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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   序
      那是多情而柔媚的三月,一位权贵老者形如枯柴地死在病床上。周围的人爆发出恸哭,如释重负般的声音洪亮。老人的小儿子久久握着老人嶙峋如枯爪的右手,睁着一双不知道世事烦忧的眼难以置信地对宁舒哽咽:“你看你看,他的手明明还是温的……他刚刚……刚刚还在应着我的话……怎么就……”
      宁舒冷漠地将小儿子的手从老人右手里抽出,将老人左手放入他手心:“你一直握着他的右手,所以是温的。你摸这只手吧,已经凉透了……节哀。”他转身走出病房,听见身后的小儿子逐渐压抑不住爆发出恸人的哀嚎,只是浑夹在一片假惺惺的哭声中,其实也与它们别无二般。
      宁舒只是停在走廊窗口,看着医院的紫荆花树开了一树天真烂漫又薄情的粉紫,心想着:
      这真是薄幸的春日。

      宁舒在公园露天的茶座点了咖啡。今日茶座生意冷清没有什么客人,此刻只余稀薄日光和稀稀落落几声鸟鸣。宁舒边往卡布奇诺里面加糖块边听对面的人汇报。对面的青年人顶着一头如幽蓝火焰的短发,脸上挂着和他头发颜色一样醒目的、带点英伦痞气的笑。
      像狐狸。宁舒心想。像得太过明目张胆,简直和在脸上明晃晃用黑笔加粗大写着“我不是什么好人”没什么区别。
      青年人像一名西点店里老道的甜点师傅介绍自己招牌甜点一般慢条斯理地做好汇报,微笑地等待宁舒发言。宁舒低头啜了口咖啡,先问道:“怎么样,第一次在【荒原】出任务,能习惯吗?”
      “怎么说呢,比想象中容易。”青年把自己那份糖块也推给宁舒。
      “第一次的任务不会给你准备难度太大的。”宁舒皱眉接过糖:“你点的是摩卡,不加糖吗?”
      “我没有什么关系,都可以的。”青年脸上狐狸一样的笑容更深了。
      宁舒啜了加了双份糖的咖啡一口,依旧眉头紧缩,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了:“这里和【玉堂春】不一样,有三条绝对原则,也仅有三条原则必须遵守。”
      “绝对保密原则,绝对服从命令原则,”青年人像是做足了功课的好学生,接着宁舒的话回答:“以及——我们的刀子只裁决人类原则。我明白的。”
      “没错,我们所有的行动只对人类动手。对此你有什么疑问或者异议?”
      “没有。不过就会有些好奇,我那些以谋杀同族为工作的同事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宁舒看着青年,青年人棱角锋利的眉下那双眼纹丝不动地眯成一条温柔和缓的弧线,上挑的唇角随着语言结束又落回一开始遇见时微笑暧昧的弧度。他试图从青年笑得虚假的脸上找出任何一点情绪波动,结果大失所望:“你还真是……”适应良好得很啊。下半句他咽进了喉咙里。
      “因为boss你看起来太正常了,一点也不像【荒原】这种反人类组织的头目啊。所以我只能好奇其他同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了。”他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宁舒,动作间有些孩童的狡黠,几缕蓝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像春末刚萌发的细嫩柳枝一样,勾得慵懒的眉目多情。
      “就是因为我‘正常’,才会来负责带教你的。”宁舒将手旁的杯子推到一边,:“不过,单纯是出自我个人好奇,不出于公事——你好像对【荒原】最后一条原则没有什么抵触。按道理讲,你出身于【玉堂春】,【玉堂春】对人类同族团结的观念教育,据我所知几乎是自幼就灌输到死的……”
      宁舒语速渐渐放慢,盯着青年的脸的眼里微微带一点审视。
      “这个嘛,我是觉得,”青年人神色依旧回答道:“任何动物都是有自相残杀的本能的,人类也不会例外嘛。我是【玉堂春】的特例,但如果不是特例,也不会被送到【荒原】这里来吧?”
      轻描淡写,明明说的是实话,语调却和他脸上的神情一样轻浮,反倒像是假的一般。
      “那也是,”宁舒收回目光,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荒原】里没有所谓的‘正常’的人类。各种方面意义上的正常,都没有。”
      伴着偶然惊掠而过的一声鸟鸣,树荫下的青年人听着,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

      把时间轴倒回三天前,那是倒着春寒、伴着似乎永无止境的梅雨的天气。空气粘稠得叫胸口发闷,吸进呼出的仿佛都是水汽。宁舒在一家保密性绝佳的茶楼里会见【玉堂春】的一位人事负责人。
      工作上互有往来,对方对【荒原】还伸过几次援手,宁舒几乎很难推掉这次会面。
      对方在照例寒暄后,抛出了那个难题。
      【玉堂春】的一位前线人员,虽然工作能力出色毋庸置疑,自身却有非常大的缺陷,不适合在【玉堂春】里担任工作。可是又是很不错的人才,自身缺陷罪不至死,由于知道了太多内幕,不适合“逐出”,也需要“监管”,所以希望【荒原】接手这位员工。
      “他的缺陷我不知该怎么和你形容。那种乍一看没有什么问题,像是包装精美的琉璃一样。”那位负责人就着雨声下茶,茶烟袅袅模糊了负责人鼻梁上的镜片,叫人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但是仔细把玩后你会知道,那不是琉璃,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材质,是‘无’,是空的。”说着手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上的员工资料。
      宁舒并不想喝茶,但是不喝点什么东西就压不下胸腔里鼓动的躁闷,他牛饮了几杯,草草翻了一下资料。
      在【玉堂春】后勤工作两年,后在前线工作一年,问题是在前线时被发现。任务完成率达到百分之百,对任务指挥官的命令服从率更是百分之百。什么命令都服从,不加以思索和判断,以致于在某次任务,因为长官的一句无心调侃,将原本要活捉的目标虐杀致死。虐杀时全程没有情绪波动,一直维持着他那张标志性的狐狸笑容。事后问责也不明白自己有何错误,也不觉得长官有错……
      宁舒看完资料,目光沉沉地看着负责人。对方也不愠不恼地任他看着,自顾自喝茶。外面的雨缠缠绵绵地下着,打在瓦檐上稀稀拉拉地响。
      “真是……塞这种奇奇怪怪的人给我啊。”良久,宁舒终于不看对方,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有办法,能收奇奇怪怪的人的地方,也只有你那儿了。”对方笑了笑,拍了拍宁舒肩膀:“不好意思了,为难你了。”
      “倒不至于,反正【荒原】里都是这样的人,多他一个不多。”宁舒起了身,挺着的肩膀塌下去,看着有些皱痕的资料档案袋上青年的名字,轻轻呢喃出了声:“望月,真是个好名字。”

      “是啊,好名字。”阿信双脚并拢坐在高脚椅上,语气很是温柔。
      “所以今天的设定是知性温柔的大姐姐?”宁舒对着低头轻笑的阿信问道,眼角余光却是向着望月。
      “啊,宁先生这么说我怪不好意思的。其实是知性人妻,不是姐姐。”阿信扭捏着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向青年自我介绍:“望月是吧,我是阿信,你叫我信姐姐就好了。”
      “你好,信姐姐。”望月从善如流应答着,房间里变幻的光线让假笑更显得深意叵测。
      没有情绪波动,那个笑容如同焊死在他脸上一样,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尽职地坚守在岗位上,不让任何情绪外泄。
      “咯咯咯,真是好俊的小弟弟啊。宁先生从哪里找的啊,这么乖,不会是宁先生拐骗来的吧?真是这样我也不会放走你的哦!望月弟弟的头发颜色真好看,衬得人更白了。”
      “谢谢夸奖。这个是自己染的雾霾蓝……”
      宁舒推着望月的肩往前赶:“行了行了,反正她每天要你怎么称呼她你照做就行了,她每天都有自己的一套人设——阿信,你还有自己的任务没完成吧?”
      阿信听着宁舒的“逐客令”,笑着伸着芊芊玉指在宁舒肩膀上一戳:“死鬼!看你护着跟护犊子的样儿,好像我会吃了他一样。放心吧,这么俊的这么乖的,怪叫人疼的,我不舍得的。”说着身姿轻盈曼妙地扭着出去。
      送走了阿信,一位西方旧贵族打扮的金发男子晃着酒杯从二楼踱步下来。他像是油画里的王公亲族突然从画中活了过来、向画外现世觑上一眼一般看了过来,一举一动都可以叫时光倒退回那个纸醉金迷的时代。金发男子笑得优雅而克制:“新人?”
      “是。”宁舒应道:“叫望月,【玉堂春】过来的。”
      金发男子不在意地对望月举起酒杯:“好动人的名字,你的人也如你的名字一般。”
      “谢谢夸赞,您也很美丽,叫人心生倾慕。”
      对答如流,并不拘谨怯场,似乎惯常与不同阶层的人打交道。
      宁舒为望月介绍:“那位是梵德兰·卢威斯先生。你叫他卢威斯先生就行了,他是个一名守旧派的老贵族……哎,小枝,站住,看一下,就看一眼。这个是新来的大哥哥,你认一下……”
      路过的被叫做小枝的少女长得像个瓷娃娃,表情是呆滞。与望月刻板的表情不一样,她是一种僵硬的空茫,像死人的神色。她像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施舍一般将头偏了一下,然后接着表情呆滞地往窗户方向走去。连走路姿势都与她是神情一般僵硬。
      宁舒无奈地叹口气:“够赏脸了,真的就看了一眼,记不记得住就不强求了。”然后转头对望月解释道:“那孩子对人类不感兴趣,一直是这个样子。”
      “哦,这样啊。”望月就像是在听此君对甜食不感兴趣一般,透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理解。
      好像就算宁舒说小枝是吃人为生的、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望月都只会觉得这不是本该如此一般。过分好的适应能力,到底是对环境的随波逐流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所以觉得无所谓呢?情绪把控地一丝不漏,语气用词、眸光眼角、眉头嘴角弧度,一点变化都没有,天底下有能这样完美把控自己的表情的人吗?
      假得太过明显,难道反而会成真吗?
      所以说,那个“无”,那个“空”,究竟是什么呢?
      宁舒突然觉得,望月本人恐怕比他预测得要棘手很多。

      ——望月手札
      “一楼是私人性质的小酒吧,是【荒原】的办公区。二楼是会客室。三楼是boss和部分员工的居住区。三层楼装潢一致。房间昏暗,特制的灯发出的光线像透过海水的阳光一样缓慢流动变化。永远遗留有黑暗之处。
      昏暗,光线。
      隐秘,不安全感,藏匿,暗中观察,不真实感,秘密。
      拼木地板,木质家具,垂吊灯,水泥砌围栏,黑色铁艺架子,原木桌子上放几盏极简的玻璃罩灯,纯色瓷器。过道砌成拱门形状,到处是玻璃瓶子,最大的一个插了一捧正茂盛的干枝杜鹃。
      坚硬,厚重,不近人情,冰冷,生机,压迫感,压抑。
      视线阻断设计,放了木制彩绘玻璃屏风,窗户和屏风玻璃都是蓝底白线,应该是特制夹丝玻璃,画的是鹤,光线透过有些虹彩。
      光线。
      虚幻。
      没有地毯或者桌布,没有其他的装饰或饰品。过于简洁,刻板印象,没有舒适感。
      阿信,人设,变化。多人格否认,扮演欲望。眼睛里像是有火彩。
      梵德兰·卢威斯,丝绸,美貌,金发,勋章,老派,家世,传统,矜傲,谦逊,审美。目前看不出异于常人之处。在市中心黄金地段有独栋住宅。
      小枝,对人不感兴趣与对人反应迟钝关联何为因果,眼睛像是没有机理的抛光物,兴趣点?
      第一次任务,确认死亡,没有异常。
      他在观察我,很明显。
      也站在暗处经常目光游离地看着干枝杜鹃的花叶飘落。

      你是在安心地,看着它们向美而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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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始的篇章写完了,先告一段落了,等更完芒草再继续荒原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