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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红丝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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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倦鸟归巢。
晏星抿唇坐于妆台前,一会抬手摆弄发上的蝶钗,一会又去理那不见一丝褶皱的袖口。
就这般磨蹭了半晌,她仍是未动身,犹豫不定地问侍立在侧的晴霜道:“这口脂的颜色会不会太浓了些,还有这衣裳...”
晴霜还是那句话:“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可...”晏星还是拿不定主意。期盼与羞怯像是羽毛,痒痒地挠在她心口。
晴霜见天色渐晚,自个都替她焦急,打断她说:“诶呀,小姐,你都问了奴婢一炷香了,宋公子怕是要等急了。”
晏星佯瞪她一眼:“你这妮子,又胡说些什么。”
她好歹是未有再纠结下去,又最后瞧了眼镜子,起身向府外走去。
渐起的夜色吞噬着暮霭残霞,宋景玄立于朱雀大街的道口,他束着绛色抹额,身姿极为挺拔,月光与霞光错落地织在他身上,将他绯袍上的暗纹照得分明。
他似是在等人,在人群中不断张望着,俊朗的样貌引得路过的姑娘频频侧目。
“这位公子是在等谁?”
宋景玄正满心念着晏星,这乍然有人问话,他下意识就道:“我在等...”
话未说完,他便反应过来,侧过身子欣喜道:“晏姑娘,你来了。”
晏星眉心贴着花钿,手持一柄雪香扇,半张脸都隐在了扇面下,只露出一双盈盈若水的眸子,含笑凝望向他。
她身穿一件暗花藕丝衫,下着一条花罗珠边裙,罩着件银红色窄袖直领镶锦边的薄纱背子,坠着珠玉的绛晕披子流霞般绕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芙蓉面愈为清丽绝俗。
“让宋公子久候了。”她说。
隐隐的淡香萦在宋景玄鼻尖,他目光莫名就有几分偏移,连说话都磕绊起来:“没、没有,我也是方来不久。”
见晏星轻笑,宋景玄心头懊丧,只觉自己实是没出息,才说两句话就又丢起人来。他轻咳两声,向晏星身后望了望,有些意外地问:“只你一人?”
“是啊。”晏星将扇子移开,轻摇了一摇。
宋景玄动了动唇,想说这不合礼数,可心间的贪恋和那微妙的庆幸又让他将话咽了回去。
只此一次,他想。
长街上车来人往,这也没个丫鬟在旁看顾着,宋景玄怕晏星会被人流挤散,遂向她伸出了手。
他握着五指,显然是在示意晏星牵他的袖子。
晏星视线在那绯色衣袖上停留片刻,又抬眸去看宋景玄,笑眼微弯。
宋景玄心内忐忑,他只作随意地看向道上行人,声音放得很轻:“晏姑娘,你若...不介意,可以牵着我。”
人声喧沸,一瞬间被拉得极长。宋景玄屏着呼吸,只觉自己迟迟都没等到回应。那股不知从哪冒出的胆气又缩了回去,他扯了扯唇角,正要收回手,又骤然僵住了身子。
一抹温软滑进了他的掌心。
晏星轻柔地展开宋景玄的五指,握住了他的手。
这触感极为陌生,心跳擂鼓般响在宋景玄耳侧。他缓慢侧眸,见晏星半低着头,耳廓通红:“我不介意。”她的声音融在风里,又软软地搔在心头。
月朗风清,华灯初上。行人婆娑于市,罗绮满街,擦肩而过的多是少年夫妻。街边小贩叫卖着磨喝乐,摊前挂满了不同形制的喜鹊灯笼,虽比不得元宵盛状,却也独具风情。
长街尽头光华耀目,晏星张眼望去,见是一座圆木搭建而成的鹊桥,装饰得极为精美,桥上桥下结满了喜鹊灯。耸立其上的牛郎织女灯栩栩如生,真就如那天上仙人一般,流溢着光彩的眼中除了彼此,还有着芸芸众生。
晏星亦是多年不曾来这七夕灯会了。此处没有院墙,没有规矩,满街的百姓都不会认出她来。她走在人流和光影中,只觉目不暇接,什么都想多瞧上几眼,在灯火葳蕤间笑得畅快。
宋景玄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就像是握着一鞠水,分毫力气都不敢多用。他垂眸注视晏星,神色温柔,又在晏星将要看来时仓促移开视线,面上浮起并不醒目的薄红。
这般反复几次,宋景玄只觉自己的掌心被挠了挠。那力道极轻,却霎时令他身子一僵。
晏星早捕捉到了他的动作,她本想装作未有所觉,又实在抵不住那视线带来的热意,当下眨了眨眼,明知故问:“宋公子,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曾?”
宋景玄面上掺了几分被看穿的窘迫,他偏过脸没看晏星,答得很快:“没有。”
晏星以扇掩唇,没忍住轻笑两声,便也不再逗他。
两人在街边小摊上各吃了一碗沙糖冰雪冷元子,晏星嘴中满是甜味,她见鹊桥前的一处摊前围满了人,又饶有兴致地要过去看。宋景玄一手虚扶在她肩上,为她隔开了如流的人群。
那摊子原不是卖东西的,长桌上只简单铺着几百根红线。桌后的摊贩轻衫小帽,样貌年轻,吆喝起行人来如飞流直下,半刻都不带停的。
“来来来,走过的都来瞧一瞧呵!一年一度七夕佳节,牛郎织女相会鹊桥。我这红线可都是在织女像前供奉过的,若是哪对夫妇能挑中同一根,便能登上鹊桥点燃鹊灯!二十文钱一次哈,只要二十文钱,就能得到织女娘娘的庇佑,从此白头偕老、万事不愁!”
他说得天花乱坠,只不过多是唬人的。那几百根红线错乱地缠在一起,要从两端选出同一根又谈何容易?偏偏来逛灯会的又多是少年夫妇,彼此正处浓情蜜意,倒还真信了他这套说辞。
不时有夫妇走到长桌两端,却无一例外地都没选中。有那实在想登桥的,便只得给摊贩半两银子,去买那所谓的织女赐福。
围在摊前的人群渐渐失了耐性:“小哥,你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是啊,可不就是在诓人吗?莫不是在那堆红线里动了手脚?”
摊贩竖起一指,对着人群摇了摇。他像是丝毫未觉众人语气中的不满,将匣子里的银钱拨弄得叮当作响,咧嘴笑道:“诶,莫急莫急,织女娘娘可是九天神女,若想得到她的庇佑哪有那般容易?”
他停顿少顷,觑着众人,拖长嗓音摇头晃脑地念着:“须得是天定的有情人——”
晏星捏着扇柄,心想这摊贩倒是会糊弄人,说起话来连编带绕,半点都不见心虚。
又有两对夫妻上前去试了,摊贩一双眼滴溜溜转着,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晏星和宋景玄身上。他飞快看过晏星的衣饰,双眼一亮,热情招呼道:“二位是刚成亲没多久吧,可要一试?”
宋景玄只听见了“成亲”二字,他偷瞄了眼晏星,否认道:“我们不是...”
摊贩见晏星没梳妇人头,又恍然大悟地说:“那就是定了亲还没成婚!”
他语气极为笃定,丝毫不给二人否认的机会,就差跳到他们面前来了:“诶呀,不妨事不妨事,成亲没成亲的,只要是有情人就一样能试。若得了织女的庇护,定能永结同心、相偕到老!”
晏星并不很信这些,又因心里存着那份情,倒着实被他说动了几分。
她想问问宋景玄,抬眸就见他满目期待。宋景玄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着弯身问道:“要试吗?”
“好啊。”晏星莞尔。
她摇着小扇,和宋景玄走到长桌两侧。众人见新上来的这一对郎才女貌,便稍敛了声音,伸长脖子等着他们选。
周遭暂静,不远处的欢笑声依然不绝。晏星腕间玉镯映着灯芒,她轻拈起了一根红线。
宋景玄几在同时将线提起,在那堆杂乱的红中,有一根线愈来愈分明。
人群翘首以待,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细线被拉长,浮出红色的洋,完整地呈现于众人面前,也牵住了两侧对望的宋景玄和晏星。
人群顿时爆发出呼声,比他们自己抽中了都要高兴。
“小哥,是我错怪你了,这原来真能选中同一根啊!”
“我方才还说呢,这两人瞧着就般配。这不,连织女娘娘都这般想!”
摊贩怔了片刻后极快回神,拱手连声说:“恭喜二位了!这被织女看好的,简直就是天定的姻缘啊。二位成婚后定是事事顺心,必能白头偕老!”
说着,他抬声对守在桥前的人吩咐道:“快来带二位客人上桥!”
鹊桥远看低平,待真正登上后,却能发觉它其实搭得并不低。晏星站在木桥中央,夜风吹动了她鬓旁的发。她将手轻轻搭在栏干上,望见了漫天星斗下的万家灯火。
盏盏灯笼的微光汇成游龙,驱散了寂寥的暗。桥上行人不多,两人身后的牛郎织女巨灯在他们的衣摆上铺下毛绒绒的微芒,悬在长杆上的喜鹊灯笼微晃。
晏星发间蝶钗流光,还在回想着适才的情形,心中悸动。她转动目光,见宋景玄面上尽是掩不住的笑,不禁戏谑地唤他:“宋公子。”
宋景玄回过神来,他怕晏星会不自在,忙压住喜意正色道:“那摊贩就是混说,晏姑娘你千万别入心。”
晏星转着手中团扇,视线又落回了前方。她没应宋景玄这话,转而又问:“你相信吗,牛郎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