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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救人又下毒,小女娘她自有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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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如炬,悬于天际,偶尔落下的风携着灼灼暑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北山村田埂上,依旧可见众人躬耕于黄土之间。
其中有个矮小身影,扛着锄头在地里哼哧哼哧忙活着,与周围格格不入。
徐淅淅头发蓬乱一团,随意用块粗布包住,身上穿着最粗糙的葛布衣,明显是小了不少,堪堪能遮住半只手臂。
东边那五亩抽穗的麦子都快越过她的腰,而手中这半亩地里的麦子还没她腿高。
好笑的是,五亩半的地全是徐淅淅的,因为她孤女一个,张嫂子和徐叔名义上是借,实则为抢罢了。
田间这日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徐淅淅又抹了把汗,脑里一阵晕眩,脚下一个趔趄往地里跌去。
全身散架似地痛,徐淅淅睁开眼才发现,那锄头尖只离脸颊几根手指远。
她甩甩脑袋,抓着地站起来,不出意外,周围又是其他人偷偷看热闹的神情,却不敢笑出声,生怕触霉头。
唯独张阿牛和徐喜儿笑得最欢,叉着腰洋洋得意的样子,恨不得跑到她面前来嘲笑一番。
记忆里只有这俩人愿意和她说话,徐淅淅小时候开心的不得了。等大了些也明白这俩人的坏心思,见面都绕着走,却总有避免不了的时候。
徐淅淅自是郁闷,看着自己的麦子地也生起气。
明明生来是这种命,遇到这样灾星主人,为什么不窜高些?
这都快七月了,马上要收麦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去年冬都抵不过,实在不想等到过年还去啃野草。
可她连扛去锄头的力气都快没了,于是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拖起锄头抱着空水壶往家走。
热气在黄土道上打滚,连平日里随处可见的虫子都躲起来。
即使穿了件竹衣,徐淅淅后背也被汗水打湿不少,望了眼远处接天青山,不免担心今年是否会起旱灾。
马上又要种玉米,去年玉米棒子和她拳头差不多大小,饿到最后又是背着小箩筐上山摘草药砍野菜。
要是这样,这日子只会更难过。
脚下步伐不停,徐淅淅继续低头赶路,恍惚间好像看到路中间一抹血迹。
怕是自己的错觉,她使劲揉揉眼睛,又用袖子搓搓脸,粗糙的葛布搓得脸生疼。
那道血迹是真的。
蔓延至荒草丛生的路边,隐约有个人躺在那。
这小地方可不容易见到这样的事,徐淅淅手抖个不停,锄头重重落在地下。
她飞快抱着水壶往前跑,又突然停住,颤巍巍走回来捡起锄头,继续拖着走。
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徐淅淅屏住气息,佯装没听到,暗自加快步伐。
身后却传来一道小女儿声音。
“喂!灾星!走那么快做什么?”
徐喜儿扎着两个小辫子,身上穿着红色新布衣,连脸颊都红扑扑的,看起来极为讨喜。
对比之下,徐淅淅脸上过于清瘦甚至有点凹陷下去,身子也只有骨架撑着,形如槁木。
“最近怎么不来找我们磕头了?别忘记你过年快饿死的时候,是怎么跪在地上求我们给你吃的。”徐喜儿双手叉腰,眉眼弯弯凝着这晦气鬼。
张阿牛跟在后面小跑过来,头上三根毛卷起,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馍馍,往边上咬了一大口。
肉香味顿时充斥鼻间,徐淅淅没忍住吞吞口水。
张阿牛边吃边点头,“就是,还以为你学种地能养活自己,到头来还不是捡野菜吃。”
此话不假,徐淅淅抿唇不语。
可她小人儿一个,没力气,又没人教,最近几年才趴在旁边学人家种地,好不容易会方法,可光是翻土就够她褪层皮了。
徐喜儿转眸看到路上血迹,嫌弃撇嘴,“谁在这杀鸡,真晦气。”
瞧她顺着血迹往路边走去,徐淅淅脸色僵住,慌忙摆手要上前制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
徐喜儿吓得脸色煞白,瞬间跌倒在地,用手指着徐淅淅,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
张阿牛见状也好奇跟上前去,只是瞄了一眼,神情瞬间变得惊恐,转身边跑边叫:
“徐淅淅又吃人了!救命啊娘亲!徐淅淅吃人了!!!”
徐喜儿连滚带爬站起来,也顾不上手上的伤口,拼命往前跑。
独留徐淅淅一个人在原地无奈挠头,这事和她有何关系,唬人遭雷劈啊。
“咳咳。”
杂草丛里传来几声微弱咳嗽声。
徐淅淅犹豫半晌,她无意多管闲事,可莫名其妙和自己扯上关系。
要是真死了,摊上命案,她有千百张嘴都说不清。
于是壮着胆子,一步一步踩着黄土泥,抬手拨开眼前的杂草。
男子身形修长而结实,墨发高束,一身黑衣蒙着面具让人辨认不清,此时正倒在地上,血水缓缓渗出,染红了身下泥土。
徐淅淅到抽一口凉气,想要后退几步,又反应过来,转身将拾掇杂草直至能完全掩住,才大着胆子去探他鼻吸。
“……求你……救……”男子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徐淅淅目光却落在绽开的衣缝里,隐隐能窥见一身的腱子肉,心里开始打起小算盘,不说翻土耙地和挑水,光是割麦都能使上劲……
她之前不种地,徐家五亩的被人占个精光,现在只能捡着柳阿嫂荒废已久的半亩瘠地。
早想把自家五亩地要回来,正愁没人帮。
若是……
徐淅淅又看向倒在地上的男子,他脸上血色尽失,此时连哼都哼不出声,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
不管怎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菩萨会保佑她的。
打定主意,她拨开杂草,往外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没人,才弯下腰用力抓住男子肩膀,拖着人走向另一条小路。
男子身体比硬石头还重,徐淅淅拖着走了几步便气喘吁吁,但也没有停下,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奋力往前挪动。
黄土泥道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混着血迹,格外刺眼。
瞧着这浓郁血迹,徐淅淅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各种想法乱窜。
不知道走了多久,熟悉的草屋出现在眼前,茅草顶早被雨水沤烂了大半,嵌着几个大窟窿,屋子旁边是一根大槐树,底下有张用几块碎木头做成的“小凳”。
推开裂了半尺宽的门,徐淅淅再也没力气撑着,双手一松,男子扑通又倒在地上。
她抬脚欲走,却能感觉到一股压力扯着自己。
低头看去,才发现有只手紧紧攥着自己衣摆处,兴徐是路上哪个时候,男子醒过意识,没多久又昏死过去。
徐淅淅移开那只手,往茅屋右方角落走去。
墙角裂缝里长出杂草,水缸紧贴发霉的土墙,旁边堆一小摞稻草柴火,灶台上摆着碗稀糊糊。
她舀了勺水给人灌进去,简单检查了男子伤口,背后血肉模糊一片,隐约能推测出是中了三四支箭。
这伤没伤到要害,却多且杂,大抵是流血过多引起的性命之忧。
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那柄短刀,刀鞘上刻着繁复花纹,莫名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徐淅淅凝眸半刻,往小灶台走去。
她屯了很多山上的草药,吃的久自然熟悉,捡了几味最见效的草药煮着。
这锅中的草药最能起效的便是“明日花”,呈紫色花瓣状,是救人的好物。
但别误会,这可不是什么在世观世音菩萨花。
吃下这药,只要一日不喝下解药,你就见不到明日花了。
知道解药的人极少,徐淅淅便是其中一个。
煮好草药喂人喝下去,她端起稀糊糊一饮而尽,舔舔粘在碗底的几粒麦仁,肚子还是在叫,可灶边小缸里存的粮早就见底。
她叹气,走到茅草屋顶窟窿下面,那儿立着破罐子。
滴滴答答随着时间流逝,徐淅淅从葛布衣摆裤腿处拧出半罐子水,艳阳映在里面,水更澄清了,要是能真把这大太阳吃进去也好啊。
儿时她听过阿爹讲后羿射日的故事。
那是为数不多和阿爹有关的记忆。
因为没过几日,阿爹上山砍柴一脚踩空,再也没进过家门,再也不会笑着把她举高高,用胡茬来扎她逗她玩。
家里从此只剩下母女娘在这世上熬,娘白日里去地里忙,夜里又接活给人缝衣服缝手帕,点不起灯,只能借月光一针一针去勾。
徐淅淅那时候年纪小,只记得有一日打完水回来,娘问是不是淅淅起夜了?
三岁的徐淅淅盯着窗外大亮的日头,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等再过几日,里正又叫她穿上白丧服,跪在碑前,对着那随意的小土堆磕头。
这个她懂,磕了头意味着再也见不到。
于是徐淅淅挺直背,怎么也不肯弯腰磕头。
“这小女娃怎么回事,娘死了也不磕头。”
“也不哭,和没心肝似的,上次徐三走了她也没哭吧?”
“又是从孟河边上捡来的,别真有什么,怪骇人的。”
“诶你别说,自从那天徐三从孟河里捡回这女娃娃,没到一年就去了,这回轮到徐三嫂了,什么命哟。”
“什么命?多管闲事鬼上身的命。那孟河你不知道什么地啊,阴气重得很,这俩人胆子大的嘞。”
周围一群人打量着她,窃窃私语,却不敢靠近她分毫。
徐淅淅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但能感受到他们眼里不怀好意的眼神。
她怕到全身不敢再动,连眼泪都拼命憋在眼眶里,阿爹和娘最看不得她掉眼泪,说不掉眼泪的孩子才是乖孩子。
她做个乖孩子,大家才会喜欢,是不是?
直到柳阿嫂出来,轻轻抱了抱这无依无靠的小女童,劝她去墓前磕响头。
柳阿嫂身上这套布衣还是娘给绣的,袖口勾勒出一只白鹤,昂昂立于青泥地。
每针每线仿佛都带上娘亲的味道,徐淅淅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大声哭着喊着叫娘。
可惜娘再也不会放下手中的针线,笑吟吟唤道我的儿,早些睡吧。
徐淅淅默然叹气,转身才发现男子不知何时起从地上起来,倚靠在土墙阴影里,眉宇间病态愈显,目光却紧紧锁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