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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在看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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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贝西岭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地毯上。
甄妙瞳孔一震,吓得几步冲到了他身旁。明明刚刚她走前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倒下了?
“少爷你怎么了?别吓我呀!”
她慌了神,跪在地毯上摇晃着贝西岭的肩膀,试图把他翻个身——太沉了,没有成功。
“少爷!少爷!你醒醒啊!”不会真出事了吧?甄妙又急又怕,手脚都有些发软,一边喊人,一边手抖地掏出手机,准备叫管家。
耳边的声音已经隐隐有了哭腔,贝西岭幽幽地叹了口气,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手臂发力,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看着眼前突然坐起来的人,甄妙张大的眼睛里闪过些惊愕和茫然,怔了一下,“……少爷你没事?”
“你以为我有什么事?”贝西岭颇为无奈地反问。
“那你怎么会……”
倒在地上?
甄妙不解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看起来好端端的,的确不像有事的样子。
贝西岭眼眸半垂,欲言又止,那张素来清冷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难得浮现层明显的窘迫之色。
半晌后,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在做俯卧撑。”
甄妙疑惑地“啊”了一声,脑回路一时跟不上,瞎了还这么积极健身?
条件反射似的,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圈。
可惜——
长袖长裤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肌肉线条都看不到。
安静持续了好几秒,失明到现在,贝西岭头一次从毫无变化的黑暗中,诡异地体会到一种被凝视的感觉,他忍不住侧过头,咬牙问,
“你在看什么?”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甄妙还是有种被当场抓包的慌乱感,立马提高了几分声调,心虚地否认,
“啊,少爷,我没看什么!真的!”
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紧紧抓着人家胳膊没放。
她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咦,肌肉还挺紧实有弹性的。
啊,她在做什么?
意识到她干了什么,甄妙心里尖叫着,一下子松开了手。
完了,更显得欲盖弥彰了。
她实在不是一个高明的说谎者。贝西岭心想。
每次说假话或者刻意恭维他时,总能让人轻易识破。
如果他没有失明的话,此刻一定能看到她脸上紧张兮兮,又试图蒙混过关的慌张懵懂的表情。
其实……他倒不是介意让她看。
只是,现在不行。
因为,下午她问完那句话之后,他忽然发现,躺了一个月后,他的身体肌肉也退化了,腹肌竟然快要消失了。
本来想着悄悄练回来,结果倒把她吓得不轻。
想到她刚推门进来,手忙脚乱,几乎要吓哭了,他嘴角不禁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继续拆穿她,心情颇好地问起她要说的是什么事。
少爷一提醒,甄妙才想起折回来的正事,赶忙说了明天要请假出去的事,又提醒少爷明天一大早她就走了,早餐由管家送来。
贝西岭听完,微微一怔。
甄妙还坐在地毯上,在这个沉默的间隙,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要请假这事只跟管家报备了,没有提前跟少爷请示。
她竟然没有考虑少爷可能不给他批假这回事儿!她已经和大学室友约好了明天要去逛街看电影,她可不想临时放朋友鸽子。
之前的那户人家也不是没有过不放人的情况,此刻看着少爷的沉默,她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贝西岭安静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几秒后,抬起头轻笑道,“那祝你玩的开心。”
甄妙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就说嘛,少爷是个大好人!
*
第二天,甄妙起了个大早,和大学室友赵乐雯约定见面的地方在市里一个繁华的商区,而贝家的别墅建在山上。
别墅通往市区的交通不是很方便,到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二十分钟的路程。路过那儿的公交班次也少,上一趟过去了,得等一个半小时才有下一趟,赶早不赶晚,甄妙宁可先去等一会儿。
其实除了公交车通勤,要是她脸皮厚点儿,还可以蹭芳姐的车。
说是芳姐的车,其实也是贝家配给芳姐下山购物用的“专车”。欢姐有时回去看女儿就会特意挑芳姐出门的日子,方便蹭车。
可甄妙宁愿走二十分钟去等公交,也不想跟芳姐多打交道。
恭维的好话她不是说不来,只是,多走几步路,就不用看别人那副高高在上施舍你似的样子,她觉得值得。
公交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满目青翠变成城市的钢筋水泥,又转了几趟地铁,快中午的时候,甄妙和大学室友赵乐雯两人终于在繁华的商区碰上头了。
赵乐雯是她大学时候的下铺,性格外向活泼开朗,毕业后找了个房产销售的工作,一直在A市摸爬滚打。上学时两人关系就是宿舍最好的,毕业后也没断了联系。
甄妙早饭都没吃,饿的前胸贴后背,两人碰头后,直奔一家湘菜馆。
赵乐雯干销售压力大,毕业后比上学时还能吃辣。而甄妙,在贝家吃了两个多月清淡的饭菜,光是闻到店里鲜香热辣的味道,口水不能抑制地开始分泌。
“不是,你上班那家,老板平时不给饭吃?”赵乐雯看甄妙拿到菜单两眼放光的样子,感到不可思议。
“给了呀,包吃住的。”甄妙头都没抬,目光在菜单上逡巡,专挑名单后面挂红色小辣椒的菜品。
“那你一副饿了三天的样子?”
甄妙心满意足地下完单,边倒水边解释,“他们家口味清淡,平时做饭几乎都不放辣椒的。我这不是只有放假才能解解馋嘛。”
“这次的还这么奇葩?”赵乐雯挑眉,接过甄妙递过来的水杯。
以前两人聚会,即使是甄妙这种内向腼腆的人,赵乐雯也听了不少她吐槽老板的糟心事,已经做好了新耳恭听的准备。
“嗯……也不算吧。”甄妙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
糟心事也不是没有,要认真算起来,在贝家工作这段时间,遇见的每个人都可以吐槽一番。
不苟言笑的管家,阴阳怪气的厨娘,还有热心肠但总“麻烦”她顶班的室友。
别墅的主人也跟豪门八卦里的那样让人大开眼界:
家财万贯很少回国的男主人,书香门第要给绝食儿子打营养针的女主人。
以及,突然失明的小少爷。
想到贝西岭,甄妙心虚地眨眨眼,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态,少爷对她算得上很好了。
她总不能昧着良心说,他教英语的态度太严厉了。
况且,吵了一架后,人家也已经改了。
一番总结下来,她只能含糊带过,“就,还好吧。”
又赶紧转移话题,“你真要离开A市啊?这份工作不是做了挺久的吗?”
“这儿房价那么高,留不住啊,姐妹。”赵乐雯无奈道,“和男朋友商量好了,他写代码的,在S市也比较好找工作,在那边,兴许过几年我们就能凑够个小户型首付了。”
赵乐雯和男朋友从高中谈到现在,前不久刚订婚,像房子这种东西就成了迫切需要考虑的问题,她掰着手指头跟甄妙算在A市和S市买房的差价。
甄妙听着,不由有些恍惚,校园时光仿佛就在昨天,一眨眼,同龄人都已经在考虑结婚买房的事了。
赵乐雯吐槽完,看她懵懵的,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
“看来你的这份新工作还真不错哎,气色比上学时还好!”
“是吗?”甄妙回过神,双手捧脸,扭头对着店里光可鉴人的大玻璃看自己的脸色。
大概是因为最近伙食很好,的确是面色红润。
只是,甄妙揉了揉脸颊的软肉,转向赵乐雯,语气有些迟疑,“我,是不是胖了?”
她对食物一向不太挑剔,少爷的饮食又做的格外精致,好吃,将近一个月来的每一顿饭,她吃的一粒米都没浪费。
在别墅里,心思全放在学英语上了,冷不丁一出来,简直像高三毕业生结束高考之后出来见识灯红酒绿的世界,一照镜子,她才猛然发现,她好像脸更圆了。
“哪里胖了?”赵乐雯端详她两眼,果断否决,“我们这个年纪脸上都是珍贵的胶原蛋白,年轻人才有的!好不好!”
又掏出手机,调成前置摄像头,打开美颜模式,靠过来,“来,自拍留念一张,笑一个,真可爱!”
拍完照,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在热气腾腾的美食面前,关于她有没有变胖了的那点忧虑很快就被甄妙抛在脑后了。
赵乐雯推荐的这家店地道正宗,不像大商场的预制菜,老板亲自掌勺,猛火爆炒,锅气十足。
更关键的是,价格也十分美好。
红彤彤的辣椒碎裹着油亮亮的牛肉,新鲜出炉的香辣锅气让人闻着就口水直流。然而,还没吃几口,甄妙就受不住了。
怎么会这么辣?舌头像被烫到了似的,她不得不张开嘴斯哈斯哈吸气。
“这家怎么这么辣?”
“还好吧,这还是微辣呢,”赵乐雯也吃了好几口,面不改色,看甄妙真是一副被辣到的样子,还感到奇怪,“你以前不是挺能吃辣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甄妙绝望地发现,小半年没沾辣椒,她吃辣能力大大退化了!
退化到——简直和少爷有的一拼。
“要不别吃了。”赵乐雯听她斯哈斯哈的吸气,劝她,“这个油渣青菜看着挺清淡的,点这个吃吧。”
甄妙坚决摇头,喝了一大口冰镇柠檬水缓缓,再次举起了筷子,“没事儿,我又没有那么娇贵,这点儿辣度肯定能克服的!”
这次她就着米饭小口小口吃,果然没有那么辣了。
就说嘛,吃辣这种事,多吃几口就能练回来了,甄妙心里暗想,真要吃清淡的,她回去顿顿都是,哪至于公交转地铁再转地铁来吃。
吃饱喝足,接下来,两人又去看了一部最近热映的喜剧电影,逛了小吃一条街,直到天擦黑了,甄妙才心满意足地搭上回去的末班车。
这一天,就像是以前高中偶尔放的那么一次假,轻松惬意。一眨眼,愉快的时光就过去了。
*
然而,时光的流速在不同人眼里截然不同。
别墅里,贝西岭如常地起床,洗漱,吃早餐。
餐食一如既往地丰盛,可他忽然就没了胃口。
房间里只有偶尔响起的餐具相碰的声音,安静地像陷入真空。
明明她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端着咖啡杯出神地想。
更多的时候都是他问她答,如果他不先开口,她就安静吃饭。
顶多会说几句这个菜好吃,那个菜好吃,劝他多吃两口。
一旦他吃好了,她也很快就放下餐具。
后来他有意放慢进食速度,她果然还能继续吃。
她好像一点儿也不挑食,从来没听她说过哪个东西不好吃。
不对,也许她也会觉得胡萝卜不好吃,可是她选择憋着不说。
就像她不喜欢喝咖啡一样。
贝西岭举起咖啡杯送到嘴边,今天的咖啡喝起来是有些苦涩。
吃完饭也没有了教学活动,过于安静的空气中,他耳边甚至幻听般响起了她的声音。
轻声细语的。一开始的那几天,她说话声音很小,简直比猫叫大不了多少。
后来大概是熟悉起来,终于不再那么怯生生了。
声音里也渐渐有了些笑意,偶尔撒谎奉承的时候呢,也会虚张声势,但底气不足,声音依旧软软的。
其实,她声音挺好听的。他想,她应该多说说话。
他在书桌上摸到了平板,打开调成盲人模式,点来点去,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烦躁地起身,去了琴房,因为少了唯一的听众,也觉得索然无味。
整个二层楼空旷而寂静,像一个华丽的坟墓,只有他一个人,像一个幽灵游荡其中。
今天的天气应该是个晴天,他摸到卧室的窗户,打开窗,能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的热意。
外面天地之间鲜活的气息涌入鼻腔。
此刻,她应该玩的很开心吧。
午后的风一下下吹过来,吹得他过长的刘海一晃一晃的,在眼皮上扫荡。
贝西岭垂下眼帘,静静站立片刻,尔后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叫来管家。
“帮我约一位理发师来。”
*
甄妙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估摸着这个点,大家应该都已经在房间里休息了,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往二楼去。
刚摸到客卧的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一道开门声音,甄妙下意识转头。
主卧门口,一道颀长人影静立。
夜深了,走廊上的壁灯只开了几盏,光线暧昧不明,交错着将他的身影切割得半明半暗。
贝西岭面朝她的方向,静静地“望”过来。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甄妙还是莫名有一种被视线锁住的错觉,心头一跳,定了下神才轻笑着问,“少爷,你还没睡啊?”
“你……”贝西岭身形微动,似乎想过来,但又停住了。
“我?怎么了?”甄妙被他的欲言又止搞的有些莫名其妙。
空气中安静了大约一秒,随后贝西岭泄气般低声道,“……没什么。”
又很快道了句,“晚安。”
“哦,”甄妙有点儿懵,下意识也回了句,“少爷晚安。”
然后就看见贝西岭很快转身关上了门。
甄妙一脸懵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难道少爷专门出来,就是为了跟她说声晚安的?
怎么可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甄妙立马狂摇头,把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要晃出脑子。
一定还有别的事!她又在心里琢磨,少爷没说完的那句话究竟想说什么。
我怎么了?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一天没见的缘故,她总觉得,少爷今晚哪里不太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
直到洗漱完,躺在那张滑溜溜的大床上,她都没琢磨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