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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女儿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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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蓝色的天际挂着一轮斜月,最后的霞光流连在被卷起的竹帘上。
晏瑶发上簪着绒花,新染的指甲殷红似桃瓣。她不让坐在镜前的姜云湄起身,撒娇耍赖地要给她簪头花。
姜云湄衣着皆与往日无异,这些色深的衣裳总是衬得她更为老成严肃。她沉着脸,抬手挡住晏瑶,嗓音里却不见愠怒:“胡闹,我年岁也不小了,七夕是你们小女儿的节日,我凑什么热闹。”
动作间,晏瑶坠在裙摆上的银铃轻响,她噘嘴不服气道:“这是何人定下的规矩?不论是何年岁,女儿家都可随心打扮。等我鬓发都白了,我照样要戴满头的花。”
姜云湄说她不过,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摇头道:“你这丫头...”
程梦佩着不同色的绒花,裙边缀着一圈彩锦,亦在旁劝道:“干娘,戴上吧,好看的。”
姜云湄拗不过她们二人,只得应了。晏瑶生怕她反悔,动作极快地替她簪上了手中的浅紫绢花。也是因动作太快,花被她戴得歪斜。
晏瑶刚要退开,又忙趁姜云湄看向镜子前弯下身子,将那花又仔细调整了番。
待她信心满满地退开后,姜云湄抬手轻触发间绢花,一时陷入了恍惚。她险些就要忘了,在出嫁前,她也是极喜佩花的。
那些她爱不释手的头花,和少时明朗无忧的心性,如今都被尘封在了妆奁的角落中。
素柳难得露了笑,由衷道:“夫人可真漂亮。”
姜云湄回过神来,见屋内三人都笑眼望她,面上不禁浮起薄热来。她轻咳两声,对晏瑶和程梦催促道:“太子妃不是邀你们去画溪园赴宴吗,还不快动身,切莫误了时辰。”
晏瑶会心一笑,念起自方才起就没瞧见晏星,她便问:“姐姐呢?”
姜云湄回想晏星的报备,说:“星儿入宫去见皇后了,你们路上慢些,勿要耽搁到太晚。”
画溪园位于城东,专供皇亲贵胄设宴,平日开放得少。园内幽轩画阁、游廊环绕,奇花异草掩映其中,玉带般的碧溪穿园而过,流过白石时发出淙淙的声响,古澹清雅。
树上悬着纱灯,为满园的衣香鬓影引着道路。园内早已搭好了彩锦装饰而成的乞巧楼,织女像前的乞巧桌上供着胭脂水粉并花果巧食。
前来赴宴的姑娘们无不是盛装打扮,丽影婀娜,行走间扬起的裙摆带起一阵香风,比春日里的百花更为夺目,像是临凡的绰约仙子。
她们坐在楼间月下,正彼此细声交谈着。
“前些时日可真够乱的,鹤京多久没有过那样大的案子了,好在是了结了。”
“久芳泽你们可有去过?就是近来朱雀大街上新开的脂粉铺子。”
“我近日新得了只猫儿,毛色雪白,你们得了空定要来我府上瞧瞧。”
晏瑶和程梦盈步而来,不知是谁眼尖唤了她们一声,楼内的姑娘们顿时全都看了来。
两人慢下步子,还没待有所反应,就被众人团团围住了。
“晏姑娘,程姑娘,你们铺中的脂粉可真好用,我府上的姐妹如今都用上了。”
“那几样胭脂我都买了,日后还会再有新的吗?”
“郁金油我总是买不到,可能再多备一些?”
晏瑶的视线被一张张红妆娇面占满,她与程梦二人虽是不于铺中露面,但亦有闺中好友是知晓内情的。
她有些眼花缭乱,又有些受宠若惊,连声说道:“放心好了,我们这些天正招人手呢,定不会再让你们买不到的,新的胭脂也会有的。”
她话音方落,就听楼外响起传报声:“太子妃到,静慧公主到——”
众人当即整衣立好,齐声行礼:“臣女见过太子妃殿下,见过公主殿下。”
闻锦歌的衣着依旧素雅,她梳着垂云髻,面上施着淡淡白粉,身穿白纱绣衫,配一条玉色散幅裙并一件水蓝色宽袖直领提花背子,袖缘镶着银边。
这雅淡的装扮愈衬得她仪态万方。她含笑环视众人,微微颔首道:“不必拘礼,今日承蒙诸位赏光,还望众姐妹都能尽兴而归。”
夜凉如水。乞巧楼上结的彩缎轻轻拂过晶莹剔透的琉璃灯,万点寒星散着银芒,拥衬着玲珑明月,在人间洒下一片玉色清辉。
“佳节难得,嫂嫂怎不与皇兄共赏银汉?”楚清漪啜了口薄荷冰梅酒,轻声问闻锦歌道。
闻锦歌笑容微敛,侧首道:“他这些日子恐是累了,常说头痛,还是歇着些为好。”
楚清漪闻言亦叹道:“皇兄总是这般不在意身子,我也时常劝他,他还是没能听进去。”
她又关切问道:“可有唤过太医?”
闻锦歌点头,她又恢复了笑,神色轻松了些许:“太医言说是过劳,安神药亦不曾断过,这些天好生将养着,想来也便无事了。”
楚清漪呼出一口气:“如此便好。”
夜高寒月漾,银汉太分明。
晏瑶嚼着巧果,在如霜的月色下穿着针。她惯是个没耐性的,又鲜少做针线活,眼见忙活了这半日连一根都没穿上,顿时就泄了气,干脆将针线都撂在了桌上,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楚清漪手指纤长,动作亦极为灵巧,不过几息的功夫就穿完了手中的七根针。
一旁的姑娘见了,目露歆羡:“看来今年是殿下得巧最多了。”
楚清漪笑得腼腆:“运气好罢了,要真论起绣活,我可不定能比得上你们。”
程梦捣鼓了半晌也只穿进去了两根,这细小的针眼弄得她心头烦闷,便随意地扔回了桌上,由金线歪歪扭扭地团在一处。
程梦偏头,却没望见晏瑶的身影。她向后仰着身子张望了番,就见晏瑶正独自坐在鼓墩上折纸花。
她心中来了兴致,走过去一瞧,掩唇笑道:“你这花歪成这样,一会怎么烧给织女娘娘?”
晏瑶闻声识人,她摆弄着手中由洒金笺折成的头花,轻哼了一声,不屑地呛她道:“你懂什么,不做得别致一些,织女娘娘如何能记得我?”
程梦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花夺过,她举着那花,原地转过身子,促狭地拉长了嗓音:“是,这下娘娘定能记得我们阿瑶这位歪花娘子——”
“程梦,你又闹我!”晏瑶迅速起身,作势要挠她。而程梦早就闪身到了一旁,让晏瑶抓了个空。
楼内一片莺喧燕笑,陆夕颜却把这些声音尽数阻隔于外。她屏住呼吸,指尖捏着金线,静气凝神地一根一根穿着,以至额上都渗出了薄汗。待七根针全都穿过去后,她才终是松了一口气。
她抬目,这才发觉围坐一处穿针的姑娘们不知何时都不见了身影,桌前只剩下她一人。
“夕颜,快来!就差你了。”
陆夕颜循声回首,看见月光流淌在姑娘们的衣裙,她们正笑着招呼她。
陆夕颜提裙起身,心头的那一点寂寞还没来得及升起就散尽了,笑容绽在她明媚的面上,她扬声应道:“来了!”
乞巧桌上的梳妆盘摆满了妆匣、小镜、头花首饰和脂粉小盒,皆是用彩绸和五色洒金笺制成的,像是落在凡间的星斗,溢彩流光。
闻锦歌虔诚地在织女像前供上了焚起的香。青烟融于夜色,众姑娘跪于软垫,双手合十,闭目向传说中的仙女默诉心愿。
晏瑶神色极为认真,眉心轻蹙:“希望家中人都能平安长寿,无忧无愁。”
楚清漪抿唇,她听着夜风,脑中蓦地浮现出那几张信纸来:“官场风波恶,愿他仕途顺遂。”
陆夕颜面上薄红隐隐,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闻锦歌跪在前方,她回首一一看过众姑娘的面容,又仰头望向天际明月,发上流苏轻动。良久,她缓缓合上眸子,对着月色与神像祈祷:“愿这世间女儿,皆能遂心如愿。”
炉内积着香灰,众人依次起身。有人问道:“程姑娘许了何愿啊?”
程梦一怔,随即扬起下巴,眸中光彩十足:“我啊,我希望久芳泽日后能够开遍大宁。”
几个姑娘相视一眼,调侃道:“织女娘娘才不管财呢。”
“我看梦丫头是赚到钱眼里去了。”
程梦不服气地抱起双臂,斜眼瞅着她们:“笑话我,那你们倒许了什么愿?”
几位姑娘话音顿止,全都偏过了脸去不看她,面带羞色。
程梦这下可占了理,上扬的眉梢中尽是得意,颇有架势地控诉道:“好啊,我告诉了你们,你们却不告诉我!”
那几人都被她这模样逗乐了,吃吃笑了几声,侧过身子就要跑:“快跑,梦丫头要吃人了。”
闻锦歌由着她们闹作一团,眼见时辰将近才启唇道:“好了,该送巧了。”
盘中所呈的贡品尽数被投入了小巧的燎炉中,火焰跃动,像一双温柔的手,接纳了所有姑娘的心声。
伴着清流过石的声响,薄烟带着呛人的气味升起,朦胧了星与月。
难得如此佳节。