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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群雨 ...


  •   五月二十四,为照顾娉婷郡主伤势,两朝使团暂留第二日。

      营地某处角落,两眼一摸黑的云姜正在毒辣日头下发怔,她一手拄着玉杖,一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从晨起站至将午,一直没有挪动半步。四周动静麻乱,牵马而过的热吠声,侍从低语声,还有松林风浪,嘈嘈切切,吵得她心绪茫然。

      她忽然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一只白色小瓷瓶正躺在上头,湿漉漉的,甚至已经蒙上了一层汗水……原来她真的站了许久,也攥得很紧。

      正是五月末,日头晒得人头顶发烫,灼得人神志不清。她一声不吭地垂着脸,面前黑漆漆,既看不见白色小瓷瓶,也看不见汗湿的掌心,这两日不见人来,不见独孤无忧,更不见旁人……或许,她可以找白芨问问娉婷郡主的伤势?问?问了又如何?

      既无人邀她去见,也不该由她去见,这样想着,云姜就蹲了下去,开始揪地上的小花,浅则淡,深则生……这瓷瓶里的药虽能止痛,却不能根治,除了暂时将养,一时也想不出治好元阳的法子。

      再者说——

      揪小花的手莫名停下,云姜十分迷惘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上头瘢痕丛丛,若是看到她这个前车之鉴,娉婷郡主会不会更难过?毕竟娉婷郡主又不是瞎子,不比她瞧不见自己的样子……她一阵胡思乱想,咬了咬唇,又苦笑出声——这止痛药粉兴许郡主已经有了,有了更好的药,更用不着她的。

      早先沿着营地散步的双谢正商量事情,谢长卿一脸讥诮,一路细说各人种种古怪。见怪不怪的谢秀洇一眼扫入营地,轻声打断:“长卿,随机应变罢,他们再无礼也不敢拿平妻来堵嘴。”

      “他们还有主意?”

      谢长卿挑眉,接亲的混乱情形还算不得大戏,还有好戏?虽说白白弄丢了一个太子妃,却多了一个南穆王的乘龙快婿,半个月后,一旦春京知道,怎生热闹?不过南穆王急急来,又匆匆去,想必还有更要紧的事,否则怎么就敢把他们一行人丢在这荒山野岭,暑热连天,蚊蚁多生,真是苦煞他这个使君。

      “人多得是主意,何必惊慌,长卿。”

      那一处静悄悄角落里,挣扎半晌无果的云姜终究打道回府,不过一转身,差点撞到迎面来的一个人,他声音飘飘忽忽:“姑娘要去哪里?”

      云姜赶紧退后半步,对这个人很是忌惮,一张脸皱得紧巴巴的:“走走看看。”

      一个小瞎子还走走看看,真是见天撒谎。谢长卿早听出她的重烟府口音,虽不打算拆穿,却十分好奇她怎么就成了清缘王的座上宾,还总是一副不好招惹的鬼样子,他随即兴致盎然地瞟向谢秀洇,这人古怪,怎么见天地招惹她?

      但见这位表兄面带微笑,居然死乞白赖:“我陪姑娘一起。”

      “你这个人烦不烦?”

      好一股刁钻辛辣的脾性。

      正腹诽的谢长卿忽然遭人冷冷一瞥,不由得讪讪一笑。见看好戏的识趣走开,谢秀洇难得清笑一声:“姑娘瞧不见,算不上碍眼罢,只能算看稀奇。”

      好冷的蠢话,娘家来的烂人连瞎子也要嘲笑,难道世外高手都这样性情古怪……云姜眼珠一阵滴溜溜转,拄杖寻味一阵后,她淡定地抬起手,示意他伺候人:“这位谢公子,既然有意作陪,不如为我说说周围景致。”

      抬起的那只手乍一看白皙洁净,实则麻痕密布,谢秀洇十分稀奇地瞥了她一眼,搭住了她的手:“自然,那由小生带姑娘瞧瞧周围景色,或许观之有感,当场吟诗一首,甚妙。”

      云姜听得冷笑一声,哟呵,这烂人很会不阴不阳地说话,总这样夹枪带棒,大概还在记恨打他那一下,打他又怎样?她这样想着就又用手杖故意打了他一下,再故意踩了一脚,活该。

      待两人走出营地,再次出现的谢长卿眯眸一笑,轻声吟哦:“昨日思伊人,今宵弹箜篌。河边采荇菜,繁繁过夏秋。”他想着某位世子爷还真要坐享齐人之福,笑得意味深长,“娥皇女英湘妃竹,欲请巫山神女赴。”

      奉朝使团谢郡主营帐。

      伺候帐前的八名侍女盈盈一拜,朝里通报:“谢使君到。”

      珠帘一阵淅淅沥沥,摔得清香四溢,独坐镜前的谢婉歆拈着一支流光金步摇,正若有所思地转动。那一道脚步渐渐靠近,她连头也没回:“谢长卿,真是棘手,娉婷郡主虽失了容貌,身份却贵重,这姻亲结得……很是吃亏。”

      “这亲事难保结成。”

      一帘之外,谢长卿拂衣落座,不客气地端起茶水。镜中倒影模糊,那支金步摇甩出一记清脆声响,似乎不解他的意思:“为何?”

      原来茶水是新换的,大热天真是烫手,也不知上些凉茶。谢长卿慢腾腾地吹了口热气,陈其利害:“娉婷郡主接了如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哪怕现下面容被毁,储秀太子却还没有点头,”但他还是觉得烫手,索性丢下茶盖,“若是有人要娉婷郡主自尽保节,或是送入道观,也未可知,怎么就轻而易举如了意?”

      有人?

      秀朝帝后还是储秀太子?

      被丢下的茶盖一阵旋转,催促玲珑心思不停回转,谢婉歆蛾眉微蹙,轻声可怜:“也不知道是谁这样狠毒。”

      “谁呢?这位郡主不是俗人。”

      一口茶烫得喉咙发痛,谢长卿瞥了一眼漂浮的茶梗,开始忖度来龙去脉,这位娉婷郡主年纪虽小,动手却十分迅速,也不知道怎么就能迫使独孤无忧去娶她?再说这位无忧世子,二人虽青梅竹马,但他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种事?明明皇帝指派他结亲,反手就夺了东宫储妃,如果没有更大的利益,除非他昏了头找死……他又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水,再次被烫得啧啧吸气。

      其实这两人不过棋子,真正要害的是她这位手握重权的南穆王父亲,皇帝怎么会让前太子的儿子有一位这样的岳父?一旦清缘王与其联手,如此心腹大患,江山岌岌可危。

      不过转念一想,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独孤无忧与独孤长欢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这样问?”

      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沉默发芽,谢长卿没有回答谢郡主的反问,讪笑摇头:“无碍,算我多此一问,显然他们是同胞兄弟,一模一样的脸,性情不同罢了。”他自己说着又拧眉,“还是说娉婷郡主罢,秀朝因她变天呢。”

      “你是说她——不如找机会瞧瞧她脸上的划伤,若是能恢复如初……你曾听过不是?”

      镜子忽然折射来一道锐利冷光,刺得人不适,刺得谢长卿眯了眼睛,好似刺入心底的猜度……他难得生出一种怅惘,抿起一丝笑:“是这样吗?我什么也没有说,这种人要想办什么事,什么办不成呢?”

      “自然,世间女子不缺见识手段。她倒罢了,其实我更在意另一个女子。”

      那支金流苏还在摇曳转动,谢长卿看到镜子里她的笑意,平静又冷静,这些乱世中的女子,前有照佩,后有谢太后,又如这位婉歆妹妹,聪明玲珑得教人不敢轻视。现在茶水已经不烫了,他却完全没了喝茶心思,低声道:“不是说了么,那是清缘王的故师之后,留在身边或许是要做个侧室,你怀疑——”他的确怀疑清缘王的性情,实在不像念旧之人,“弟弟总不能贪哥哥的如夫人罢?”

      岂料谢郡主回眸一笑,戳穿他的怀疑:“清缘王这个人滴水不漏,倒是无忧世子更像个意气中人,难保是个情种。说起来,那一日从头至尾,他一眼也没有看过那位盲眼姑娘,岂不古怪?”

      情种。

      谢长卿一面抚摸着茶碗边缘,一面不作声地凝视帘后侧影,他记得上一次在太慈宫喝茶也是这样的情形,清亮镜子,言笑红唇,还有他觉得烫人的茶碗,为什么谢家女子总这样咄咄逼人?他无奈地仰望帐顶,反问了一声:“照这样说,兄弟两个莫非做戏给咱们看?”

      “倒也不耽误。”谢郡主又想到了一个人,捻举着流苏穗子,审视璀璨金光,“表兄呢?”

      谢长卿摇摇头,忍不住哂笑:“看起来他更中意人家未来的姬妾。”

      “真是稀奇,我以为他眼高于顶,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世上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他?”

      在船上的一席话还时刻敲打神思,谢婉歆眉目惆怅,抚过那一缕长长的流苏穗子,就像这支金步摇,到底是因为曾簪在一国之母的发上稀世无双,还是因为巧夺天工才教人难忘?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沉,目光渐深——娉婷郡主此人,还未见面,却知她手段了得,一位风雨飘摇的太子表哥,一位故太子的遗子,毁容却婚,简直雷霆决断。

      “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你瞧,可不就是这样。”茶碗边缘的手指轻轻敲击,变成一起一伏的嘲弄。

      镜子里的谢郡主再次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堂兄,大家公子的矜持作派哪里去了。”

      说得出口的倒不一定是真话,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多半是真话,但是人连自己都欺骗,骗旁的人又算得了什么?谢长卿垂下目光,笑得卑劣:“兄弟两个才真有意思。”

      这一回,谢郡主没有接话,反手把流光金步摇关进了一支檀木匣子里。

      ——咔哒。

      一手按拢的九色鹿纹螺钿盒发出脆响,白帐中光线朦胧,连镜子也被蒙上了一层鲛纱。捧着清水素巾的侍女们低头不语,影影绰绰中,唯见可怖血纱一圈一圈跌在地上。

      “将纱卷送进来。”

      宝珠一边吩咐,一边用软巾蘸取了药膏,往榻前走去。床帏之间,一道人影披散长发,一直垂着脸,似乎正盯着不远处的冰鉴发呆,一股反复凝结的水气就像一条一条泪痕,淌得冰鉴湿漉漉的,地面净是水迹。

      珠帘一掀,送纱卷的侍女小心翼翼跪倒榻边,双手高举托盘。窸窣声响里,周围冷得堪比冰室,被捡走的纱卷被剪刀一刀剪断,咔嚓,咔嚓。

      “好了,退下吧。”

      剪子一放,高举托盘的侍女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然而面前一直晃动的那一截白纱勾起了她的好奇,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悄悄追白纱望去,只见一道深紫淤痕犹如诡魅怨气作了实,一个劲儿地缠在白玉颈上,她更生好奇地往上一瞧……瞬间对上了一双阴毒得夹冰碴的眼睛。

      “啊——”

      被一脚踢开的侍女摔倒在地,托盘随即哐当一声,还未反应过来的宝珠只觉得一股猛劲撕扯,白纱已脱手出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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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双膝猛地一跪,拽住衣摆:可否可怜可怜扑街作者? 看官宝宝们一掏兜,依次排出三个选择:点击、收藏、评论 看官宝宝们:啊,怪可怜的,吃饭碗都没有,给这人丢个三连买个破碗要饭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