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夏焰火》柳春雨

15、甜甜的绿豆汤

　　第二天，果然起迟了。

　　甄妙一看闹钟，慌忙起床，匆匆洗漱完，换上制服。

　　一到厨房，芳姐尖利的嗓门直冲耳膜，“Susan，你来的正好，快把这份茶点送到二楼书房。”

　　她不敢推脱，端起托盘，快步走向二楼书房。

　　“咚、咚、咚——”立在书房门口，她轻敲了三声门。

　　里面传来熟悉的清润嗓音，“请进。”

　　甄妙推开门，抬头，惊恐地发现，屋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书架前站着一个男生，房间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男生，而他们都转过头，盯着站在门口的她。

　　目光隐隐含着戏谑，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其中一个男生转头戏笑道，

　　“贝少爷真是魅力太大了，你看这小女佣，看你看的眼都直了！”

　　“啧啧，看来又有个灰姑娘要做梦了，你可得小心点儿。”

　　她浑身僵硬地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只见书桌后面，贝西岭目光直直地望向她。

　　漂亮的丹凤眼，炯炯有神，明亮得惊人。

　　那样漂亮的眼睛，看向她，眼底却没有情绪起伏。

　　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她一眼，仿佛眼前根本就没有人一样。

　　侧过头，留给她一个精致优雅而冷漠的侧脸。

　　响起的声音是毫不在意的淡然，“总要允许别人有相信童话的权利。”

　　——

　　甄妙从梦里惊醒。

　　一看窗外，天阴阴的，还没有亮，捞过床头手机点亮，此时才五点出头。

　　原来是做梦。她缓缓吐了一口气，又倒回枕头上。

　　太阳穴在隐隐发胀，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晚，醒的那么早，她脑子还晕乎乎的。

　　睡眠不足让她的眼睛发涩，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窗外轻微的雨声沙沙响着。

　　原来又是个阴雨天，她闭眼胡乱想着，怪不得天色那么暗。

　　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即使是恒温的室内，也让人感觉温度有点儿低，被子滑溜溜的，裹紧了还是有些凉意。

　　闭眼静静躺了半晌，却怎么也没了困意。

　　她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以前就警告过自己不要再犯这种错了，可她又可耻地心动了。

　　甚至，还自作多情地幻想后续。

　　梦境的回溯，一下把心动的幻想打碎了。

　　如果少爷没有意外失明，是绝对不会看见她的存在。

　　即使知道她的隐秘心思，因为她太无足轻重，他也不会多给予一个眼神。

　　面对她的窘迫，他的教养迫使他表现得礼貌而疏离，得体又大方，让人挑不出丁点儿错来。

　　昨晚入睡前的羞涩兴奋荡然无存，她的心底现在被怅然若失的低落填满。

　　翻了个身，她又摸到床头的手机，天气预报显示，最近几天都是阴雨天气。

　　窗外的雨势变大，沙沙声越来越响。

　　怎么也睡不着了，甄妙深吸一口气，索性打开软件，开始背单词。

　　吃早餐时，那股低迷的情绪依旧笼罩着甄妙，她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燕窝。

　　“昨晚又没睡好？”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甄妙抬起头，看着贝西岭，感到奇怪。

　　他究竟是怎么每次都能准确发现她没睡好的。

　　对面的人，面带微笑，看上去精神十足，和她这萎靡不振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没睡好的原因难以启齿，她闷声否认，“……没有。”

　　这样没精打采的声音，还嘴硬，贝西岭放低了声音，

　　“还是被吓着了吗？那看来以后我们看电影，不能选这样刺激的。或许可以试试看……”

　　他微微扬起头，思索着，报出一连串电影名字。

　　甄妙抬头听着，望着他带着浅浅笑意的俊秀脸庞，微微有些出神。

　　少爷和她以往遇到的男生都不一样。

　　他不会像她灰扑扑的青春里出没的那些男生一样，咧着嘴笑话她长得胖，脑子转的慢。

　　他有良好的修养，甚至还夸她“聪明”。

　　在她贫瘠的学生时代，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会认识这样优秀又耀眼的人。

　　对这样的人心动，不是容易到顺理成章的事吗？

　　贝西岭听她久久没有回应，略微思索了会儿，又问：“是早餐不合胃口吗？”

　　甄妙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不想他再费心猜测了，

　　“不关电影和早餐的事，是最近天气太热了，我有点上火才没睡好。”

　　“上火？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贝西岭微微皱眉，看起来更担忧了。

　　随口胡诌的上火，哪值得这么小题大做，她的身体又没有这么矜贵。

　　“煮些绿豆汤喝就好了。”甄妙搅着燕窝，随口说道。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提要求。”贝西岭轻轻笑了下，似乎很开心，又问，“以前夏天，你常喝绿豆汤吗？”

　　他看起来好像很好奇她以前的生活，甄妙对此感到有些迷惑——明明失明前，他对她这个人的存在都毫不在意。

　　她眨眨眼，对上他失了焦距的眼睛，模模糊糊地想出个解释。

　　也许是他陷入人生的低谷，除了待在这个豪宅，没有其他事情做。

　　而她这样平凡普通的生活，与他以往的生活截然不同，让他一时好奇起来。

　　就像他从没有盖过棉花被一样，可能他也没有喝过绿豆汤。

　　这些天来，他们餐桌上出现了奶油蘑菇汤、罗宋汤、老参汤，燕窝粥……确实从没有做过绿豆汤。

　　一个正常人，出现好奇心，也是难免的。

　　清醒一点儿，甄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去肖想那些不可能的心动。

　　请只把他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雇主，一个提供不错薪酬的老板，一个愿意耐心教导你英语的老师。

　　这样一切就简单多了。

　　对，就是这样。

　　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记，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把心中浊气都吐出。

　　再睁眼，身上轻松了许多，打起精神，笑道，“对啊，不喝绿豆汤，怎么算过夏天。以前夏天一入伏，我家就开始喝绿豆汤，我妈还夸我做的好喝呢。”

　　她语气故作夸张，听起来就有些像娇嗔，“少爷，你是不是都没有喝过绿豆汤呀？”

　　贝西岭没有反驳，嘴角笑意深了些，“那今天就让厨房做绿豆汤喝。”

　　眼见他又要叫来管家，甄妙忙拦住，表示这种小事她下去顺便就跟厨房的人说，不用再特意麻烦管家一趟。

　　她想，做人总还是低调踏实些好。

　　*

　　甄妙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芳姐的早饭还没有吃完。

　　听到甄妙说少爷想喝绿豆汤，芳姐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

　　“什么绿豆汤？我不会做。你要是想喝，你自己去做好啦。”

　　甄妙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她说的话都是借口。

　　连她这种厨艺小白都能烧的绿豆汤，Jessica这种学贯中西的大厨级别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做。

　　还不是因为绿豆汤一听就不像是少爷会点名要的东西，看人下菜碟罢了。

　　以前她还负责打扫楼下的时候，时不时就会被芳姐派上厨房的活。

　　自从她去了二楼，芳姐想使唤她都没有机会了。

　　更何况，无论芳姐怎么不情愿，精心给少爷准备的餐食都得再做她的一份。

　　芳姐一心想伺候好她引以为傲的小少爷，结果做出来的好吃的一顿不落地落入一个她向来看不上眼的外地人嘴里，这事放谁身上，谁不得甩脸子。

　　吃好喝好还不用干活的甄妙心平气和地表示理解，也不恼，笑呵呵地跟芳姐说用一下厨房的材料和高压锅。

　　绿豆汤那么简单，她自己做就自己做呗。

　　绿豆清洗，加水，再放入一块陈皮，一起放入高压锅里，定时就ok了。

　　整个过程，加上找材料，不超过五分钟。

　　不到半个小时，绿豆汤就烧好了，甄妙顺口邀请芳姐，“要不要来一碗？”

　　方姐一脸不屑，“用高压锅做出来的汤，难喝的要死，谁喜欢喝？”

　　她不要，正合甄妙的意，本来就没有做她的份。

　　她把绿豆汤盛入汤碗，放入冰箱，估摸着下午喝正好。

　　*

　　下午，书房，休息间隙。

　　贝西岭喝了一口手上的冰镇绿豆汤，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

　　甄妙：“……”

　　Jessica，你不是说你不会做绿豆汤的吗？

　　“是不好喝吗？”甄妙真没想到芳姐以前还做过绿豆汤，早知道她就不班门弄斧了，讪讪笑道，“这个，今天的绿豆汤是我做的，高压锅做出来的可能没有砂锅熬几个小时的好喝……”

　　在家里，她很少做饭，也没有什么做饭的天分，绿豆汤算是她比较能拿得出手的了。

　　简单又方便，用高压锅一压就好。

　　夏天天气炎热，她提前烧上一锅绿豆汤，放凉后，妈妈忙了一天回来正好能喝。

　　凉凉的，微微甜，特别解暑气。

　　卖相上自然比不上芳姐用专门的砂锅煲几个小时的那种汤粥，粒粒开花，浓稠香甜。

　　“竟然是你做的吗？”贝西岭一听是她做的，微皱的眉头一下舒展开，又舀了一勺送入嘴里，微微眯起眼，一副吃到满汉全席的满足表情，

　　“比以前的都好喝，有一股特别的香气。”

　　甄妙得到了对她厨艺前所未有的肯定，一下眼睛就亮了，“是吧，我往里面加了块陈皮呢，这个味道是不是一下就丰富起来了！”

　　贝西岭一下轻笑出声。

　　甄妙不明所以，张大眼睛，“你笑什么？”

　　贝西岭很快止住笑声，但是脸上还留着浅浅笑意，“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可爱是个很微妙的词。

　　如果一个女生夸男生可爱，那她就完了。

　　而如果一个男生说女生可爱，则很大可能是因为女生不够漂亮。

　　但也有一定的小几率，意味着男生对对方有好感。

　　这是以前宿舍聊天时，甄妙听恋爱经验丰富的室友们总结的。

　　“可爱”这个评价，像根羽毛似的，挠得甄妙心痒，她劝自己冷静，僵着脸反驳，“我才不可爱。”

　　却又鬼使神差地问道，“少爷，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子？”

　　少爷一直以为她是在他失明后才来贝家的，甄妙索性也隐去了让她难堪的初见。

　　此刻，她屏息等着他的回答，心里慌慌的，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什么答案。

　　贝西岭微微扬起脸，长长的睫毛缓缓眨了几下。

　　想起昨天看电影时，怀里搂着她时的触感。

　　她的头发毛茸茸的，发质柔软，似乎是编了辫子盘起来。

　　额头到眼下的肌肤热热软软的，睫毛紧张地不断刷过他的掌心。

　　莫名的，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张红的像小苹果似的脸，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

　　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耳根有些发热，他以手抵唇咳了两声，才轻笑着说，“你肯定长得很漂亮。”

　　甄妙身体一僵。

　　这个答案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漂亮，才会觉得她可爱吗？

　　她感到些许迷茫。

　　可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漂亮这个词和她没有关系。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普通到他见了一面就忘记的那种。

　　就像她喜欢漂亮的帅哥一样，帅哥也喜欢漂亮又可爱的女孩。

　　而不是她这种，因为不够漂亮，偶尔会被夸可爱的女生。

　　期待的小火苗一下被浇灭，甄妙沉默着低下头。

　　久久的安静也让贝西岭意识到有点儿不对劲，收敛起笑，神色变得正经严肃，“抱歉，我的评价唐突了。”

　　“没有，其实我……”“不漂亮”三个字梗在嗓子里说不出来，甄妙悲哀地发现她不想破坏她在贝西岭心里的形象。

　　即使那是虚假的。

　　她卑劣地想，反正他也看不见，不会发现真相。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让自己笑起来，“其实我上学的时候，可是班里的班花呢，当然长得很漂亮了。”

　　因为心虚和羞耻，语调高了几分。

　　贝西岭闻言轻笑起来，逗她，“班花小姐，上学的时候一定很热闹吧？”

　　万事开头难，谎话也是如此，一旦说多了，后面渐渐也就脸不红心不跳了，她低着头，说的越来越顺。

　　“那是自然，你不知道，当时追我的男生有多少呢。”

　　“我现在的男朋友就是高中谈的，长得可帅了。”

　　“哦，对了，他也是个学霸，我只读到了本科，他还在读研究生，就在A大呢。”

　　A大是全国数得着的名牌大学，就在庄教授执教大学的对面。

　　甄妙从来没有进过这些名牌大学，只是从高中同学那听说班里学霸的去处时有个模糊印象。

　　虚构完一个完美的男朋友，她心里的沮丧并没有减少一分，但空落落的心里慢慢感觉到解脱。

　　这样，自己就再也不会对贝西岭生出任何非分之想了。

　　她低着头久久无言，回过神来，才发现书房里安静的过分。

　　抬头一看，少爷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怎么不笑了？

作者有话说

　　少爷生性就不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