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青，春日迟迟》羁鸟有言

3、农村“姑娘”

　　前言：普通话中，“姑娘”一般指从出生到结婚前的女性。但在湘北地区某个小镇的方言里，“姑娘”一词却指结了婚的妇女。比如，丈夫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妻子，会说：这是完屋里滴“姑娘”。有“妻管严”的男人常把“完姑娘港滴”挂在嘴边。结了婚的妇女相互称呼时，也少有称呼娘家姓名的，常常称对方为“谁谁的姑娘”。
　　不过，时代在发展，人们的生活习惯时刻都在发生变化，连带着语言习惯也在随之变化。近年来，家乡称已婚妇女为“姑娘”的语言习惯，已经随着几代人的年华老去而渐渐变少。也许将来，“姑娘”这个方言里的称呼终有消亡的那天，但在家乡那个方圆几十里的小地方，从八零年代开始到今天，“姑娘”特指农村那些结了婚的妇女。

　　残阳似火的时节，夜幕总是降临得晚些。
　　当晚风携着落日的余热懒懒拂来，与之同来的还有那熟悉的音响声。
　　“下一首，下一首……”
　　不用费心去听去看便知道，那群农村“姑娘”正在调试设备，切莫以为她们是要跳广场舞，其实她们是在为接下来的舞蹈练习做准备。
　　“走，看打鼓去！看跳舞去！”
　　饭后，母亲一听见这动静，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邀我去做观众。我不忍拂了她的意，遂与母亲一道循着音乐前往。
　　远远地，便望见对门婶婶家的晒谷场上摆好了几只红皮大鼓。几个农村“姑娘”正围着大鼓忙活，有整理鼓摆放鼓的，有打理鼓棒上鲜红飘带的，也有握着棒鼓轻轻敲击兀自练习的。
　　她们中，有的是村中熟识的婶婶伯娘，有的则是不甚熟悉的生面孔。
　　“是隔壁村的，或者隔壁镇的。总之，都是咱们这一块的人。”
　　母亲正说着，一声“咚”的鼓响，擂鼓练习正式开始了。只见5名农村“姑娘”立在半人高的鼓后，双手紧握鼓柄，双眼凝视前方。在第一声鼓响后，神情忽而变得端肃，原本圆润发福的身形也为之一变，变得笔直挺拔起来。
　　只见她们握着鼓棒的手，上下左右翻飞，时而曲肘操纵着鼓棒重击鼓面，时而舒展腰肢鼓棒轻叩鼓沿，鼓棒在鼓面和鼓沿边欢快起舞的同时，她们的身姿也变化无穷。一时间，好似律动的鼓声在为她们舞动的身姿的伴奏，又好似她们的身体在随着鼓声起舞，二者就这么相融相伴地呈现在观众眼前，让人不知是仔细听鼓声为好，还是认真观赏她们的舞动为佳，只觉得眼前耳边一片热闹，连胸腔也跟着鼓声一块儿沸腾起来。
　　当最后一击鼓声的余韵消失在夜色中时，观众都出了一头一身的汗，更遑论那些全神贯注击鼓的“姑娘”们。微微起伏的胸脯，灯光下时隐时现的汗珠，都见证了她们的投入。
　　一曲舞罢，不过休息三五分钟，农村“姑娘”们便安顿好鼓棒，换了舞蹈扇在手里，在音乐响起前摆好各自的姿势来。
　　我暗自咋舌，这大热的天，又是打鼓又是跳舞的，怎么这么拼？是白天的劳动不够累，还是天气不够热？
　　带着疑问询问母亲，母亲乐呵呵道：“不累，她们白天都在空调房里打麻将，坐了一天了，刚好运动运动。”
　　然而这一回答并不能说服我，暑假天气热，也是一年中的农闲时节，村里“姑娘”们常以搓麻将为消遣。但我记得，即便农忙时节回家，我也能在傍晚时分，听到“姑娘”们练习的音乐声。难道农忙时，“姑娘”们也在空调房里打麻将不成？那时候她们可是白天在田间地头劳作，傍晚时分又聚在一起打鼓跳舞的。
　　母亲说，是为了钱，练好了可以到各种红白喜事场里表演，有钱赚。
　　其实不然。细细想来，不仅仅是打鼓跳舞，晒谷场上似乎从我有记忆起便活跃着“姑娘”们的身影。
　　90年代，在时代挟裹的打工浪潮中，留守农村的“姑娘”们既不忍心弃子南下淘金，也不甘于整日埋首田间低头。年轻的她们勇于尝试，当发现十里八乡兴起红白喜事场上请洋鼓洋号热闹一番的浪潮时，她们率先组起了村子里的第一班女子洋鼓洋号队。
　　于是，农忙的傍晚，闲暇的午后，村子上空时不时响起不太熟练的号鼓声。渐渐地，号鼓声褪去青涩，变得熟练起来。此后，村里经常能听到“好日子”“祝你平安”“生日快乐”等耳熟能详的曲调。红白喜事场上也能不时见到她们演奏的身影。
　　到了新世纪10年代，洋鼓洋号慢慢退出乡村历史舞台，广场舞的浪潮席卷了整个中国。这时，成熟了许多的农村“姑娘”们褪去了青涩，却没有褪去对生活的激情。她们再次抓住时代的浪潮，联合更多农村“姑娘”组建起了一支广场舞队。
　　这回，晒谷场上回荡的不再是号鼓声，而是热热闹闹的广场舞曲声。那时节，不光舞队的“姑娘”们，还有一些没有参加舞队的“姑娘”们在她们的热情带动下，也变得爱跳爱动起来，连母亲也跟着跳了一段时间。最辉煌的时候，村里形成了好几个广场舞的跳舞点，每到傍晚时刻，吃了夜饭的“姑娘”们便呼朋引伴说说笑笑地前往跳舞点，非得自己跟着音乐舞动上一两回，才能心满意足的回家睡觉。那种切身体会的快乐与满足，远非电视节目所能比拟的。
　　当时光的幻灯片滚动到新世纪20年代，鼓舞成了人们新的宠儿，已至中老年的“姑娘”们没有认输，她们依然追赶着潮流，成立起鼓舞队，重新展开又一轮从陌生到熟悉的练习轮回。
　　尽管现在的她们早已体态发福，眼角隐隐泛起细纹，腰肢不复年轻时的纤细，舞姿也不专业，就连动作的整齐划一也似乎差点儿意思。但当她们在晒谷场上伴着音乐起舞时认真的神情，因着重复练习而滚落的汗珠，以及练习后的及时复盘，都让人感到她们跳舞不仅仅是为了消遣和休闲。
　　在充斥着干不完的农活与家务活中，“姑娘”们用洋鼓洋号奏出悦耳的曲调来中和乡村生活的枯燥无味；在收益微薄的田地劳作里，“姑娘”们用演出所得来贴补家用，同时获得事业上成就感；在讯息万变的现代化潮流间，“姑娘”们从不认输，用勤劳与汗水书写独属于农村妇女的答案。
　　三五十年间，时间犹如流水，日夜不停地流逝着，它带走了“姑娘”们青春靓丽的脸庞，也带走了“姑娘”们曼妙的身姿，但它唯一带不走的是“姑娘”们面对生活的热情，是对自我的不舍追求，是追逐时代潮流的执着与勇敢。
　　好一个，农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