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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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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麦土色的平原放眼望去,能看到稀稀拉拉的羊群,如同石粒镶嵌出界限不明的牧场,风裹挟着沙砾迎面撞上,扎的人皮肤生疼,这疼反倒唤起螭虎族蛮士血脉里的激情,酒囊里的烧酒进嗓,灼热的刺痛立刻烧的他们胸腔震动,喉管里自然而然喷出洪亮的歌声: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于是歌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这似乎是巡逻队伍的传统,他们的歌从一首换到一首也没有疲倦的意思。螭虎部的战旗在夕阳最后的余烬中挺立着,荧回头眺望向来路,一弯浅浅新月正追着一行人的步伐升起来。
金鹏的目光能锁住地面每一处马蹄印,并从中判断出区别。螭虎与对面长蛇以赤铁河为界,这也是他们主要需要观察的地方。
他率先翻身下马,单膝蹲在草堆中,用指节拨开杂草根,只一眼便皱了眉,另一只手食指大拇指曲奇起呼哨,金鹏示意后头的人上前,把地上被刻意掩盖过的的痕迹指给那人看:“这里,有轻骑的痕迹。”
长蛇的轻骑斥候用的马和螭虎不同,他们的马负重不强,速度却是草原一等一的快,长蛇也曾凭借这点让螭虎吃过不少亏。
这样的马踩到河边湿润的泥土上时,痕迹都要比螭虎的轻上不少,尽管后来有人刻意将痕迹加重,但还是被金鹏一眼发觉。马主人想来是急奔向北,不知为何身侧甚至没有随从相伴。
螭虎部北侧紧接真牛部,他们高占雪山脚下的位置,素来以捕猎山上野物与饲养牦牛为生,对螭虎与长蛇的争斗,大多数时候持“坐山观虎斗”的态度。
荧暂时想不出长蛇部派人去那边的原因,眼下若想知道真相,唯有截下那人,问个明白。荧握紧了缰绳,她向着金鹏看过去:他正用地上随手捡的草根在那蹄印旁画着什么符号,又把周围一小片草踩平,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翻身上马,言简意赅道:“追。”
月亮向着一骑黑马的人影紧紧逼近,风如刀片划破空气,呼进肺的都是夜里的寒霜,但他还不能停。骑马的是长蛇部一名年轻的斥候,他已经失去了维持表情的能力,只记得要咬紧牙关,匍匐在马上向前。
快一点,再快一点。隐蔽些,再隐蔽些。
要趁着螭虎部人还没发现异常前把信送到真牛部人手中。
他背后正因为长时间跑马,浸透满身大汗,四肢都在发烫,而心却愈发冰凉。据说螭虎部的领土是草原上最丰沃的一片平野,如今这养育了螭虎人的土地正在睡去,等白雪覆盖的季节过去,转春又是生机勃勃。但长蛇部的土地,很少能长处像样的草叶供大家放牧。
睡着的土地静的出奇,什么动静也没有,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他与黑马。年轻人胸口的信件愈发滚烫起来,月亮紧追不舍,无论如何也甩不开它,它就在身侧,以洁白的光彰显着它的存在。
真牛部的领地近了,他们与螭虎部以雪山脚下的一座树林为界,黑漆漆的树就在眼前,只要冲过去,他的任务便完成了大半。
月光尽数撒下,落到年轻人的眼里,倒映出眼底一片绝望的亮堂的白光——树林的正前方,螭虎部巡逻的队伍背对着乌漆墨黑的树林,他们手中的弯刀已然出鞘许久,沾上几分月华与夜霜,更显锋利。
金鹏居首,荧在侧。
荧看向这个倒霉的年轻人:他在黑夜里看不清容貌,身板单薄的如一片剪纸。很难想象长蛇会派这样一个人只身穿过螭虎部的地盘来送信。
剑还未出鞘,荧将手放在腰侧,她决定静观其变。
“那边的,你是什么人?”金鹏没有开口,他身后的部下似乎已经习惯,策马上前半步,扬声问道。
没有作答声。
双方对峙,那匹黑马的主人勒住缰绳,没有回答。
“报上名来,还能饶你一命!”呵斥的回音响彻这片天地。
不对。荧的瞳孔骤然收缩,耳畔破空声突起,她后颈发麻,下意识回身躲避,还未来得及再多反应,只觉右臂一寒,猝然侧头,见一只白羽长箭疾飞过人,直冲那名长蛇部斥候而去。
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箭尖没入心脏的位置,那人扑通一声,栽下马去。
“警戒!”金鹏反应极快,他疾驰向前,插刀回鞘,在与尸体擦肩而过的瞬间倒立侧身,拉着地上人的胳膊将他拽起,从胸口摸出被箭定住一角的信件来。
荧回马转向林中,她提剑挡在胸前,做好了飞箭如蝗的准备,“谁?”
树后的人影也缓缓现出,真牛部的蛮士皆是手举长弓,套着牛皮长袄,借着月色,只能看到为首一人面上胡髯厚重,说话时嘴唇颤动的痕迹都没有。
“真牛部无意参与螭虎与长蛇的矛盾,也不会帮偏某一方。”
他冲金鹏的方向颔首,又缩回躲藏的树干后,其他的真牛部人却从躲避的地方现出完整的身形,统一举起手中未搭箭的长弓,双方隔着距离对峙,谁都不敢先背过身露出破绽。荧将剑收回鞘,主心骨金鹏不知在背后做什么,并未开口回话,但她听到耳畔有人小声地议论着。
荧向旁伸出手,“劳驾,请问有弓吗?”她虽是空降的陌生人,却也是实打实主君亲封的百夫长,很快,下头的人便将弓和箭递到她手中。两边的目光都齐聚在她身上,不明白荧要做什么。
右臂衣物上被利箭划破的洞口隐隐泛凉,荧两指握住箭尾,对准真牛部为首之人用来隐蔽的树干,随着弦被拉远,弓身如满月张开。
“倏——吨”离弦的长箭啸响一声,贯穿半片林子,径直钉入目标的树干中,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箭尾的黑羽颤动,惊起树上栖息的飞鸟“嘎嘎”腾空离去。真牛部的人又惊又怒,喝道:“你做什么?”其中一人伸手去拔,却发觉铁箭竟已入木三分。
泛红的指尖被拢进手心,荧端的是坦然自若:“这一箭,算回了先前你们那箭的礼。”
金鹏是螭虎部有名的领头将军,荧居他身侧,却是生面孔,难免让人起了试探之心,那射中长蛇斥候的箭角度极为刁钻,想来就是是冲着她的右臂来的,若伤了右臂,伤筋动骨还是小事,倘若箭头带毒,那她的命可能也要留在这片林中了。
金发的少女将弓扔给旁人,驾着马后撤几步,藏进队中。她无意挑起什么争端,但眼下螭虎部内对她猜测也颇多,不如借今天稍展锋芒,无论如何,有能力的关系户在军中总会更受尊敬些。
果然,身侧打量的目光愈发明显起来,又过几个瞬息,荧听见马蹄轻踏声传到耳旁,金鹏终于下令:“走吧。”
这回荧打头阵,金鹏断后。少年默不作声地将那封沾了一角血迹的信揣进袖中,这才肯冷淡地给予树林中警惕的人群一个对视,他心中估摸着时间,直到觉得大部队差不多到了弓箭能射及最远的位置,这才扬鞭策马,潇洒掉头离去。
天色蒙蒙发白,荧心里想着事赶路,没注意身侧不知何时追上大部队的人,眼神往左侧一瞥,顿时有些惊讶:“你回来啦。”语气不自觉带了些小雀跃。
她的欣喜不知从何而来,金鹏一时怔住,猝不及防地“嗯”一声,才皱起眉,解释道:“方才我担心他们从背后袭击,这才慢上半步。”
“我知道。”金色头发的少女转过头,真心实意道,“金鹏将军最后离开,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
这样看金鹏,倒更像帝君手下的千岩军了。此念一出,荧的心立刻被轻轻拽动,只是思绪几变,她一时居然抓不住重点,也只能无奈地放置在旁。
她这番话太坦然,分量却太重,习惯了被“杀戮”二字裹挟,骤然一听“保护”,居然被烫的心口一痛。金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恍若未闻她那番语句,只顺着自己的话继续道:
“今夜之事,明日我会禀明主君,……还有,前些日子我忘了问你,你哥哥的模样是如何?”
哥哥的模样,荧想起自己的这番说辞。她和空在璃月的工作截然不同,她常在野外奔走探查,空大多时候都在总务司协助文书,这样的前提下,空自然不会出现在北边草原。但荧对编谎话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逻辑,于是放心大胆地把空的外形特征描述给金鹏听。
“金发金瞳,长辫子……”金鹏敛眸,描述很具体,他脑海中很容易构想出一个形象,但想象中那青年转过头,笑盈盈模样。
还是荧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