？不会还是独生子吧。”

　　甄妙食指放嘴上紧急比划了个“嘘”的手势，“小点儿声！”

　　少爷好不容易下楼散散心，要是听到别人背地里叫他瞎子，刺激到了可怎么办？

　　她也不喜欢烫发男打探的语气，和总往少爷身上瞟的目光，快速道，“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走了。”

　　烫发男忙喊住她，“姐姐，刚刚和你聊天很开心，可以加个微信吗？”

　　他一脸期待的笑容，说话间就已经拿出手机了。

　　“我怕之后再遇到问题，可找不到像姐姐你这么善良的人。以后，也可以一块儿出去玩。”

　　这一次算是无功而返，但说不定搭上这个保姆的线，以后说不定会有其他收获。

　　一个瞎了的少爷，都能有温柔可亲的保姆贴心地照顾，以后他要是当了这别墅的主人……

　　甄妙有些犹豫，可看他的眼神那么热切，不好意思拒绝，还是拿出了手机。

　　她的手机撑到现在，反应也变慢了许多，点开微信，像是卡住了，一片空白，迟迟调不出二维码。

　　烫发男的手机就举在旁边等着，她脸上发热，有些窘迫，“不好意思，我这旧手机反应有点慢。”

　　等了几秒，二维码终于加载出来，就听后面“咚”的一声。

　　动静不小，甄妙吓得转头去看。

　　走廊上，少爷已经转身走出了好几步，此刻弯腰扶着柱子，手搭在额头上。

　　怕不是……撞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